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十四日,小木城神社中的樱花一开,热闹的赏花大会就已经筹备好了。
秀家在小木城主朝尾久市郎专门为他准备的公馆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垂枝樱。
只要有风吹来,花瓣就像下雪一样飞散开来落在庭院中的白沙上,被风吹走后紧跟着又落下新的。
花瓣好像永远都落不完,不管怎么掉,粉色的花还是布满了整棵树。
花枝垂到地面上,不分昼夜开放,如同娇艳的瀑布般在骄阳下着火似的。
这是世间罕见的美艳。
城下町正热闹非凡,参拜伊势神宫顺道经过的贵人,行走各处的僧侣,难波的铁匠,奈良的甲胄商人,高山的茶刷匠,室町和服绸缎店的伙计,各种各样的人和跟着有钱人出入游廓妓院的帮闲也全都能看得到。
春暖花开,好像连走路都有了劲头,行商们更是不会错过这大好的机会推销自己的商品,走在路上的女人们都会受到称赞,顺便停下来买几样不怎么贵重的发簪和插梳,互相比着美丽的衣服,其中不但有朝臣家的女佣人,也有诸侯家的小姐。
总之,连空气闻起来都是扑鼻的香粉味。
随便在町街上走动,或是去看能乐排练,扮演女角的歌舞伎者动人的姿态都叫人难以忘怀。
赏花大会其实只不过是借着樱花之名,让人们理所当然地聚在一起玩乐罢了。
朝尾城主在自己的宅邸中设下宴席,十分诚恳地邀请秀家参加,据说招来不少年轻貌美的侍女作伴服侍,甚至还有几个十四五岁,姿色出众,端庄文雅的舞妓扮成少年模样参加酒宴,陪客人喝酒赏花。
但是这些都被秀家推辞掉了。
“冷清有时候也是很有意思的。”
他对身边的人这么说,然后要求仆役们把上好的清酒挑选两壶放在廊下,地板上垫着柔软的坐垫,就赏公馆庭院里的垂枝樱。
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清次一个人。
“还记得去年神无月说的话么?”
“嗯。”
清次应了一声:“是说好了卯月要在那古野城赏樱花。”
“结果还是没能赶上。”秀家叹了口气道:“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心里想好的,总是比不上世事变化,约定好了的事也常常不能做到。”
“不过这样也很好。”清次笑道:“城中的樱花每年都有机会看到,别处的可就不一定了。”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秀家手执酒杯刚放到嘴边,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秀家摇头,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他饮了一口酒,然后把酒杯递给清次。
白色的杯中酒色清澈,上面漂浮着一片形状姣好的樱花瓣。
清次也感到意外,粉红与纯白相互映衬,花瓣随着酒液微微荡漾,说不出的美丽可爱。
他举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抬头的时候却看到城主朝尾远远地在长廊尽头看着这边,好像还在犹豫着该不该过来。
看那个样子,似乎对秀家和清次的暧昧举动也颇为意外。
清次放下杯子,故意用手支着头道:“上了年纪仍不懂得恋情的木头男人真是可怜。”
秀家忍着笑,却还是向朝尾道:“有什么事吗?”
被问到的朝尾久市郎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果然上些了年纪,脸上略带一些迷惑的表情,但是很快就变得镇定起来,也不去看坐在一旁的清次,向秀家微微行过礼后交了一封信给他。
“从切末城送来的信,本来不想打断您的兴致,但是考虑到战况不敢怠慢,所以就亲自送过来了。”
“切末?”秀家接过信,早在肥田之战结束时,他就已经派遣了一支近万人的队伍作为先锋前往切末城,而且采取的是悄悄行军的策略,要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万人与其说是援军,还不如说是威慑,叛军的主力已被歼灭,接下来的根本不能算是战斗,所以也绝对没有输的道理。
秀家看完了手中的信,信是久马写来的,内容出人意料,说到切末城中的叛军多达三万,严防死守,藩军围城至今仍无效果,屡次突击陷入苦战,要求增派援军。
对秀家来说,这不是预先估计不足,而变成了一件十分诡异的事了。
明明就已经被打得分崩离析溃不成军的叛军怎么可能突然又出现了三万,而且数量如此之多,事先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该不会是圈套吧。”清次也看完了信,立刻做出这样的判断。
但是他看到秀家摇了摇头道:“信是久马写来的,这种大事他总不至于乱来。”
“如果是受了胁迫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
秀家慢慢折起信纸,虽然近来久马和他有些隔阂嫌隙,但那个男人是秀家的竹马之交,没有比秀家更了解他的人了,就算是被人胁迫到了生死关头,久马也不可能设圈套陷害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清次并不反驳地笑了笑,只是很不以为然,秀家对自己认同的人有着很深厚的感情,有时候让人感到单纯,对人情和策略也会有截然相反的态度,明明从小都是在那种险恶的环境下长大,却丝毫也没有产生让人憎恶的戾气,实在是很奇怪的事情。
虽然清次对这封信表示怀疑,但毕竟还是相信久马不会伤害秀家,他每一次对自己拔拳相向也都是为了秀家,这份忠心和诚实是值得相信和赞赏的。
“让成濑和菅原率军先行去支援吧,我们回肥田和竹内直氏会合后再去切末。”
虽然有点意外,但胜负已成定局,秀家派去的军队加上原本在切末的屯兵,总数超过五万,另外还有暂时驻守肥田的竹内所率领的三万人马,人数上决不会输。
当然,如果只是把这些人送到战场上,秀家也不能完全放心,但是他相信只要派兵前去,那么在切末的久马就能够应付战况。
经过这一个多月来的征战,秀家的心情也平复下来,想着久马临别前所说的话,同样感受到他的失落和难过,不禁盘算着回去和他好好交谈一次。
当天下午,成濑和菅原真吾从小木出发。
出发前秀家特地把菅原叫来详细交待了一番,吩咐他绝对不能意气用事,然后又修书让信使快马加鞭地回那古野城向兄长光正通告。
安排完后,在小木城中的秀家身边留下近千人的护卫军队。
十五日寅刻,秀家离城,因为身边的人马少,所以走了捷径。
一日后的夕刻,队伍在一座按着远江国佐夜中山的观音寺建造的,名叫八幡的庙宇中过夜。
黄昏时分晚钟敲响,天色渐暗,秀家侧耳听着钟声默默出神。
清次带人把附近的守备检查了一遍之后才回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呢?”
只要一关上隔扇,关于主君和部下这一套就可以不必那么介意了。
秀家数着钟声忽然问道:“清次,你有没有去过远江?”
“远江?想必是去过的。”
“据说远江国的观音寺中有一个无间钟,你有没有见过呢?”
“那倒没有,就是那个敲了之后能让人今生钱财取之不尽的钟么?”
清次笑道:“虽然今生财源滚滚,死了之后可是要堕入地狱的。”
“说得太正经。”秀家看着他说:“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
“即使要堕入地狱,今生的事还是先享受起来再说吧。”
他看着清次,脸上的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隐约有一种清次所不曾见过的东西。
秀家转过身来,虽然在他身后的男人正竭尽所能不怀好意地瞪着他,但是他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挑衅笑容。
他凑到清次身边,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又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一种十分亲密的触感传来,清次的身体僵硬,那种感觉真是奇妙极了。
好像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一阵阵地传来颤栗,心悬空着,连心跳声都听得很清楚。
这是第一次,秀家能够如此主动地亲近他。
他穿着白色的丝绸襦袢,往前倾身的时候,露出的胸膛又紧紧地贴着清次。
清次就那样笑了起来,在笑容中可以发现一种真正的安心。
他感到胸口发热,秀家的脸贴上他的脸颊,暮春夜晚的些微热意因为他紧靠的动作而扩大了好几倍。
秀家离他近到不能再近了。
清次第一次意识到,那是一具活生生的男人的身体,是他所爱并想要拥抱的人。
所以他没有用其他动作来打断,只是任由秀家紧贴着,感受那种朦胧的喜悦。
并不是因为秀家的主动,而是为那种单纯的想要在一起并且能够在一起的心情而感动。
远远的响起了春雷,他们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只是那么安静地贴在一起,肌肤随着心跳和呼吸的起伏互相摩擦,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举动了。
房里的香炉中烧着葵香木,飘散开来的味道满布在周围。
“能够到最后都还在一起吗?”
“好。”
夜风把白沙地外的竹子摇动得哗哗作响,影子在隔扇的小杉原纸上变换着毫无规律的杂乱样子,就像是画师笔下浓墨的花草画一样。
秀家没有用“会的”和“能够”这样的话做答案,而是说“好。”
“好的,一直到最后都还在一起。”
清次就眼眶湿润,他把自己的下颚靠在秀家的肩膀上,一动也不动地,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似的。
这个晚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激烈的欢爱,没有狂乱的举动,甚至连一个亲吻都没有。
他们只是那样拥抱着,用干净的被褥盖住彼此的身体,枕着楝木枕头,沉浸在安详而温暖的幸福之中,就那样睡着了。
究竟是由什么话题而导致了这样的一个夜晚,已经完全不重要。
如果佐夜中山的无间钟敲响后得到的不是金银而是这样一个约定的话,那么就算来世下到修罗地狱也没有关系。
四月十七凌晨丑半,一个声音把清次从沉睡中惊醒。
那是个略带寒意的清冷早晨,天还完全没有要亮起来的征兆。
清次推开被褥离开秀家的身边,慢慢走到门口拉动隔扇。
一颗流星留着长长的银色尾巴,在凄冷的黑暗中濒渐消失。
就在那个时候,一支箭簇穿过纸隔扇,钉在了房内小仓色纸的卷轴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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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神无月:十月,传说此月各处的神都到出云大神社集中,不在自己的神社内,故称为神无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