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安定天下的底气!】
漠上风雪大盛,急奔而来的援军却齐整又静肃。年过四十五、两鬓斑白的钟景晖在最前,他抖了抖肩甲上的雪絮,就听季邈唤道。
“师父!”
“世——”,钟景晖上下打量着他,改口道,“如今该叫主君了,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
“那是,”季邈同他汇马至一处,“怎么能辜负师父教导?”
钟景晖就笑了,一掌拍在他肩上,瞥见司珹后饶有兴致地问:“这位就是折玉吧?”
司珹微微颔首,被风吹乱了颊边发。
“老师。”
他这一声“老师”叫得真诚,钟景晖只当这是谋臣的含蓄与周全,点头应了声,觉得季邈身边这位生得真是好,信中闻远不及亲眼见。
“大军已自赤亭驿重返。”季邈说,“我们摸清了肃远王的底细,晓得他如今早已显露疲态。今日我们会师凌水,得击溃朝廷骑兵,掩护大部队回撤越州,直取陵乐——东北军不擅滩战,今日这场仗,可全得仰赖师父了。”
“好小子。”钟景晖说,“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你把肃远军当猴耍,把朝堂骗得两头跑,如今又惦上师父了!这些法子哪儿学的?”
季邈将司珹扯近点,说:“都是先生教得好。”
司珹面上不显,暗地拧了季邈一把。后者受了这一下,却依旧泰然自若。
但他人已经被推到钟景晖跟前来,只好硬着头皮聊。钟景晖家世代军户,自己也是老将了,阳寂守了二十三年,行事粗犷,其实从来不大喜欢清瘦文人,也有几分难以应对。
可他同司珹聊了几句战局战术,眼睛就亮起来。
竟真不是个花架子!
大军行雪中,很快汇至凌水战场,交战地比起一个时辰前,其实已经偏移好些,战鼓擂响时钟景晖当即收了笑,背刀间对司珹说。
“小珹,夜里咱俩好好喝一壶。”
狂风里翻着旌旗,钟景晖策马急奔,攥住他用了许多年的长枪——季邈的枪法就是他教的。论用枪,若钟景晖再年轻十岁,西北军中无人能与他匹敌。
他长驱直入,带骑兵扯开了补给下渐趋浓重的敌线。
***
入夜风雪仍肆虐。
两天中打了三场仗,军报八百里加急,凌水闹出的动静,终于叫衍都彻底慌了神。长治帝发了好大的火,要安州汇聚的禁军大部夙夜行军赶来增援,因而沽川的密信一至,季邈便知是时候折返了。
计划终于要进行至关键处。
事实上,凌水相抗的大军已经只剩下空壳。西北肃远军还歇在赤亭与潼山暂时喘息,以为东北边军与钟景晖的队伍帮忙抵挡住攻击,自己只需在猛攻之后助力,一举攻入衍都城中。
却不知假象将破,兵戈将至。
唯一清楚真相的肃远王仍在昏迷。他被收拾战场的千户发现带回,伤情堪称惨不忍睹。人也一直发着高烧,凌水与赤亭的军医看遍了,摇摇头说是危险,不过堪堪吊着命。因而人不得不被送返潼山城,向夫人李程双先递了急报。
收到沽川应伯年来信的当晚,季邈当机立断,携军夜行撤走,第二天清晨禁军再到战场,就只剩下了疮痍空荡的荒漠与河滩。
军队收捡得太干净,战场间连一把刀、一杆枪都没有留下。
禁军队伍试探性摸过凌水,快至赤亭驿时才被拦截。临时得报的肃远军也很懵——禁军越界,将攻赤亭一事,竟然还是世子身边那个叫“司珹”的谋士,亲自寄信提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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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珹好心地告诫他们尽快整装,准备迎敌。
禁军遥望着手忙脚乱的肃远军,肃远军不忍看风尘仆仆的禁军。两方稀里糊涂地打起来,夜里围帐分析战局时方才醒彻。
他娘的,全被耍了!
钟景晖带着一万兵投了季邈,叫许多人疑虑同时,又难免叫肃远军中好些人心生动摇。可仗是不能不打的,谁都不敢退,却又都得各自加急传报回去,衍都距离一千五百里,五十里外的潼山城收到军报时,禁军的鸽子还没翻越祈瑞山。
军报是和季明远一起到潼山的。
李程双亲自来迎接。她风尘仆仆下了轿,连氅衣都没来得及披。信方才捏在手心,她转眼就瞧见了半死不活的丈夫。
李程双两眼一黑,忍着惊怒,下令暂时封锁消息,又将季明远抬回府中,急令最好的军医前来看诊,务必尽全力医治。
季明远被银针扎成刺猬时,李程双守在卧房的太师椅上,已经看完了赤亭传回的军报。
好一个季邈。
她在昏光里捏着信纸,心下冷戾地想。
——季邈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程双自认行事处处周到,绝不可能显露端倪。她面上待季邈这般宽仁,比起真正的慈母也不遑多让。这些年里,季邈从不忤逆,也从未对她表露过不满。
怎么突然就……
李程双啜了口酽茶,强迫自己在两日未合眼的纷乱中冷静下来,晓得自乱阵脚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她深深呼吸了好几次,闭目间细细思索季邈的言行。
是从何时开始滋生异样?
隆冬,大雪,玉兰堂。
琴师,种粮,小年宴。
是玉兰堂中,针对季瑜的那一场诘问么。
那么季邈的起疑,又是否根源于突然出现在府中、名唤“司珹”之人呢?
李程双心下豁然开朗,急忙展开军报,在枝灯下反复看了又看,将每个字都摩挲遍了。“司珹”这个名字并未出现——她了解除却司珹外,季邈从前身边的所有人,戚川,钟景晖,乃至朝天阙各副将。
她最终锁定了司折玉,并同模糊记忆中的司珹重叠在一处。
这人究竟什么来头?
他改变了季邈,使得自己十来年间恩慈表象碎裂,十来年间隐忍蛰伏,多数付诸东流。
倏忽风鼓雁帷,灯焰摇晃间,季明远呻|吟着醒来,他喉间全哑了,想要抬手摸一摸,却发觉两只手根本不听使唤。
季明远艰难向下瞥,瞧见了皮肉外翻、乌青低垂的手腕。腕上细细缝满了线,可他一点知觉都没有。
季明远喉间含混,发出不似活人的嘶叫。
声音吓了李程双一大跳。李程双浸在沉思里,冷汗涔涔地掀起眼皮,就看见面色灰败的季明远,她擦了把额间汗,起身端药走过去,像一个好妻子那样,轻声细语地说。
“王爷,您醒啦。”
她将小药碗搁在凳上,捋了捋衣袖,要扶季明远坐起来喝药。季明远却骤然以肩相撞,李程双不防,后扑踉跄间,被水液弄脏了衣袖。
李程双面上却无愠色,只望着季明远,温娴地问:“王爷,您怎么了?”
季明远喉间嗬嗬,艰涩地说:“你这个,你这个……”
“妾身有何处触怒王爷了吗?”李程双说,“您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是被抬回潼山城的。妾身一直守着您,当即请来府医施针,又衣不解带地侍奉等候到现在。”
她慢慢站起来,折起了脏污的衣袖。
“王爷依旧觉得不够吗?”
季明远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小说)_[()]➨℡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不懂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李程双的假面为什么还没有被撕掉。他艰难地伏在榻上,难以坐直身子,却又倔强地不愿弯曲脊背,因而姿势显得格外怪诞。
甚至有几分滑稽。
“本王第一次见,见你……”季明远用眼睛剜着李程双,声音发颤,吐字艰涩。
“第一次见你,就该意识到的。”
可笑当时,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次意外,一场命缘。十七年前的李程双那样明艳,她拨开轿帘,好奇又大胆地观察季明远时,季明远曾笃信对方的目光里满是倾慕。
如今同样的注目再落到身上,季明远方才知道,对方的好奇当真只是好奇,是对一颗棋子是否称手的打量。
“你这个毒妇。”
李程双温婉一笑。
夜雪簌簌,扑湿了窗。李程双抽簪划破袖袍,将那浸透药污的地方撕下来,丢到了氍毹上。
“看来王爷都知道了。是大公子,还是他身侧那位‘折玉先生’,亲口告诉你的呢?”
她缓缓走过来,坐在榻边陪伴所用的太师椅上。
季明远恨然盯着她,双目赤红。
“那么王爷还看不清么。”李程双朱唇轻启,她迎着季明远的愤怒,却浑然不在意。
“妾身分明这般为王爷着想,甚至可称真心尽付。已经做到这种地步,王爷竟然还不满意。”
“王爷不妨想一想。若无妾身,你当如何同长子相与?”李程双说,“若无妾身,肃远王府又当如何?李氏的孱弱打消长治帝顾虑,给了你喘息的机会,方才能助你休养生息。若当初嫁来阳寂的不是我,而是方家女——”
“那么你季明远,连同衍都方氏,早就地府相会了。”
季明远头皮发麻,骇道:“你!”
“我说得不对吗?”李程双侧身注茶,只倒了自己的,“若非瑾州李氏无朝臣,长治帝早该来削你的蕃了,还会放任你在西北横行?你不甘心居一隅只做藩王,从来眼高于顶,却又偏偏毫无心计。王侯,难道只靠蛮力来争夺天下?”
李程双端着茶盏,睨向他。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季明远嘶哑地回击,“本王行事再莽撞,也可称磊落。尔不过深院妇人,治国理政非后宅争斗!你用的什么腌臜手段,还敢拿到我面前说?”
李程双撇开浮沫,啜了口茶。
“我手段腌臜,王爷却用得很顺手。”李程双问,“那么请王爷告诉我,这是哪位圣人的大道理。”
“王爷瞧不起妾身,心中自有道义,又何必扣下温家书信?用则起,不用则弃。”李程双搁了茶盏,凑近一点,“这是大丈夫治下所应为吗?”
“油嘴滑舌!”季明远愤然仰首,李程双却及时避开了。季明远仰了个空,徒然扑倒床榻边,险些滚到了地上。
李程双没有再扶他。
“本王……那位置,本王就算再想要。”季明远盯着氍毹,“也绝不可能同外敌有私交。”
“这天下哪儿有什么绝对的敌友?”李程双笑起来,“世间万事因利而聚,因利终而结,因利相悖而冲突。道义忠孝能值几钱?你信这个,不就被长子戕害至此?”
季明远挣扎着,滚到了氍毹间。他碎成碴的右腿骨刚被固定好,经此一折,又刺穿了皮肉。
季明远喉间凄厉,却是恨的。
“你这该死的毒妇!”
“为自己谋虑,便算得上‘毒’吗?”李程双别了别鬓发,说,“那么妾身如果不够毒,恐怕早死在瑾州深宅里了。”
她冷眼瞧着季明远的狼狈,像在遥远的过去,旁观母亲周氏的死亡一样。
周氏溺死在井水里。
事发当夜,她又打了李程双一顿,依旧埋怨她为何不是男儿身,没有赢回老爷的青眼。李程双默默受了,向母亲请教应当如何讨好父兄。
周氏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她眼里的浑浊在听见这句询问后渐渐褪去,扯了把蓬乱的头发,抱着满身鞭痕的李程双哭。
“我苦命的女儿。”
周氏说:“娘对不起你……你在这李家大院里,顶着小姐的身份,却连大夫人房内的丫鬟都不如。娘已经苟活了十多年,现在能教给你的也只有这些。”
李程双被抱痛了,却没有喊疼。周氏攥她肩攥得好紧,脏汗渍进鞭伤里,如同火炙。
周氏神经质闭着眼,一股脑倒出许多话。讲她如何短暂勾住了李含山,讲她灵巧的绣活,她雅致的琴技,还有她的伏低做小、她的八面玲珑。
末了她唾一口,骂道:“都怪那该死的陈氏善妒!”
陈氏是李含山的正妻,瞧不惯周氏莺燕做派。可陈氏出身瑾州大族,周氏母家远不能及,她被打骂被训斥,别说还手了,连声也不敢呛。
孩子是她翻身的唯一希望。
周氏又念起了旧事,想到此处,她狠狠推了李程双一把,恨声问。
“你怎么就是个没用的丫头!”
李程双额头磕到了桌角,顿时流了血。周氏却又疯了,她踉跄着爬起身,又哭又笑地说渴。
李程双捂着额头,摸到了沉甸甸的茶壶,却说:“娘亲,茶水已经吃完了。”
周氏就又骂她是废物,问她为什么不打水来添。她方才讲了太多话,这会儿渴得等不及,自己跌跌撞撞,撑到井边去拽桶绳。
“娘亲累不累?”
李程双的声音响起来,怯生生地说:“我来帮娘亲吧?”
周氏哼了声,嘟囔道:“你这会儿倒还算有点用……”
“噗通。”
她后背骤然受力,栽进了深井中。
李程双扒在井边攥紧桶绳,边哭喊救命,边拽着桶,把想往上爬的周氏一次次砸下去。后来她哭累了,水桶沉下去,周氏却缓缓浮起来,第一个闻声赶来的丫鬟爆发出惊呼,险些晕死在水井边。
李程双扯着她衣袖,泪眼婆娑地蜷成一团,她在后续接连又起的惊骇里,安静地想。
一群废物。
沉不住气的下人们终于吵醒了陈氏与李含山。陈氏这种时候还不忘簪珠钗,她矜持地走过来,冷眼看着周氏惨白肿胀的脸。
娘亲是失足跌下去的。李程双仰面伸臂拽人,故意露出鞭痕交错的胳膊,也将淤青渗血的额头给李含山瞧。
“爹爹,程双好怕。”
李含山终究于心有愧,亲手拉起了她。
李程双攀着这分微薄的怜悯,爬出了曾经围困她的泥涝。示弱是这般好用,她每次注目都是柔软的,叫李含山深信不疑。可当李含山真信了她的乖顺,要将这漂亮又衬手的瓷器换与他人时——
李含山就成了新的囚笼。
李程双不要了。
她落到西北的风沙里,获得了肃远王的荫庇。肃远王并非粘稠的、密不透风的湿沼,他狂妄又自大,以为自己是不可攀越的高墙,却早已放任自己被风蚀空了内里。
如今这墙碍着她的路,李程双要推倒它。
“王爷。”
季明远艰难地仰首,见李程双蹲下来,硬生生抓着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上了榻,又用麻绳捆牢了,叫季明远没法再挣扎。
季明远痛得面容扭曲,几近昏死。
“大业未尽,王爷可不能如此萎靡。♗([()])❧来♗?♧小说♗?♧?♧完整章 节♗()•(com)”
李程双为他拭去额边冷汗,温声细语地说,“如今朝廷开始遣兵赴安州,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抢先攻破衍都城。”
“你疯、疯……”季明远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如今手筋尽断、一手已毁,这样的残废无论如何也再做不得君王。
“王爷且放心,妾身清楚得很。”李程双眯了眯眼,她摸到季明远缝合的手腕,摸过密密麻麻的针脚。
“父为子谋算,乃是天经地义。”李程双说,“两日前,妾身收到汤禾自衍都传回的消息,说是小阿瑜藏了长治帝幼子,如今性命无虞。既如此,王爷的儿子便是新主,王爷功至如此,直接做太上皇,不好么?”
季明远瞳孔骤缩,还想再说些什么,李程双却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唇。
“妾身知道王爷不甘心。可除了妾身,王爷伤成这样,一个残废的逆贼而已,换了旁人还有谁会要?”
“惟有最终得胜,你才堪堪可称枭雄。”李程双起身取了什么东西,她再回来时,手中握着剪刀和巾帕,捏住了季明远的下巴。
“但实在很可惜,后世声名归后世。如今肃远军中却不需要两个枭主。”
季明远骇然道:“你要做什么!李程双!我是——啊啊啊啊!”
他话未尽,半截舌头已断,鲜血方才飚射一线,余下的立刻被李程双以帕堵住。
“你既然瞒着我偏信长子,做出蠢事落得此等下场。”李程双说,“字没法再写,那么干脆话也不要再说了。免得王爷哪日气血上头,又要冲动行事,闯下大祸。”
“王爷且放心,一切裁定有我。今生虽已矣,却定不叫王爷,以奸佞之名传于后世。”
李程双说着,退后半步高呼道。
“来人!王爷欲咬舌自尽了——快传府医!传府医!”
***
衍都城中,寒雪飘转。
长治帝坐于金銮殿,其下朝臣皆阒然,无一人敢抬首,无一人敢答话,赤亭传回的军报被丢在地上,被风吹得哗响。
各州守备军不比常年长在北方的东、西两方边境军。渉雪赶路已是不易,许多人还是临时被抓来充军的青丁,冻得几乎握不住刀枪。禁军作为抗击主力,来回奔波连日打仗,许多已经累得不成人形。
遑论这两趟哪里是打仗?主力部队刚到一日,对方就立刻调转阵地直取要害,分明是在愚弄长治帝,挑衅朝廷。众臣皆俯首,等待着君王的怒火。
可是长治帝没有发怒。
长治帝有心挽狂澜,却也知道万般艰辛——他颓然坐在榻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去年九月他让季朗监国,这是多么荒谬、多么晕头的一个决定。
他坐拥河山,本为天下执棋手,却因这一番衅言一次死谏心生忌惮,落错了子。
若当初没有给予季朗监国之责,若他不那么在乎所谓“仁德”之评,那么当初季邈逃往北方时,他就该封锁整个安北府,掘地三尺也将季邈找出来,杀掉他。北境战机黎庶、天家颜面声名,都比不过即将刺破喉咙的尖刃。
一步踏错,便需万万步来弥补。
长治帝有些怅然,他望着殿外雪,像是望着阴沉散落的命运。看不见的苍云里有手向下压,长治帝登时气短胸闷,咳嗽着站起来。
“传朕的令!”长治帝说,“留三万人死守祁瑞山,余下全部十六万兵力集结往安州,抗击东北十一万叛军。此战亦为死战。死国者,为英杰!”
朝臣当时跪倒,然而颂声后,终于有一人鼓足勇气,颤巍巍开了口。
“陛下,”他说,“这、这十六万人里,仅有两万禁军、八万巡南安北两府守备军,余下六万人全是急征青壮。军器局昼夜不休,也只勉强造齐了武器,军甲却远远不够啊!”
朝堂骇然哗变,长治帝也愣了一瞬,随即呵斥道。
“安静!”
“出师未捷而气势先衰,像什么话?”他阴沉着脸,默了片刻。
“朕已有对策——户部侍郎韩枫何在?”
***
归来时正值雨水节气,沽川夜里落了小雨。司珹站在游廊下,仰面去接时,才发现其间仍零星夹着雪粒。
冬春更替,庭中满是白梅细香。戚川在他身后恭敬道:“主子。”
司珹转过身去,霎那两世交织,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叫我什么?”
“主子。”戚川说,“是将军吩咐这样叫的。沙盘已备好,已差李十一遣人去邀诸位大人,主子可先进屋,外头冷。”
司珹绕过屏风,盯着沙盘看了片刻,抬眼就见季邈解着臂缚跨门而入。
司珹说:“跑得这样急,累着了吗?”
季邈抱住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继而方才不舍又克制地松开,说:“不累。”
他刚从沽川东南三十里外的云渡驿急奔回来,是与应伯年前后脚进屋的,继而文臣与武将们都陆续来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屋,众人围桌而坐。
季邈与司珹并身,面对一屋子尊长,连说悄悄话的机会都没了。前者桌下捏了捏司珹小指,同时咳嗽一声,说。
“应将军先讲吧。”
应伯年应声颔首,先启话头。
“朝廷几乎调动了全部可用兵力。”应伯年说,“大军集结,主要自西北赶回,此外各州守备军几乎被掏空,参差不齐地自八方而来,主要精锐还是那两万禁军。此外带着打头阵的,除却禁军总督外,还有北镇抚司陆承平。”
“陆承平?”司珹说,“长治帝将锦衣卫都遣来了,当真背水一战。”
“是。”季邈说,“局势发展至此,想必他自己也已经很清楚。此战胜则生,不胜则亡,再无可避。”
“但这场仗依旧不算好打。”应伯年说,“雾隐山地势复杂,行路者尚且易迷失云雾,遑论其中作战?可禁军常年巡梭衍都城四方,远比我们更加熟悉这片战场。”
“这地方绕不开,哪怕是从祁瑞山方向攻入,也必得经由雾隐山西麓,方可至衍都。雾隐山脉状若半蹄,将衍都环抱其中,唯一开放的那面挨着云州,却又有枫江横亘。这位置太好了,几乎无任何巧劲可讨,实打实地易守难攻。”方鸿骞指了指沙盘,顺嘴夸了句,“谁摆得这样好?”
卫蛰立侍在侧,给各位大人们斟茶。闻言摸了摸鼻子,有点羞赧。戚川猛地一拍脑袋回头,说:“小蛰,地图!”
卫蛰登时反应过来,连忙将怀中羊皮卷掏出来。戚川扑开了展在桌上,其上山川河流、边驿补给,均细致入微,竟是一份完完整整的雾隐山脉北麓地势图。
应伯年恍然道:“饮刀河卫所防守图是你送的!”
卫蛰点点头,如数家珍道:“除却这份图纸外,越州北部我也有绘制。其实安州境内的也有,可惜安州几次途经都未得停留,我只草草绘了途经处,多有残缺。”
“无事。”江浸月说,“何处不知何处不晓,你尽可问我。”
卫蛰眼睛一亮。
“那现在便去吧。”季邈说,“我们休整的时间也很有限,要赶在天亮前后就行军,以云渡驿伊始,突破安州北面防线,直取安州陵乐城,再以陵乐作营,攻破雾隐山脉。”江浸月当即起身,和卫蛰一块儿出去了。屋内温秉文伸手,往沙盘某处划了个圈。
是雾隐山庄。
司珹微微前倾,问:“舅舅的意思是?⅔(笔_✍库小说)⅔[()]✸来⅔笔_✍库小说⅔_✍_✍完整章 节⅔()•(com)”
“陵乐紧挨雾隐山庄,可我希望你们能够避开此处。”温秉文说,“十载名册,卷轶浩繁,其载国家重务、户籍、农桑,关乎万万人生息,即便近十年中差错良多,但它依旧弥足珍贵。”
国之根本,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就在这些卷轴中。
楼思危忍不住侧目。
季邈半分犹豫也无,当即应了是。楼思危随之松了口气,说:“尘埃落定后,在下愿自请肃清简家案,厘清十载名册蛀病沉疴。”
简牧云垂眼,拜礼说:“多谢。”
“如今衍都很不太平。”温时云说,“咱们传回的信起了效,朝臣亦当有判断。此外城中亦有诸多评书,言语是挡不住的,咱们稍加引导,便有忠奸之论,政民之述,明君之辩。”
明君需踏千里风霜么?
长治帝自诩明君,却连暖阁都很少出。衍都在天子眼皮底下,这地方最受长治帝掌控,却又最不受长治帝掌控。他可以不听巡南万千流民声嘶力竭,也可以不看安州大火中的上百冤魂,甚至可以将边境军民视作必要时用以出卖的弃子,但无法不在意衍都。
衍都是天子的登云梯,又是天子的凡间笼。
长治帝坐拥天下,可天下那么大,他身子骨那样差。此生除衍都外,没有去过任何地方。
季邈却已与司珹久历山川。跋山涉水,扑了他们满身风沙尘埃。但如今停驻回望,只需抹一把脸,群山千水,均纤毫毕现。
流民,庶民,匪徒,草寇。
奸佞,忠执,武将,文臣。
均有所知、有所见、有所解、有所择。
这才是安定天下的底气!
檐下雨仍滴答,夜雨润泽,催开了枝头新芽。融雪也化作春水,先生们各自回房时,被溅湿了衣袍,却无一人在意,振袖间水痕斜散,若飞鸿掠尾。
随我走!
沽川至云渡,三十里策马如风逐云,云渡破安州,数万兵马如墨倾轧。马蹄溅处坑洼,军靴也踏过了州界,前锋队伍依旧由季邈亲带,他无论做将军还是做主君,总要身先士卒。
方才能使追随者也无畏。
后半夜雨势便渐渐大了,临到清晨时分,更是阴绵湿冷。安州境内雨珠悬停,四野静伏,浓白的雾里连鸟鸣都无。
倏忽破空声起。
箭镞划破了雨珠,直向季邈来,可他不避不躲,电光石火间已经满弓疾射,弦嗡声方停,已将对方暗矢削成两半,攻势不减地直直飚入浓雾。
随即一声闷哼。
骑马队伍迅速肃整,司珹循声而逐,雨已经将他打得湿透,可流风依旧拂起他鬓边发,他驱马奔向季邈,赶至身侧时,季邈正拨开刀鞘。
雨中寒芒半寸,随即兵戈声哗响。浓雾间鹰唳起,乌鸾俯冲而至,落在季邈肩头。
猛禽亮出它的尖趾,勘破了苍白的雾。
季邈仰首,他在雨里显露了锋利的轮廓,悍然道。
“迎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