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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女忍

浪曲三千 dnax 3961 2026-06-01 08:24:29

几个男人从小巷中通过。

由高处往下看去,其中一个背后的包袱中露出一截缠着红丝卷的握柄。

那是冈引专用的武器什手,奉行所果然是在四处查找凶犯。

等他们走过小巷后,清次才直起腰来。

倾斜的屋顶并不容易站稳,但是对于忍者来说却轻而易举。

让人感到疑惑的是,既然是忍者,似乎就不可能白天出现在这里,不管如何重要的行动,都应该晚上隐秘进行才对。

清次并不是经常和忍者打交道,当然更不可能认为这是个执行任务途中顺便帮了他一把的好人。

一个技艺高超的忍者,让他想起的是昨晚的刺客以及刚才那个死去武士额头的伤口。

就在他直起腰来的那个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风声从背后传来。

虽然早就在防备着偷袭,却还是慢了一步。

一下沉重的击打落在后颈上,原本是可以躲开的,但是清次错开的脚步在松动的瓦片上一滑,差一点就摔下去。

身体前倾的一瞬间,那个忍者一只手从后面穿过拦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撒出了一片白色的粉末。

原本就已经因为颈后的撞击而意识模糊,加上这特殊的迷药粉末,效果更是立竿见影。

清次的身体一下子就失去自身的支撑力,软软地靠在了身后那人的身上。

——

一股铁器生锈的味道。

清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一团模糊不清的月影在脚下晃动。

后颈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酸涩和疼痛,稍微动一下就感到十分不适。

随着他的动作,脚下那一团发亮的影子迅速扩散,变成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是水。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他抬头看看周围,一个四周都是石块的狭小牢房,差不多只能容一个人,从两边顶端的墙角垂下生锈的铁链紧紧缠住他的双手,让他无法移动半步。

牢房的门槛高出地面一些,所以水不会流出去,小小的门上装着粗重的木栅,门外则是一片雾霭般的漆黑。

很难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手臂上的伤痛却在黑暗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清次想尽可能地把重量压在右手上,紧绷的铁链在身后的石墙上磨擦着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声音。

他的眼睛渐渐习惯黑暗,看到那低矮的门外似乎有一个黑影静静地蛰伏着。

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很低。

清次不说话,但只是稍微动了那么一下,门外的人就被惊动了,下一瞬间,模糊的影子消失,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黑影才重新回到牢门前。

仿佛是在透过木栅观察里面的情形,开门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

当牢门被打开的时候,清次只觉得一个庞然大物从门外挤了进来,狭小的牢房内几乎容不下这么一个魁梧的身体。

强而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使他离开紧贴着的墙壁,原本就紧绷着的铁链每一个环节都发出互相磨擦的声音,左臂上的伤口立刻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下一时刻,一个铁锤般的巨拳重重地击打在清次的小腹上,一瞬间的巨痛伴随着迅速上升的呕吐感令他一阵晕眩,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捆绑着双手的铁链被解开,他无力的身体滑向地面又被人扯起来,十分混乱的头脑中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不木?”

那个曾经和他在长街上缠斗过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他,清次就不会被奉行所的人带走,现在说不定已经离开了尾张,在别的什么地方照样过着浪荡的生活。

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许就不会再见到秀家。

清次用力地抓住面前这个男人的衣服,当想到不会再见到秀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开了手。

果然是青鬼门。

落在他们的手里和被奉行所处决似乎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如果是奉行所的话,是会公开处刑的吧,那样,他会不会看到?

不知怎么了,无论从哪件事开始设想,最后都会归拢到那个人的身上,简直就是无药可救了。

黑暗中传来不木粗糙的笑声。

青鬼门为什么会有忍者呢?

他的意识模糊,渐渐失去判断力……

房间是干净而整洁的。

所以当清次浑身湿漉漉地被带到这里时,就连他自己都感到格格不入。

房里有着上好的屏风,绘着四季风景,靠墙的花瓶中插着红色的茑萝,到处都充满奇特的香气,而在另一处的墙边摆放着刀架,放着一把黑鞘直刃的忍刀。

这个房间像是分裂成两半,既柔和又充满了豪迈的武风,中间的匾额上写着怪异的两个汉字:“风云”。

就在他审视这个房间的时候,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极轻的脚步声经过清次身边,当他抬头看的时候,那人却已经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一个女人的背影。

紫色布料带有海浪花纹的窄袖和服伏贴地穿在修长的身体上,腰肢纤细,动作虽然轻缓却毫不做作。

她光滑而漆黑的长发盘在头顶,用一根发簪固定着,颈部就显得格外白皙柔嫩。

那种超然的风韵,清次却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来到房间的牌匾下,然后才慢慢转身坐下,她细长的眼睛带着别有深意的微笑,静静地看着清次。

的确是见过的,清次立刻断定,就在不久前刚见过,但是却想不起来是谁?

如果曾经见过这样一个女人,应该是不可能忘记的。

他微微蹙眉,却听到对方有条不紊地开口道:“好久不见了,客人,您的刀用的还好吗?”

“是你。”

清次恍然大悟。

这个看似黑道女豪杰的女人,竟然是锻冶屋的女主人阿玉。

“你是青鬼门的人?”

“纠正一下,其实应该说,青鬼门都是我的人才对。”

阿玉不动声色地道:“青鬼门组二代当主,我的名字叫双叶。”

收敛起了眼中的惊诧之意,清次慢慢直起身,刚刚受到的重击仍然使他腹部一阵阵抽痛,但肉体的伤痛却比不上眼前的混乱状况更能让他集中精神。

“没想到如此庞大的黑道集团首领,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女人又怎么样?”

“女人在这种全都是强盗山贼的团伙里,不是让人感到很惊奇吗?”

“他们并不是强盗山贼。”

双叶平静地说话:“表面看起来虽然是那么回事,但那只不过是做给奉行所和掌权者看的假象。”

“也包括假意和他们勾结?”

“只是稍微给了一点好处罢了,那样做可以令他们放松警惕。”

清次明白,在表面的胡作非为之下,双叶一定有着更加令人震惊的作为,为此,她不惜让手下沦为地痞流氓,并且向奉行所示好,以此来掩盖真正的目的。

“你究竟想干什么?”

双叶凝视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你信佛么?”

“……”

“一向宗还是旧佛教?”

“我不信佛,而且那和你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双叶举起右手,伸到清次的面前,在她的手心里有一串黑色珠子串成的吊坠。

那是一个十字架,清次也知道是切支丹的异教信物。

切支丹是禁教,幕府对待教徒一向施以血腥镇压不留活口的手段,双叶这个时候拿出吊坠,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信教的意思,反而充满了矛盾的愤恨。

她淡淡地说道:“我并不信教,只想为它的主人复仇”

“怎么做?”

“起义。”

清次十分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告诉我?”

“我希望你能帮我。”

“如果我说不呢……”

他的话音刚落,三道暗光擦过他的脸颊,只发出一声“笃”的声响,全都钉入了身后的门框。

双叶收回自己的手:“如果你说不,我只好杀了你灭口。”

“为什么会找上我?”

“我需要得力的帮手。”双叶道:“我看到了,那天你杀死我的三个手下,你的身手很好,如果能够加入我们,一定可以帮上不少忙。”

清次的眉间一动,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小巷里杀了三个青鬼门的地痞时,的确附近有人的样子,而且正是因为这样才引起了往后和不木之间的厮杀。

“这么说来,不木那件事也不是偶然的?”

“没有事情是偶然的,太多的偶然只是因为有人暗中策划罢了。”

双叶忽然露出了十分隐晦的笑意,她说:“你认为你是从什么时候被盯上的?不是在你来修理柄卷的时候,也不是你杀人的时候,很久以前,甚至是你一踏进那古野城的那时开始,我就注意到了。”

“包括奉行所?我在里面可受了不少苦,差点死去,这也是你的计划?”

“一部分。”

清次知道双叶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把他逼入死角,使他不得不参与她的计划。

在那古野城几乎没有容身之处,如果找不到有力的投靠对象,可能连一天都没法安稳地过下去吧。

“偶尔行善果然是不行的。”他嘲弄地一笑道:“我真不应该多管闲事地去帮那个小鬼。”

“那件事。”双叶也微微一笑:“忘了感谢你,像你这样的一个浪人,竟然能够拿出那么多钱来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代替舍弟谢谢你。”

“你弟弟?”

“你要见他吗?为了把你带来这里,他也花了不少功夫。”

双叶不等清次作出反应就向外叫道:“染丸,你到这里来。”

差不多已经预料到是这么一回事,清次显得不那么吃惊,他看着身穿黑衣的少年走进来,跪在双叶身边,又伸手摘去了脸上的面罩。

那张清俊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因为生活所迫而时刻显得忧心的表情,染丸的目光充满了坚韧不拔的的意志,十分适合他现在的装束,而且脚踝上的铃铛也被绑腿扎紧,走路的时候不会比一只捕获猎物的猫来得响。

“很久不见了,清次大人。”

他微微伏地,从衣襟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裹推到清次面前。

“这是您的小判,一共六枚,原封不动地还给您。”

清次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切都是计划中的计划,但是如果没有被双叶设计,这个时候自己可能早就已经离开尾张,也就不会有那些交集,不会有电闪雷鸣之中的互相凝视,以及永远不会缩短的落差的事了。

应该庆幸呢,还是应该悔恨?

“你也一直在恨着德川氏吧。”

清次怔了一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又回到了秀家的面前,听他说:“你是恨幕府,还是德川氏?”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双叶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道:“松前藩被收回的时候,你有多大?差不多是染丸这样的年纪吗?”

“你知道的真不少,还知道什么?”

“没有了,我只知道被逼到家破人亡的人,理应对造成这一切的幕府恨之入骨。”

清次似乎并不想谈论起这个问题,他想了想道:“如果要起义,总应该有军队,你有多少人?”

这原本是个尖锐的问题,像双叶这样一个年轻女人,为了替某个死去的人,或者干脆说为死去的爱人而战,多少有点异想天开,把事情估计得太过简单了。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听到清次如此一针见血的问题,双叶却依然有条不紊地做了回答:“差不多已有三万七千多人。”

这一下,轮到清次哑口无言,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从哪里集合这么多人?”

“是农民,其中至少有两万人可以参与战斗,但我还需要更多。”

双叶看了他一眼道:“现在是叶月,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尾张藩侯要动身去江户参觐交代,在这之前自然会增加各地贡租,以准备路上用的花费,近百万石的亲藩大名要通过的话,行列足有几千人,几乎要花掉一年中半数的钱,这样奢侈浪费的行为,带来的结果只能是让最下层的人痛苦不堪,正因为如此,所以召集起义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另外饱受残害的切支丹教徒也为数众多……”

清次没有去用心听她的话,但对于她的心情却十分了解。

对于双叶来说,不管是尾张藩侯还是德川幕府都是自己的仇敌,而私人的仇敌如果同时又是天下百姓的公敌,按照她的想法,孤注一掷,专心于反抗暴政的事业,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很容易激发出斗志。

“你觉得如何呢?”

“我拒绝。”

清次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为了你个人的恩怨把那么多人牵连在内,本来就是大错特错,他们很可能全都死于镇压,这种事我不想参与。”

他望着双叶的眼睛道:“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很忙的,如果没什么事,我就此告辞了。”

“那不是我个人的恩怨。”

眼看着清次就要走出去,双叶冷冷地道:“而是宿怨。”

“不管是什么怨恨,反正和我没有关系。”

清次走到门边的时候,看到了刚才钉入门框的三枚暗器。

那是打造成上下重叠互相交错的五芒星铁器,小巧精致,边缘锐利。

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跪坐在身后的双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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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一向宗:净土宗的一支,可以结婚,住持可以世袭。

切支丹:天主教。

叶月:八月。

参觐交代:三代将军家光制定为统治大名,命大名定期到江户谒见的法令,诸侯夫人有作为人质留居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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