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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君臣

飞鸿祚雪 酒染山青 5531 2026-03-18 08:16:19

【“君者行,臣者效。”】

荣慧扬声传了命,两名小太监便抬来一把太师椅。

椅子宽敞,并非上回长治市授意为蒲既昌准备的小圆凳,下头也并未有炭盆。温泓被一左一右搀扶着,却站得稳当,岿然不动。

长治帝问:“阁老为何不坐?”

“某已于一年前致仕,”温泓说,“陛下,不必再以阁臣之礼相待。”

长治帝定定看着他,倏忽坐直身子前倾一点,唤道:“……老师。”

殿内寂然无声,温泓仰面,默然看着须弥座上的帝王——长治帝今不过四十五岁,两鬓发便已斑白,瘦骨嶙峋,说是与自己同辈也堪信。

温泓眯了眯眼,想起景和帝时,自己已在朝中位高权重,也常与宫中皇子清谈策议,授予长治帝不少文韬。只是曾交谈过者大多化了飞灰,季明望自东宫阶上俯首时,手足已经只剩下远赴西北的季明远。

他胜了。

季明望从此没再叫过温泓老师,温泓也未再提过只言片语。后者独自咽下这段往事,前者或许早也抛了。

温泓没想到这种时候,能够再从长治帝口中听见这个词。

“天恩圣眷,陛下抬爱了。”温泓顿了片刻,说,“陛下今日找某来,是为叙旧?”

长治帝一抬手,两位小太监搀着温泓、想要挪移的架势便又起,这回温泓没拒绝,他坐实到太师椅上,见荣慧将殿内宫人俱带出去,还放下帷帘、拉好了门。

殿内便只剩下长治帝与温泓二人。

“自朕记事起,老师便已在朝为官。”长治帝说,“风雨几十载,朝中诸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老师却一直在。朕儿时问父皇,问您何以立身激流中,父皇说您是清臣,是我朝难得执有恒心之人。”

“有恒心者不在少,”温泓平静望着他,说,“陛下亦有恒心,方能克服万难,推行新政,兴建地方。为臣子者,实为主君之影。君德巍巍,则臣子效行,万民得以安身立命。”

“那么老师,”长治帝缓声问,“这里年里,朕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温泓注视着那双眼,又看见长治帝紧攥扶手的五指,他正欲出声,长治帝却猝然道。

“朕想听实话,”长治帝阴沉地说,“阁老,今日你我是师生,而非君臣。”

温泓坐得端正,却不再看长治帝,只说:“陛下之功远大于过。”

“既是功大于过,”长治帝语速稍快,催问道,“那么老师,朕可算得上明君?”

“这并非某所能擅议之题,”温泓说,“功过与否,俱当留与后世评说。”

“后,世。”长治帝前倾间,将椅背抓得更紧,“朕所做之事,天下人有目共睹、有心可感!如今老师同朕说后世,可后世所知不过纸上只言、口中片语,如何能将前人之功过尽数评议?”

“某倒以为恰恰相反,”温泓说,“君臣佳话在当朝者少,而长存史料中者众。昔有唐宗纳谏,后世视之,其同魏征算是佳话。可在当时,魏征应是朝中悍臣。陛下可知为何?”

温泓迎着审视,咬字清晰道。

“因为其所纳之谏,魏征所言之策,均为了此后数十载江山社稷、民生太平。故为君者功过显效不在一时,而在千秋万岁。”

长治帝目光一冷,迅速刺向他:“是以依阁老所言,当世为君者日夜操劳、数年躬身所行,又究竟算是什么!”

“乃为当世百官君父、万民福祉。”温泓回了话,问,“这会儿我同陛下,可是又做回了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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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夷!”长治帝拔高声调,“好,好啊!你既同朕为君臣,则君臣之间当如何?”

“君为臣纲。”温泓说,“君者行,臣者效。为君者知人善任、礼贤下士,则为臣者忠君敢谏、廉洁奉公。”

“好个君行臣效,”长治帝冷笑一声,揪住对答的前几个字,“那么你如今是在效谁?”

“若在行,如今我已致仕,不过一市井小老儿,但求含饴弄孙。”温泓说,“若在心,我心忠于景,紧随陛下恒心。”

长治帝撑身,逼问道:“你返乡后又回京,为什么?”

“某儿孙俱在衍都城中。”温泓说,“分离不得见,我自挂牵。”

“你挂牵的究竟是儿孙还是外孙?”长治帝森然道,“年初太子薨于巡南后,肃远王二子赴京中吊唁,长子季邈乃是你女温秋澜所出!温明夷,你爱女之心拳拳,当年一夜白头,朝野上下可都是有目共睹啊。”

“季、邈,”温泓重复一遍,微微蹙眉厌恶道,“若非他,我亲女又怎会早逝?出嫁日一别竟是永别,我女方才双十年纪,便叫我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你恨他?”长治帝冷笑一声,“你恨他么?”

“可他却不恨你温家,”长治帝倏忽道,“六月初,伯涵往安州雾隐山庄时,于官道上遭了匪。锦衣卫快马加鞭赶到时,季邈正浴血奋战呢。”

“朝廷命官遭此横祸,锦衣卫赶到了,却只袖手旁观。”温泓掷地有声地说,“北镇抚司冷心冷情至此,竟还不如我那上赶着认亲的外孙,实在该罚!”

长治帝面色几变,一来没想到温泓会如此坦率,二来他在温泓的话里,想起了那日陆承平急匆匆赶回后所述。

陆承平瞧得仔细,说是季邈虽救了人,却实在不情不愿,同轿内温秉文一行人并无任何交集,唯一短暂相谈的是那温家外姓子,叫司……司什么的。

莫非季邈与温家关系,当真疏离至此?

长治帝不愿信,可他又想起锦衣卫所报肃远王二子行踪,想起季瑜曾于半夜独往温府拜会,季邈始终未曾相随。他这两位侄儿如今半年,季邈常往连安大街,还与大理寺常随传出过风流事。

可是季明远到底看重季邈。

长治帝思及此,心下愈冷——想来温家既同季明远私下书信往来,便也不得不同与季邈共处。可笑血脉亲情抵不过二十年分隔千里,季邈远不及温秋澜在温泓心中重要。温泓甚至因爱女之切,而恨上了这所谓外孙。

锦衣卫在温泓房中摸到近来几封密信时,长治帝还以为温泓是因着季邈,才同季明远私联。如若不是的话……

那么温家同季明远之间的苟且,当真牢不可摧吗?

温家这样的大族,一朝轰然而倒,是否会像从前简家一般余痛绵长,又是否能有第二个蒲家取温家而代之?届时他还能不能镇得住朝野上下,如若他年岁无多,那么季朗——亦或是未来新储君,又能不能镇得住怒火、压得下妄议?

长治帝眼珠转动,暖阁阒然,一时落针可闻。

他想,蒲既昌最大的本事是听话,治国理政却不能只听话。养狗自然好,可若高位者尽傀儡,天子之担便会重于泰山,万叠奏本压下来,真龙之躯也扛不住。

蒲家得有,方楼二家得有,温家又何必非得自绝生路?非得在蒲、温二家里选,长治帝也更愿意要后者。

如果温泓够识时务的话。

长治帝眉头微微舒展,他换了个姿势,松了松发麻的五指。

“阁老在京五十年,”长治帝放缓声音,

说,“温家便也鼎盛五十年。可见阁老实乃我大景肱股之臣。阁老在朝期间,多察民生之疾苦,多巡诸州间,从来忠君尽职,未曾有失。”

长治帝凑近了点,沉声道:“阁老年迈,不及从前耳聪目明,小人却始终难防。阁老被我那好弟弟利用爱女之心,一时踏错,不过慈父之心使然。”

温泓面上显露出一丝慌乱,随即是愕然。这两种情绪都快速掠过去,但长治帝捕捉到了。

长治帝心满意足,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朕此前得报,大怒不敢信,知道其中一定有误会。”长治帝抚掌道,“今日师生君臣之情切切,果真如此。”

温泓连忙起身欲拜,长治帝却说:“阁老请坐,无需多礼。不过我那弟弟包藏祸心,不严惩已警天下,国家危矣!”

温泓问:“陛下欲如何?”

“季明远罔顾礼法、弃国弃家,自绝生路。”长治帝叹了口气,说,“可他卫我大景西北境二十余年,直接杀之,朕实在于心不忍。”

“我朝开国百年,向来崇尚孝道,父债理应由子承。”长治帝冷声道,“父过也应由子受。如今季明远两个儿子都还尚在京中,如若阁老……”

他眼睛眯成一条线,瞬间在蒲温二家中敲定了抉择。

“如若温家愿意大义灭亲,那么伯涵雾隐山庄十载名册复核一事,想必也有误会,也有奸人从中作梗。”

“阁老说,是与不是啊?”

温泓慢慢站起来,沉默片刻后说:“陛下所言极是。”

“可季明远在西北,手中到底攥着近二十万边军。”温泓说,“不孝子孙杀便杀了,就怕季明远闻之慌乱,狗急跳墙。”

“朕已遣人赴西北,”长治帝懒洋洋道,“我朝疆域辽阔,人才辈出如过江之鲫,离了他季明远,难道就连仗也打不了?”

“话虽如此,可剜瘤如汇水,不可急于一时,以免功亏一篑。”温泓垂眸说,“且待粮队至西北后再行动,方才最稳妥。不过,陛下若是忧心,不妨先将小郡王召来宫中。”

“一来,他为季明远幼子,多少使其挂心;二来,此举不致打草惊蛇,还可震慑季邈,叫其不敢轻举妄动,顾忌弟弟性命安慰。”

长治帝合掌而笑,赞道:“老师思虑周全、所言极是。”

“朕欲请老师重回内阁。”长治帝问,“老师肯么?”

温泓说:“自是老臣之幸。”

“那么老师近来便还是待在宫中。”长治帝说,“瘴疟肆虐,朕实在无法不忧心老师安危啊。此外,依老师之见,那季邈,究竟应当何日处置?”

“待到时机成熟时,”温泓平静道,“臣自当言表于朝堂文武百官前,痛斥其罪,亲手断了孽缘。”

***

四日后,雨终于彻底停了,城中泥泞脏污不堪看。降温至此,城中疫况的确好了许多,封城禁令也将于两天后解除,重开城门。

可也因着这一场暴雨,污血腐肉冲得到处都是,城内屋舍民墙也塌了好些,工部得来人清理修缮。

这是个脏活,旁人不愿做,自然又落到刚调任工部不久的宋朝晖身上。卯时三刻,宋朝晖便带人出办公署,往最脏污的一段城根下面去。

城内尸体清理不及,这一块儿的尚在堆积。随行胥役捂着口鼻,在尸臭味中说:“宋大人,这地儿看看得了!禁军都不愿收拾的烂摊子交给咱们?好歹把尸体抬走再说啊!”

宋朝晖早覆系了三层面巾,在臭味与脏污中小心落脚,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

“嗯,”宋朝晖扯着袍子⒔([小&❂说])_[()]⒔⅔来⒔小&❂说⒔&❂&❂完整章 节⒔()•(com),

有气无力地说,“活还是得干的。”

胥役偏头唾一口,就同服役者蔫头耷脑地四散开,敷衍地敲敲这儿看看那儿,全然没有清理尸体、仔细做事的意思。

宋朝晖也贴近城墙根。衍都城墙外半面借枫江,算是有天然的护城河,另外半面却背靠后山,未单独挖渠以设沟,这块儿因而维护也不算太勤。衍都建京百余年,大修不过三次。

宋朝晖简单走了走,就瞧见好几处石面斑驳,缝中杂草已过人高。尸体胡乱滚在草堆里,缠着枯黄的细杆。

他蹙眉,抬脚想避开其中一具,却未留意草丛中有只断手,被绊得栽倒在地。

这下他浑身俱脏透了,人被骤然而浓的尸臭熏得险些翻眼晕过去。宋朝晖狼狈撑着地,想要赶快爬起来。

掌心被什么细长硬物硌住,宋朝晖下意识握了把,竟能直接抓起来。

虽沾了血污,却仍能看出,这是一根道制的素长木簪。

宋朝晖瞳孔骤缩。

他慌忙扑过去翻看尸体——这具不是宋朝雨,这具也不是,还有这一具……

他大汗淋漓,捞起尸体两臂猛地掀开,乎见尸堆深处,微微透出点光。

尸堆是紧贴墙根的,其中怎么会有亮光?

宋朝晖眉头紧蹙,倏忽明白了。

他赶紧将那尸挪回去,赶在胥役抵达帮忙前将弟弟的簪子藏入袖袋,又被人拽着,踉跄站了起来。

“宋大人,您没事吧?”

胥役下意识后退半步,啧声道:“哎哟您这一身脏……今儿可还有一整天呢,您要不先府捯饬捯饬?血污事小,因此染病可就得不偿失了。”

此话正中宋朝晖下怀,他敷衍道了别,失魂落魄地回府去。草草换过衣服后,连澡都还没洗,就先将宅院内外仔仔细细翻了个遍。

哪里都没有宋朝雨。

他和江浸月一样,不告而别了。

那洞道,会是弟弟挖出来的么?

宋朝晖不认为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宋朝雨能凭一人做到如此——可洞道里钻过了他的弟弟,那么这个秘密就决计不能被他捅出去。

宋朝晖脚步虚浮,他扶着柱子,勉强站定游廊下,望进中庭里。

院中石榴早在六月遍结满了果,可惜多事之秋无人吃。一场雨后几乎落尽了,滚到泥浆里,溅开又红又碎的籽。

宋朝晖不忍再看般,别开了眼。

***

再三日后深夜时,温府的夜值禁军打着哈欠,与同僚抱臂,候在府门处。

左边打哈欠的瞧着右边倚墙的,见四下无人,自己便也靠上去,懒洋洋地说:“累死了。”

“是啊,”先倚墙的那个看过来,“几天没合眼不离守,老子连女人都找不了!不过这趟疫病闹过去,连安大街的妞儿得便宜一半价,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大哈欠的来了兴致,问:“为什么能便宜?”

“因为……”倚墙的那个招招手,打哈欠的就凑过去,附耳见听他说。

“因为,脏啊。”

两人低低笑作一团,又说了好些污言秽语,末了打哈欠的唾了口:“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咱们禁军难同锦衣卫作比?禁军人多事杂,锦衣卫却是天子近臣,飞鱼在袍。不干咱们这些脏活累活,俸禄还拿得比咱们多。”

“人各有命咯,”倚墙的吊儿郎当道,“你老钻这种牛角尖。咱们这样不是也挺好?事虽多,管得却没那么严,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乐意整日跟在皇上跟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吗?”

打哈欠的耸耸脖子,说:“那还是算了吧。唉,你说得倒也对,

人这富贵命不能强求——前两天那什么方家小女儿,就是要嫁给皇上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命格太薄,竟然直接因着瘴疟死了!”

“果然红颜薄命啊,”倚墙的转着眼珠,倏忽道,“美人难得,瞧瞧也就算了,如今这温宅里不就有一个?哎呀,过过眼瘾倒也好,可惜他是个男的。”

二人又笑起来。

笑中背后忽然响了人声,温温柔柔的一嗓子。

“二位大人,是在聊些什么呢?”

两人骇然回首,便见司珹带着李十一,站在几步外。李十一手中端着茶托,司珹神色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倚墙的却有些心虚,他别扭地站直了,咳嗽一声:“司公子,有什么事吗?”

“我见二位夜中苦守,雨后天渐冷,昨日清晨都打霜了。”司珹说,“因此特备酽茶一壶,为二位大人驱驱困寒。”

李十一顺势上前半步。两个禁军对视一眼,打哈欠的先端起来,不好意思道:“司公子也太客气了。”

“此乃待客之道,分内之事。”司珹微微一笑,说,“幸好,城中疫病现已消得七七八八,两位大人,也快能歇歇了吧。”

“歇是兵马司的好处,”倚墙的也啜起来,小声嘟囔道,“咱们禁军哪儿有……”

司珹侧目,问:“大人可有哪些事务要忙?”

他今夜着素衣窄袖,腰身拉得紧,曲线就格外惹眼。倚墙的没忍住,又偷偷瞥了好几眼,他不敢看司珹皓白的颈和腕,却忍不住肖想那是怎样的曼妙。

他倏忽想,听闻肃远王世子好细腰,却从没入过温府,没能见识到这样的身段。果然王侯将相也并非珠玉尽揽,并非无所不能。

他喉结滚动了下,在头脑膨胀间,下意识答了话。

“瘴疟过去,城里乱得不像样,到处都是尸体。”倚墙的说,“其实这两天,各宅各院中禁军已经在撤离。但撤走的也没法休息,城中胥役人数不够,得帮着搬运尸体、清扫城防,恐怕又得忙个十天半月。”

“原来如此,”司珹轻声道,“二位大人真是辛劳。”

打哈欠的吃了茶,不知为何,也像是喝了酒般,有些飘飘然,甚至抢着答话道:“嗨,都是给天家当差的,哪儿有不辛劳?太医院的人更没得休息,皇上挂牵重臣,如今也只放回了四品与从三品,三品及以上大员仍在太医署别院,好生看护着呢。”

司珹凑近一点,问:“大人可知,他们多久能回来?”

“说是要等疫病彻底结束,”倚墙的头脑眩晕地补充道,“起码还得月余吧。不过听闻明日清晨,陛下便就准备复朝了。”

“原来如此。”司珹温声细语地说,“多谢二位大人。”

倚墙的眼前也重叠起来,他瞧着司珹,竟然忘记了自己在何处,只被茶水蒸腾出了色欲,一时胆大包天,踉跄前跨半步,要去拉司珹的袖。

“司……”

他话未尽,喉间豁然一凉,血就飞溅出来,旁侧打哈欠的来不及反应,脑袋就被拧了大半圈,只能无力地垂下来。

李十一放下尸体后拍手起身,将两人踹到了一处,又回首看司珹擦匕首,大惊小怪道:“公子,你身上溅着血了。”

“今夜要沾血的时候还多着呢。”司珹垂着眸。他站在院门处,睫毛投射的阴影里就盛满又细又碎的月光。

司珹拭净了刀锋,听见流风带来府中各处细碎的打斗与闷哼声,还听见了巷中隐约的马蹄声。

他倏忽问:“小十一,你怎么还不去抱小宴?”

“哎呀!”李十一拍着脑袋,连忙一溜烟跑了,他脚步声渐远,巷中马蹄声却愈近。司珹摁刀入鞘,深吸一口气后推开门。

季邈猛地勒马,前蹄仰蹬,司珹就在夜色里仰面,安静地看他。马蹄搓地间季邈俯下身,抬手抹去了司珹颊边的一线血珠。

“上回在安州道上我就想问,”季邈说,“先生怎么总是擦刀不擦脸?”

“先生自己看不见,”司珹瞧着他的眼,轻声说,“季寻洲,我十天没见你了。”

季邈下马,将他抱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司珹同样闻到季邈身上的血腥味,他拍拍季邈后背,问:“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季邈说,“季瑜几天前就被带进了宫,他走后我在府里干着急,估摸着锦衣卫应该已经报上去了。今日院中轮值的就只剩下真禁军,如今卫蛰他们在收拾,戚川也带方将军的近卫进了府。”

“我这边也快要结束。”司珹望进夜色里,看月亮下边渺远的宫阙,轻声问,“你也清楚太医署的方位么?”

“自然。”季邈勾唇笑了笑,将人微微松开点,“救出外祖后咱们趁夜突围,天亮之前杀出去,一路向北到瀚宁。”

“这路我跑过一趟,熟得很,知道如何避开关口。”司珹也跟着笑,他说,“我可以在最前面带路。”

李十一已经抱着温宴靠近大门,后头温时云夫妇也有近卫护送,季邈翻身上马,朝司珹伸出了手。

“折玉,我们走!”

作者感言

酒染山青

酒染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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