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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枉死

浪曲三千 dnax 2993 2026-06-01 08:24:30

第二天清晨,无镜在门外扫着尘土,忽然隔扇打开,净光从里面走出来。

他赤着脚,打了个哈欠直直地走出去。

清晨的天光还很暗,往敞开着的隔扇间望进去,里面一片黑暗,没有点灯,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等到“住持大人”走远了之后,无镜才敢靠近。

他脱掉鞋子爬上回廊,在隔扇外踯躅了一会儿,地面上散落着衣服和腰带,满是荒淫的气味。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下极其轻微的铃声。

“音……音四郎……”

无镜的心好像被撩拨着,慢慢地探身进去,伸出手在昏暗的房间里摸索。

“你没事么?”

“……嗯。”

回应的声音有气无力,疲惫得好像下一刻就会随着呼吸消散了似的。

无镜继续往里爬了几步,摸到了染丸的脚踝。

系在那裸露脚踝上的铃铛又发出了一声轻响,忽然从无镜的手掌中缩了回去。

“你怎么了?”

“……过来。”

从里面传来了染丸轻微的声音。

无镜连忙走过去,在他的身边跪下。

染丸的手臂从黑暗中伸过来揽住他的肩背,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那个低微疲惫的声音在无镜耳边响起,染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走吧。”

无镜全身一颤,从喉咙中发出了一下吞咽的声音,把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忘记了。

他紧握着染丸的手,听到身下传来的呼吸声,心脏立刻狂跳不止。

“你说什么?”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也没有好好地一心向佛吧,我们一起逃出去。”

“要……要到哪里去?”

“哪里都行,京都、姬路,或者难波的高津,随便找个地方住下,准没人能找得到我们。”

“可是,钱呢?”

染丸握着他的手指一紧,无镜好像感到从那里传来无意识的抖动,他连忙握住染丸的肩膀问他怎么了。

染丸吸了口气说:“那个人是恶鬼,我们逃吧。”

渐渐亮起来的晨光从门外延伸进来,无镜看到他赤裸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痕,仿佛全身都虚脱似的,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不知道究竟是心痛还是嫉妒,一种难以忍受的愤怒涨满了无镜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并不是真正的僧侣。”

染丸的眼睛里仿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无镜看着他说:“不只是我,这里的人全都不是。”

“那么……”

“你等着我,把衣服穿上,我很快就回来。”

“你去哪里?”

“去找钱来。”无镜把地上白色的里衣捡起来裹住染丸的身体,为他拉上衣襟后,又伸手捧住他的脸道:“这个地方,我早就已经不想待下去了,我们去播磨的室津,从那里可以看到海。”

他的话一说完,用力抱住染丸说道:“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就在无镜看不到的背后,染丸的眼睛里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冷酷、振奋、意外、遗憾,奇妙地掺杂在一起,难以形容地混合成了一种谁也不会明白的表情。

他慢慢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抱紧了无镜道:“我们一起去吧。”

——

杀生院的门外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森。

不管是阳光明媚还是风雨肃杀,都没有办法影响这个地方,就仿佛是被神明和众人抛弃,恶鬼横行似的。

无镜穿过杂草,在那个显然是经过挖掘才变得可以容人通过的洞口,先自己弯腰爬了进去。

“要进来吗?或者在外面等我。”

“也让我进去看看吧。”

“嗯。”

无镜从里面伸出手来,染丸把手递给他,也从洞口爬了进去。

他们十指相交,彼此连接着对方。

杀生院的内部其实是个保存得非常完好的庭院,虽然因为没有人打理而杂草丛生,但是依稀还可以看得出原来清幽别致的样子。

无镜拉着染丸走进院落,穿过杂草进入殿堂。

他松开手,趴在地上找了一会儿。

“是这里了。”

染丸走过去,看到掀开蔺席的地板下有一个小小的圆环连接着捻绳的结,无镜用力一拉,就从殿堂正中降下一个木梯。

“有一次我偷偷的进来,碰巧净光……不……柿右卫门也来了,我躲在草丛里,看到他这么做。”

“阁楼上藏着什么?”

“我去看过一次。”无镜露出了微笑:“一两一枚的小判有整整一箱。”

“是金币啊。”

染丸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是无镜没有看到,他先爬上梯子,又听到染丸在下面问他:“你们不是和尚,难道是山贼吗?”

“不是,以后再告诉你吧……”

顺着木梯上去,阁楼上却没有灰尘。

上面堆放着不少金银钱财,也有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挂画和摆设,角落的刀架上还放着一把白鞘短刀。

无镜显得有些激动地踏上阁楼的地板,立刻就去打开了一个箱子。

他把手伸进去,好像炫耀似的从里面抓出两叠金光闪闪的小判。

“怎么样,很多吧,我们可以从三河到远江,然后坐船到室津去。”

染丸走到角落里取走那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好,但是没有放回去,他的目光掠过面前的一排架子,最后停留在墙上的一幅挂画上。

不知道是不是真迹的菱川师宣春宫图,内容是十分露骨的交欢场面,挂画没有挂正,稍稍有那么点歪斜。

染丸走过去,伸手把画扯下来,立刻就露出了后面的暗格。

无镜也吃了一惊,以为里面放着什么财宝,可是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几个卷轴。

染丸拿起一个展开看了两眼又放回去,重新拿起另一个。

这些卷轴里记录的是一些搜集来的情报和正在调查中的事件,有关于某几位大名私下密谋不光彩的事,也有家臣不满藩政背地里心怀憎恶有可能谋反的事,林林总总,有些写得十分详细,看来是要呈上去给主君过目的,还有一些则相当琐碎,似乎还在整理之中的样子。

染丸看到第六个的时候,无镜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把金币用一块绢布包裹好,转头对染丸说:“我们快走吧,要是被柿右卫门他们发现的话就糟了。”

“什么糟了?谁糟了?”

染丸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手上的卷轴中写着一个叫做吉池照摄的男人的名字,下面的内容虽然凌乱,但却看得出是一个企图倒幕的计划雏形,柿右卫门显然还在调查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证据。

染丸把卷轴塞进怀里,转身看着无镜,然后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来。

无镜也抬头看着他,忽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些东西,因为他总是被那眼睛的形状所迷惑,忽略了那些被深藏起来,十分细微的东西。

“在这个寺院里的,全都是武士或者曾经是武士吧?你呢?”

“我,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个只有两百石俸禄的下级武士。”

“这么说,你也可以算是半个武士了。”染丸跪在他的面前问:“那你的真名呢?”

“平介……森泽平介。”

“平介,我记住了。”染丸看着他说:“我只记住你一个人。”

无镜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发亮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但是下一刻又马上变成了毫无感情的冷漠。

无镜感到腹部猛然一痛,他来不及低头看,只用手摸到了一把锋利的刀。

就是刚才染丸拿在手里的白鞘短刀。

刀锋切入腹部又往旁边一划,内脏破裂血液上涌,无镜从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大量的血沫涌了出来。

“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武士。”

无镜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染丸,就那样睁着眼睛倒在他的肩膀上,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襦袢。

“……室津。”

“叮”的一声,无镜握在手里的金币落到地面上,撞击声在寂静的阁楼上久久回荡着。

染丸拔出刀刃,飞快地离开阁楼越过围墙,直接来到正殿,几个僧侣装扮的男人正在门外扫地。

看到满身是血的染丸出现在眼前,每个人都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是这种表情还来不及转为敌意就已经被一片血光所淹没了,染丸的刀锋穿过这几个男人的要害,迅速有效地把他们送下黄泉,几乎连惨叫声都没有,猝不及防的对手很快就倒在了干燥的地面上。

转过转角时,净光正从那里过来,两人迎面对上,但是染丸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一下子就伸手扼住他的喉咙,把他推倒在地上。

他用膝盖顶住净光的腹部,手肘压着他的肩膀,举起的刀尖对准了那因为事出突然而剧烈起伏着的胸口。

净光扳着他的手腕,怒目圆瞪仿佛想说什么话,但是染丸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手中的刀刃落下,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一阵仿佛要把手腕捏碎的力量传来,渐渐又归于无力。

冷风吹过,血腥味飘散开来。

出乎意料的顺利,染丸在净光的尸体上平息着自己的呼吸,背脊上浮起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刚从生死边缘回来,柿右卫门并不是个无用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昨晚的事令他对自己产生轻视,并因此而掉以轻心的话,躺在地上的尸体会是谁还很难说。

如果没有无镜,想在这短短一天时间里找到那东西也是难如登天,本来到这个风来寺中,他就做好了随机应变的准备,现在不管无镜是出于什么目的,爱也好欲望也好,嫉妒或是利用也好,总之确实帮上了忙。

染丸伸手摸到怀中的卷轴,又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院中的水井边,装满了两桶井水又走回正殿。

本尊圣堂的正殿外倒卧着刚才被杀死的寺僧,流出的血通过地板的缝隙淌满了一地。

他放下水桶从怀里取出卷轴放在廊下的白沙地上,自己走进殿内跪下,抬头望着金身的千手观音。

佛像低垂眼帘仿佛也在看着他。

染丸提起一桶冷水,往自己的头上浇落,冰冷的水珠混合着血色流淌下来,紧接着第二桶也冲下,他丢开木桶,双手撑地慢慢弯腰伏下,直到额头碰上湿漉漉的地面。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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