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国祚,百年执守,满眼飞灰。】
禁军总督薛永昌寅时一刻就上城墙,他在望楼边立了快两个时辰,见黑潮一点点翻过山坳,向北门逼近。
来了。
薛永昌当即精神一振,一口闷尽壶中酒,提剑出了望楼。
他要抢占先机。
西北兵变后他去潼川,在穷山恶水间同肃远王季明远僵持近三个多月,后来赤亭驿段凌水处异变突发,薛永昌领旨带兵雪中奔逐,方才到赤亭,就又闻季邈携大军回旋东北,甚至带回了本属西北肃远王的一万兵。
他又被紧急调来安州,受守城之命。
吸取方才发生不久的教训,薛永昌疑心季邈此次又会声东击西、戏耍朝廷趁虚而入,于是索性放弃了安州其他地方,堵死必经之路陵乐城。
只要守住了陵乐,就能封锁好雾隐山冬北麓,守住衍都城。
薛永昌算不得了解季邈,他对季邈几乎全部的印象都在西北寥寥几语的军报和衍都的大半年间。军报里多是季明远的功勋,衍都时他碰见季邈,也往往是在连安大街花柳巷与金街的各式铺子里。
但薛永昌还算了解应伯年。
越州到底比苍州更靠近衍都,甚至就位于安北府辖区。应伯年也和季明远不同,应伯年出生微末,没有世家高门背景,也并非皇亲国戚。长治帝更愿意对他委以重任,他就同朝廷之间的联系更紧密。应伯年同鄂源诸族对抗了这么些年,更擅山间野战,而陵乐恰在群山间。
薛永昌因此根本不打算直接出城迎敌。他已经有了对策——北门军械兵力集中,最为凶险,想必季邈不会亲自以身犯险,而将派应伯年来攻此处。他同应伯年从前打过照面,就可以先假意劝降,再交由朝廷杀之。如若不成,再直接以床子弩尝试射杀,杀不了也可乱其阵型,进而他再向下灌浇热油,让火烧起来。
待到敌军方寸大乱时,他再携军直出,乘胜追击。
至于东、西两城门,西城门外有壕沟,东城门外山重叠,均难以把军阵铺展开来,因而守城重械更好起效。待到敌军溃乱后,潜伏山林间的禁军便会如蚁倾巢,将其包围拿下。
薛永昌很满意本次部署。
他已经忍受了好几月帝王怒火与朝堂间的口诛笔伐,此战便要大挫季邈,最好将其生擒。
薛永昌擦亮了佩剑,提刀踏至城墙上。副将倾身至耳侧,向他回报探哨的消息。
叛军果然分了道!
薛永昌心中大喜。
一切如他所料——想做君王的,有哪个不惜命?他季邈要真勇往无前,在赤亭时便不会携军撤退,避开朝廷大军主力。如今他不得不攻陵乐了,也肯定得挑着个偏门绕打。季邈西北出身,定然不擅山战,那么林中潜伏的禁军,就要让他有来无回。
城墙上旌旗翻飞,天色尚未亮彻,晴日下敌方的军甲竟然已经隐隐折光,行进间亦伴有尘烟。
对方带了燎烟以搅乱视线的火龙车。
薛永昌被驳光与烟雾晃得目眩,距离太远了,他瞧不清地方阵中实况,更看不见城墙下任意一张面孔,于是只能朗声呵道。
“应戍旻!”
没有回应。
大军足有上万人,竟然一丁点杂音也没有。安静又整肃地前行,烟尘铁甲交织着愈来愈近,薛永昌的喊声没能阻止他们,甚至没能让他们放慢脚步。薛永昌蹙着眉,在渐近的距离中又喝一声:“应戍旻!你就非得做乱臣贼子吗?”
没有人理。他这样愤慨,对方却置若罔闻,身侧的守城军也侧目看他,看得薛永昌脸上有几分挂不住。他心中烦躁,眼见先行队距离陵乐城已不足一里地,终于放弃了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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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隐约看见云梯时,沉声道:“放箭。”
一声令后,第一波巨箭由床子弩绞射而出。这种大箭威力惊人,盾兵很难防住,缺点是填充起来速度很慢,多人配合下也需半刻钟才可一发。
只要杀死阵营最前方的盾兵,破坏对方防御线,那么先机就算到了手中。
重弩撕裂了风,狠狠钉入尘埃中。薛永昌听见对方阵脚已乱,碰撞与呼声四起,他当即高声道:“弓箭手!”
弓箭手应声而动,架在墙垛间屏息凝神,只待敌方阵型一乱,若有前锋奔出,便当即动手射杀。
一切恰如所料,城下杂响后,战鼓猛地擂动,进而两方号角俱吹响,愈近的尘烟中有身影渐渐清晰,弓兵们立刻满弦而射。
——却没有听见惨叫声。
方才出阵的先锋队胡乱倒下,薛永昌探身定睛一瞧,方才看清那些全都是草人。上千流矢做了无用功,稻草散下去,终于露出整齐的盾兵,第二波巨弩尚在准备,普通箭镞破不开这样的盾阵。
中计了!
薛永昌呼吸骤然一凝,他本欲再催床子弩,去猛地意识到什么,喊道:“退、退!都离跺口远一点!”
可惜已经来不及,盾兵显露的同时,城下闷声如滚雷,烟云里巨石纷出,猛地砸到北城墙。
轰!
石块接踵而来,砸至各处,有床子弩方才刚架起,就被砸弯了梁,断成了废木。士兵四散躲避落石,一时呼声连连。
这些被迫上城楼的大多是各州守备军与临征兵。州守备军常年吃空饷,压根儿没上过几回战场,主要被派来作弓兵用;临征军更是赶鸭子上架,紧急训练两月后,便做些弓弩填充、火油准备的活儿。禁军战力倒是不弱,可禁军如今也分作三股,其中两股分在东西门围堵季邈,尚存一股在城楼下,待薛永昌首溃敌方后,再行杀出。
如今战况有变,守城方被打得猝不及防。投石机填充也需时间,巨石停歇的间隙,薛永昌当即决定直接泼火油入下一步,可他喊了两声,城墙间还是乱,到处有人在跑。
他夺步上前,纠住个临征兵的领口,一箭将人捅了对穿,喝道:“谁敢再跑,下场便犹如此人!”
城墙上霎时安静了,薛永昌又高声道:“泼火油!”
音落瞬间巨石又袭来,薛永昌不可置信地回首,近空黑点密杂——他娘的怎么这么快又好了!
险些有石块砸到他,薛永昌被副将扑开,手脚都发凉。他一咬牙撑地而起,就往城墙下跑。
他原想让敌军陷入被动后再打击,可如今几波攻击都失效,反倒给了对方集中火力攻城的机会。
不能再拖了,必须现在就带禁军出城迎敌!
跑动间石块仍在砸,城楼随着在摇晃。临到这波最后一颗巨石落定后,马背上的季邈擦亮了枪。
司珹在他身侧,二人对视一眼。
“来了。”
此话后陵乐城门开启,两军随之对冲,禁军骑兵大队一出,几十人合力下,重铁门迅速再绞合。双方交汇至一处,马蹄疾挫间尘土飞扬,嘶声杀声乱声翻搅,烟尘中兵戈碰撞火星四溅。
司珹今生不用长枪,他没有那样大的力气,已经不再适合这样的重武。在越州的几月里他迅速转变了武器,战场间以剑为主,火铳作辅,留于关键时。若弹药无所剩,再以镖作替。
文净的表象形成一种误导,叫他所带的先锋队成为最易受到攻击的那一支。可司珹腕间刀转,就割开禁军侧袭者的喉咙。血溅到他面上,司珹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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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珹领队穿行于敌军重甲间,他的队伍专破随军械器,以免对东北边军造成太可怖的集中伤亡。过处有如惊鸿掠影,于血尘里破开轻纵的风。
马蹄声如雨,呼喊声如浪。浪潮里司珹在穿迭,渐渐有禁军主将发现不对劲,继而交换了情报。司珹再破开一百户喉管时,听见对方嗬嗬道。
“你……你不是季邈麾下谋士吗?”
司珹收刀甩腕,迅速避开了右袭而来的钢刀,继而反手横砍,兵器锵然碰撞至一处。对方刚要吃力顶回,就被戚川刺破了前胸。
百户瞪着眼,临终前听见戚川恭敬道。
“主子。”
司珹神色如常,他在马背上,身量在一堆兵将里算不得太高。可他坐在这里,仿佛天生就要叫人仰颈,这样的从容绝不仅仅属于谋臣。想投机沽誉、择弱而弑的禁军尽数碰了壁。
司珹策马往下一处敌军重器,偏头对戚川说:“云梯!”
戚川当即吹了号,云梯纵队在步兵掩护下奔出,往陵乐城门袭去。司珹在天光浮尘中遥遥一望,见红缨速抹,银光半寸。
“砰!”
薛永昌一马当先以枪横扫,正大杀四方,却猛地掼到一股重力上,震得他虎口都发麻,他在烟尘中抬头,终于彻底看清了眼前年轻的脸。
“薛总督,”季邈说,“好久不见。”
“季邈!”薛永昌忍不住失声道,“是你!”
季邈出现在北城门,可是季邈怎么会出现在北城门?那么他派去东西二门的禁军逮的是谁?
应伯年吗?
糟了!
薛永昌骇然一望,可是战场硝烟弥漫,他瞧不见更远处,只能瞧见东北边军云梯逼近了,好在壕沟足够深,沟中还泼了火油。东北边军一旦下去,哪怕借人墙往上攀,都一定会打滑受困。
薛永昌森然一笑。
“诈我又如何?”薛永昌说,“季邈,陵乐壕沟足够深,你想用上万人的性命来填平么?”
季邈长枪猛挑,带得薛永昌一扬首,他在横扫中勾着马脖滚了半圈,方才勉强化解了攻势。
季邈攻势再起时,薛永昌换了刀。
长枪并非他最擅用的武器,虽然它在战场间是最好的。可季邈明显比他更擅长使枪,力量还比他要大,再用长枪只会更加被动——而薛永昌只需要拖延时间,待人冲入壕中,他就吹哨叫副将指挥守备军射火镞,届时壕中齐燃,东北边军败局便已定!
他咬牙再受了一会儿,渐渐不敌季邈,落了下风。长枪过腰后有血飚射,薛永昌捂着伤处,狼狈道:“季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再过一会儿你便是千古罪人!”
就这么捂伤的空当,他终于没能再防住季邈的猛攻,被长枪狠狠掼下了马。薛永昌扑到血尘里,滚了满身脏污,凭借本能挂刀一挡——却听铁声闷钝,竟然生生被枪头砸变了形。
这是什么力气!
薛永昌简直不敢信,他甩掉废刀,骇然滚身勉强拉开点距离。他头脑昏沉,却也勉强意识到时机差不多了,咬牙粗喘着吹了哨,心脏狂跳间猛抬首,等待壕沟中火光冲天的一刹那——
火没有燃起来。
城墙间箭雨已下,可是没用。火箭落到沟渠里,很快什么也瞧不见。攀墙的云梯却已经直架。
不可能。
下一霎,他脖颈间猛一紧,季邈卡着他的喉咙将人捏起来。薛永昌喉间嗬嗬,就听季邈寒声问。“你想用火烧上万人?”
“你们都是叛贼!”薛永昌嘶声道,“你……陛下有命,叛贼就该千刀万剐!”
“东北边军有火炮。”季邈说,“可是我们没用它,火器是用来应对侵略者的。今日我攻城,为的是开道,而非赶尽杀绝。此战后禁军中愿降者,我同样会留一条生路。”
薛永昌咬牙切齿:“那些火油!怎么、怎么会……”
“火油当然还在壕沟中。”季邈将他擒上马,就着骑姿掰过他的头,逼他亲眼看。
薛永昌瞳孔骤然紧缩。
壕沟中巨石已高垒,完全阻隔了能够燃烧的油迹——原来方才那些巨石不仅为攻城,还为填补深渠!
可是怎么能这样快?
这就得仰赖方绮珺。除却三管火铳外,她在瀚宁改良的第二个军械就是投石机。这种经改后的机器能够连发两颗,填充时间也有所缩小,缺点是每台所需人数得增长一个。但比起此前的投石机,实在好用太多了。
“你往沟里倒了火油,又往城墙上布设床子弩,夜行游骑带回了这些消息。”季邈说,“我便知想要先乱我军阵脚。第一波床子弩来时,就已经扑了空。”
卫蛰与江浸月共绘的陵乐地图帮了大忙,堪称细致入微。凭着这份图所演的军型能够绕行,形成射击盲区。可火龙车烟雾破坏了薛永昌的判断,叫他凭着刻意而为的骚乱,就认定首冲已经奏效。
因而又多损失了千余箭矢。
“盾兵压根儿没伤着。”
“狡诈!”薛永昌嘶哑地说,“卑鄙的、乱臣贼子!”
“卑鄙,”季邈寒声道,“你也配说这种话?今日陵乐城强征军便有几万人,这些人连军户都不是,不过普通百姓而已。你所效忠的朝廷要他们来守前线,游骑回报时却说许多人连铁甲都没得穿。你起先带着禁军龟缩城中,不就是想让他们先行抗住,待我军损耗后再应战?”
“你够大义够磊落,又何必将数十万百姓尽数困在城内、不许其出逃避战?”
薛永昌齿间已经渗了血,颤抖着探向腰间,几乎是凭借浑身力猛一回刺!
“咔嚓。”
薛永昌的腕骨折了,短刃磕在马鞍上,短促一声响,凄厉道:“你以为你当真能赢吗?不可能的季邈,雾隐——”
季邈稳稳擒着人,已经在同时仰面,钳住薛永昌朗然道:“敌军主帅已擒获,众将士,随我攻城!”
“攻城!”
应声呼喝如浪潮。壕沟上迅速推过横板,继而攻城车猛撞,将铁质高墙砸凹进去。
云梯上也已经有人攀上城墙,司珹已至城下,调度人手合力强撞。他在勒马仰蹄间遥遥一望,就见四溃的乱兵中,有人稳稳奔来,其后随着千军万马。
方才在各重械点拼杀了太久,他十指都还在不可抑制地发颤。剑已经卷刃被丢掉,司珹抬手拭掉额边血,将各处伤都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留给季邈的只有欣然。
“砰!”
北城门高墙应声而破,城门后的强征军两股战战,被强推着组成人墙来抵挡。好些人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最终降临的一刀。
可是屠杀没有来。
东北边军如潮般涌入,却没为难这些铁甲都无的战俘。有边军队伍将他们围守住,更多的兵追逐着城内禁军,很快东西二门也被贯通,楼思危随方鸿骞的军队入城。
他很快帮军医在西城门处支了棚,继而近卫护着他踏行巷中,很快找到了季邈。
“主君,”楼思危说,“雾隐山脉还有几役。陵乐城中敌军清理后,请通西门,允普通百姓离开,带家人暂避战火吧。⒑([()])⒎来⒑小。✌说⒑。✌。✌完整章 节⒑()•(com)”
季邈颔首:“自然。”
楼思危这才勉强放下心,他转身回西门,帮着集中伤者去了。
季邈领队巡梭城中,见禁军残余被围获,又见简牧云带队往旧宅去,再过转角时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司珹。
司珹也在带兵清理、安置百姓与降军。他分明正垂首,同一老妇说着什么话,可在季邈看来的一瞬间,便若有所感地望过来。
二人之间流风喧嚣。
季邈骑马靠近了,问:“先生还忙着?”
“主君也没歇着。”司珹遣人带老妇去安置后,方才再仰首,“那些强征军……”
“基本都在城门口,一切结束后便放其回家去。”季邈想了想,“他们完全被当做了人盾。可我刚入城时遥遥一瞥,有些人身上穿着有异,似乎套着什么硬壳。”
“我也注意到了,”司珹蹙眉,“那并非锁子甲。我已经差李十一去查探,应当马上就能摸清。”
说话间马蹄声已在巷口,李十一马鞍上捆着个东西,兴奋道:“主子!”
说话间他已经将东西拽下,递到司珹季邈身前,二人目光刚落定,就听李十一继续说。
“我要了一件来,说这东西名唤‘纸甲’,是用软纸剪裁所制。”李十一摁那些粗糙甲片,思索道,“够轻便,但只能防防刀,长枪估计不行了。要是遇上火油,那更是立刻就能着……”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司珹却猛地扯过了那件纸甲。待看清模糊油墨后他猛地抬眼,与相同反应的季邈对视上了。
二人异口同声道:“不好!”
李十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季邈便当即将司珹拉上马,同骑领队往城外去,直奔雾隐山庄方向。
***
半个时辰前。
江浸月带队行山道,终于快至雾隐山庄。
山间雾如薄纱,云层间细细透出天光。江浸月到底没许宋朝雨跟着,她推开雾隐山庄大门时,手都有些发颤。
实在久违了。
此别太多年,中途她不是没有回过安州,却是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再推开雾隐山庄大门。乍一望去,山庄中一切还同她所想并无差别,江浸月以目描摹着楼阁草木,缓缓转过了一层回廊。
——继而瞳孔骤缩。
纸。
严格来说,满地都是碎纸片,纷扬若冬日残雪。那些曾被束之高阁、精心养护的十载名册,就这样四散飘零至各处,江浸月蹲身下去,拾起其中一片。
朝廷毁了雾隐山庄。
可是为什么?
江浸月浑身都在抖,她抬手一次次擦脸,可是没有用。眼前的一切都没有变,江浸月呼吸都快要停滞,她胡乱抓着那些名册废页,泪水已经淌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残页还可以被修复……
身侧近卫倏忽紧张道:“主子,好像起火了!”
江浸月骇然抬首,见雾隐山庄第三阶某处蹿了黑烟。她不要命地往上跑,同时高呼道:“去找水!”
百余人霎时动起来,江浸月冲在最前,她转过回廊,险些被迎面而来的绣春刀削破了喉咙。
江浸月猛地侧身回避,同时抽手向身后,悍然握取了关公刀。
“……你莫不是简家余孽吧?”那人眯眼瞧着她,恍然道,“当年竟然还跑了一个,难怪难怪。”
江浸月冷眼看着他,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陆承平。
当年百余锦衣卫夜至陵乐城,江浸月被薛听松捂住嘴躲避时,曾经见过陆承平——彼时陆承平还不是指挥使,也没穿锦衣服。但江浸月记得这张脸,
记得割破七族老和简随舟喉咙的绣春刀。
杀人者正是陆承平。
“你今日带兵雾隐山庄来,不会是投靠了季邈吧?”
“当年简家的血仇。”江浸月一字一顿,“还有今日雾隐山庄,陆承平,我要你血偿。”
岂知陆承平竟然笑起来,他环指一吹哨,雾隐山庄各处霎时刀光浮现,数百锦衣卫跃阁而出,其身后窗中均溢出黑烟。
江浸月愕然道:“朝廷疯了吗?怎么敢烧雾隐山庄!”
“不烧雾隐山庄,圣上留着名册给季邈用么?”陆承平瞥眼看见庄内双方撕战,又踩了踩脚下碎页,“其实这事哪儿能怪朝廷?要怪就怪只能怪季邈,若非他攻破陵乐城,雾隐山庄就不必有此一劫了。”
他叹了口气。
“不过好些百年前的旧册早该烧了,裁纸成甲,倒也算物尽其用。只是办差途中碰上你,运气实在不好。”
“陆承平,”江浸月眸中阴鸷,厉声道,“拿命来!”
关公刀转瞬即至跟前,陆承平以绣春刀相挡,竟被生生振得手臂发麻,他没料到江浸月力气这么大,终于认真起来,转刀旋身时说:“这就开打了?也不先叙叙旧。”
山庄内很快窜出明火,近千只能与锦衣卫相互厮杀,剩下的方可去寻水救火。起火点太多了,燃烧声里混合着嘶喊,火像是灼干了江浸月的血。
追逐间残页翻飞。
陆承平绕柱而躲,他出手狠戾,刀刀砍向江浸月命门,赌这愤怒会叫江浸月理智尽失露出破绽。可江浸月竟然没有,她在劈砍中并非莽勇,还能及时侧身躲避。刀砍过去,劈碎了陆承平脚下栏杆。
黑烟弥漫,院中渐有咳嗽声。火势借风而涨,眼见着即将燎原,山庄中开始有人被逼得外撤,陆承平也咳起来,他几月前被季邈伤着心肺,此后便落下了咳疾。这会儿烟燎中难受得紧,虽然有胜的把握,这会儿却已经不想同江浸月再打了。
“我恨我有什么用?”陆承平当即攻心,“下令杀你全家的不是我,我不过是领命办差。你想寻仇,那么躲这么多年做什么?”
他猛地跃身落斜檐,身后栏杆已断,江浸月紧追而来,咬死了他的步子。陆承平骂了一声脏,没有回头看。
江浸月提刀凌步,面色如霜。她与陆承平踏檐而过处多有黑烟,每踩过一寸,她的恨意就更浓一点。
二人身后火光大盛。
“这火已经烧起来了!”陆承平终于侧目嘶喊,“你将我逼入火场,自己也没得活!”
他猛地踏瓦旋身,准备转向朝外逃,就被江浸月的刀生生剐下右臂皮肉。陆承平忍着痛,急奔而走。
电光石火间,他腰间骤然一重,整个人侧倒出飞檐,整个人霎时下坠。
接着砸地的闷声猛响,江浸月压在身上,陆承平成为垫着的那一个,险些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可他连咳嗽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把攥住了领口。
拳头落下来,砸到他颞颥间。
陆承平两眼一黑,到底咬着牙猛地还击。江浸月呸掉口中血,凄厉道:“还给我!”
“你这疯子!”陆承平也咳出了血,两人滚在残页废卷中,浑身都是血,周遭的人声已经很遥远了,可建筑燃烧声愈来愈大,瓦片碎裂与栏杆倒塌声俱在耳畔。
江浸月一下更比一下重,陆承平的回击也用了全力。两人死死扭打在一处,后者被呛得血泪同流,心肺间的旧伤到底叫他渐渐落了下风,他眼珠乱翻,在极致的恐惧中骤然福至心灵。
“存有简家族志的那间阁室没引火!”陆承平艰涩道,“十六年前简家祖宅烧尽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可名册是一制两份的,那份当年受陛下命,和真正的卷宗一起封存于雾隐山庄正堂地下暗室里。火现在还没烧到下面,可你要是再不去,就永远来不及,再也没法为简家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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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未尽,江浸月的力道已经松了。
陆承平忙不迭往外爬,可才刚爬出没两步,就被重力骤然砸得倒下去,听见了自己颅骨碎裂声。
身后江浸月丢掉断掉的重木,看陆承平脑下迅速溢出血,继而是白又浊的脑浆。
她已经到了虚脱的边缘,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再有,她在漫天火光中咬着牙,一点点向阶上攀,往正堂的方向爬。
周遭的一切都在燃烧,江浸月的泪淌出来,不知是呛的还是烫的,她仰头望着蹿天火,像是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陵乐城。
简素缨在夜色里,仓惶逃离了那场屠杀。可是族人永远留在陵乐,化为了冤魂。翻案关键与族志也在这里,乃至载有大景百年间功过荣辱、生死消长的万万卷轶都在这里。
随便翻开其中一页,或许就能看见一座山、一条河。目睹一次城池变迁,王位更迭,历程一场饥荒逃难,或是丰收庆贺。
若是翻到开国直至十五年以前的名册,还能够细细描摹某人真实的光阴,从只言片语里,窥见他的悲欢离合,哪怕他身已归黄土。
可如今,这些珍贵的卷册均不覆了。或零散扯碎作甲,或四下飘转燃尽。
所谓开国勋业、民生大业,因着一朝帝王忌惮,便成火中烟尘、刀下冤魂。
所谓国祚,百年执守,满眼飞灰。
江浸月的泪淌出来,很快被蒸干,只留下了蜿蜒的痕迹。她掌心满是燎泡,膝盖也红了,人却依旧在往正堂爬。
此去必是死路,可若以身躯相护,或能保下密室中卷册。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口鼻间骤然一湿。
“你疯了!”宋朝雨用帕子摁着她脸,背起人就往外跑,他不知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跑得和兔子一样快,就连头上的钗都快掉了,“着火了都找到往外跑!就你一直没出来,不跑就算了,你还往回爬!要不是我偷偷跟上来,你今天铁定没……”
“谢谢。”
宋朝雨原本在喋喋不休,闻言当即哑了火。
“但我要回去。”江浸月虚弱地说,“宋朝雨,族志和卷宗还在正堂地室里,我得护着,你走吧。”
“什么东西能比你命还重要!”宋朝雨咬牙箍紧人,阻止了江浸月的挣扎。
“出去再说!”
“没有这些东西,”江浸月虚弱地哽咽道,“我家的案,案子……十六年了。宋朝雨,就当我求求你,十六年前我逃了,如今你让我自己选。”
宋朝雨没有再答话,却也没有放慢脚步。江浸月终于休克过去,宋朝雨感觉到她脑袋一歪。
他没有回头查看。
宋朝雨很快出了山庄门,但火势实在太大,连初春枯树也被引燃,这样可怖的火势却无人来救——不远处山林间厮打声依然,听声量不仅东北边军和锦衣卫在纠缠,残余守备军应当也加入了战场。
现场的活物只剩下一头驴。
驴被拴在树下,叫得撕心裂肺,显然已经快被这冲天焰吓破了胆。宋朝雨猛扑过去,将血色尽失的江浸月弄上驴背趴着,接着哆哆嗦嗦地解绳子。
驴子迫不及待,数次撒丫就想跑,又被尚未解完的绳子一次次拽回,它在惊惧里,听见宋朝雨颤声道。
“识途!”宋朝雨急慌慌给驴顺着背毛,“你认得路对不对?你避开乱军把她带回去,找人救她!”
驴子打了个喷鼻,忽然安静了。
山风又起,身后火龙啸卷。宋朝雨的道袍被风鼓得满胀,显得这小道士愈发清瘦。他胡乱摸了一把脸,将头顶摇摇欲坠的簪子扶稳了。
“我,我……”
宋朝雨看上去想哭,却又勉强扯出笑。
他取下自己覆面巾帕,颤巍巍碰着江浸月的脸,囫囵擦了擦对方眼角脏灰。江浸月面上泪痕犹在,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宋朝雨接着摘下驴子身上水袋,猛地拧开,浇了自己满头满身。尔后猛地一拍驴子屁股,喝道:“走啊!”
驴吃痛急奔,迅速仰蹄跑掉了。宋朝雨站在山庄前,他身后是熊熊火海,火星在他周遭飞溅,黑灰化作了天间阴云。
宋朝雨望着漫天余烬,发上落着了灰雪。
“祖师爷说过的,真金不怕火炼。”宋朝雨望着驴子彻底消失的山道,轻声喃喃道。
“那还怕什么呀?”
他访遍千山,始终没能碰着仙。仙人不在蓬莱洲,仙人也不在覆雪山,那么仙人还能在哪儿,他总得去找找嘛,人生不就两点乐趣,他亲手将人送走,也算了却一桩。
余下的寻仙问道,怎么能算是坏事呢?
宋朝雨转身,走入了赤焰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