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纸灯的映照下,投射在干净被褥上的影子微微晃动着。
句月静静地跪坐在一边,白皙的十指摆放在膝盖上。
周围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听不到一点声音。
御帘挡住了夏夜的热风,室内飘散着木香。
静坐一会儿之后,她抬头望了一眼房间。
数日之前还是京都公卿家的女儿,无忧无虑地过着悠闲的生活,现在却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独坐于此,内心感到难以言喻的寂寞。
在来到尾张之前,句月一直在猜想着尾张藩主的次子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直到婚宴上看到秀家才放下了心。
但是让人担心的问题还有很多。
他的个性怎么样?是否会喜欢自己?
这些都要等独处的时候才能找到答案,从今天开始,她将要步上新的生涯,越是高位者的婚姻越是不由自主,对武家来说,结婚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时刻刻都与政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拉动隔扇的声音。
立刻正襟危坐的公主听到有人走进来,并轻轻地关上了纸门。
“让你久等了。”
听到年轻男人的声音令十八岁的公主一阵羞涩,但立刻镇定地转过身来,双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地面,俯身行礼。
她听到男子的脚步声走过自己身边,在她左侧的床铺边坐下。
句月慢慢地抬起身体,又慢慢地抬起头,但是目光却始终落在地面上。
她浓密而漆黑的睫毛覆盖着眼睛,或许是因为饮酒的缘故,虽然洗尽了新娘的妆颜,在灯光下却依然脸颊晕红,美丽动人。
等待了一会儿,秀家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一直看着她。
“休息吧。”
“……”
仿佛没有听清他说话似的,句月抬起了眼睛。
“从京都来到尾张,一定觉得到处都不习惯,也没有好好睡觉吧。”
秀家的声音温柔但少有起伏,他拉开被褥并把手伸给句月。
裹在丝绸襦袢中的身体微微一动,公主也把手伸给了新婚的丈夫,她那丰腴的肩膀和白皙的颈项向着秀家靠拢,虽然身材娇小,但却一点也不瘦弱。
“你为何要嫁到这里来?”
听到秀家这样问,句月十分诧异地望着他。
“如果拒绝的话,令尊也不会强迫你嫁过来吧,因为同时也有在广幡和近卫家挑选新娘,并不是一定要你才行。”
秀家注视着句月美丽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从她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从未奢望过的聪慧和敏锐,但是那些值得称赞的东西却被克制着,甚至连她本人都很自觉地要将它们忽略不计。
年少的公主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用带着京都口音的动听声音说道:“因为父亲大人对我说,与其嫁给没有实权的公卿之子,还不如嫁入武家,仅此而已。”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不。”
句月重新垂下目光,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只希望得到丈夫的眷爱,这样就足够了。”
秀家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眸,然后慢慢地把薄被拉上来盖住她娇小的身体。
“既然这样,以后无论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对我说,现在好好休息吧。”
他转过身去躺下不再说话。
句月怔了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是眼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一言不发,同样转过身去睡下了。
——
一夜都没有睡着,是因为伤口传来的阵阵麻痒。
清次翻来覆去地望着干净整洁的房间,熏香的味道混合着身上的药味,本可以让人昏昏欲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反而怀念那个凌乱而闷热的小房间,阿药摇动扇子带来室外淡淡的花香。
清次并不是在想阿药,只是被遗弃在那个地方还比较容易让人理解,突然被带到这样一个舒适安逸的场所,实在无法令他释怀。
因为他猜不透秀家的想法。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那人的新婚初夜也这么过去。
清次坐起来,细细地看窗外的朝阳升起。
一整天,除了侍女端来饭菜之外,没有任何人经过,也同样没有人限制他的行动。
虽然可以到处走动,但是他却只是静静地呆在房间里。
秀家好像又忘记了他的存在,接下去的几天也没有任何事发生,就这样一直过了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
没有任何说话的对象,平时只有那个叫作北御门见羽的少年偶尔会来查看一下他的伤势,并且吩咐大夫换药。
背上的鞭伤已经结痂,胸前的伤口也在慢慢恢复。
这一年,尾张藩主德川纲成四十二岁,是逢厄年,年内必须请僧侣来诵经解厄。
八月初上,藩城中回荡着阵阵念叨经文之声。
“麻织,你在干什么呢?”
远离正殿的回廊上忽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被叫做麻织的少女跪在地上,面前的水桶倒翻着,污水洒了一地。
“请原谅我,因为水桶太重了,所以……”
“所以怎么样?”
站在她面前的中年妇人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道:“大人们很快就要从这里走过,还不赶快擦干净。”
“是,我立刻擦。”
自知犯了大错,麻织立刻弯下腰用力地拧干抹布,开始擦干地板。
妇人折返到库房内的时候忽然又发出了一声惊叫,回过头来说:“这是谁干的?”
麻织不明所以地来到木隔扇前往里面一看,只看到摆放在库房中央的刀架上少了一把短刀。
“那可是备前刀匠打造的名刀,要是被御前大人知道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没看到什么人经过吗?”
“没……没有。”
“这么说,难道是你拿走的?”
麻织一下子被惊呆了,抬头望着那个妇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我一来你就慌张得手忙脚乱,连水桶都倒翻了呢?”
“真的不是我,请您相信……”
“这些话留着亲口对御前大人去说吧。”
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完之后,妇人转身离去。
麻织慌忙伸手扯住她外衫的下摆请求道:“阿泉姐,我真的没有拿过那把刀,请无论如何相信我。”
阿泉用力抽走被麻织攥在手中的衣摆,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丢失贵重的宝刀,如果不找人顶罪的话,责罚自然就会落到自己头上,正盘算着如何编造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阿泉转过回廊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久马大人!”
看清楚来人之后,阿泉立刻躬身让到了一边。
“发生什么事?为什么慌慌张张的?”
“您来得正好,可发生了大事情!”
阿泉凑到久马面前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麻织跪在地上几次想要辩解,但都被她瞪着眼睛吓了回去。
“你是说她偷了宝刀虎郎次丸?”
“是啊,久马大人,一眨眼就不见了,又没有其他人来过,一定是这个贪心鬼打算偷出去卖钱。”
久马的目光转向满脸惶恐的麻织问道:“是这样吗?”
“不,久马大人,我从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那么有什么可疑的人经过呢?”
麻织犹豫了一下,虽然她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但是阿泉一口咬定她偷了宝刀,如果不提出有力的反驳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许就会如此顺理成章地加罪在她的身上。
想了一会儿却实在找不出可疑的对象,麻织小巧的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了,我知道了,与你无关。”
久马的声音一下子把麻织从惊慌失措的深渊中救了回来,她有好一阵子都无法理解地抬头望着久马,却看到他不动声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那个笑容似乎并不单纯的,混合着一些不知名的让人害怕的东西。
麻织情不自禁地一阵颤抖,不但关心自己的命运,同时也担心起即将要承载这个可怕罪名的人来。
“刻着德川家纹的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拿出去换钱吧,即使偷走了也毫无用处。”
久马的目光转向回廊尽头的房间,他撇下麻织与阿泉,大步地走了过去。
拉开隔扇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清次。
穿着藏青色小袖的少年正坐在一旁看着他服药。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两人,清次和北御门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外。
“久马大人!”
无视少年的行礼,久马径直走向清次。
不用问也知道他是特地来找麻烦的,清次放下手中的药碗等着久马开口说话。
“拿出来。”
“什么东西?”
“备前刀匠的宝刀。”
“既然是宝刀,为什么会在我这里?”
久马伸手抓住清次的衣襟,把他拉到自己的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这个男人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被激怒,久马扬起右手,但就在手掌落下的一瞬间,被人紧紧地握住了手腕。
清次望着他的目光中带着嘲弄的意味,十指渐渐用力把他的手拉开。
“上一次就算了,如果这次你还想打,最好用拳头,只有女人才会喜欢用打耳光这种无力的手段。”
听到这句话的久马愤然地松开了手,他抽出腰边的打刀和肋差扔在地上,冷冷地道:“如果手中有刀,即使死了也不必互相埋怨吧,我让你先挑。”
清次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目光望着地上的刀,他并没有辩解,也没有拒绝久马的挑战,仿佛真的在认真挑选武器似的,过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刀柄的一瞬间,忽然从门外传来了秀家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听起来并不像是质问的语气,但包括门外的阿泉和麻织,所有人都好像犯了错似的低头。
只有清次仍然抬头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