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从来没有明说,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多久,殷衡是我男人的消息便在乡下地方传开了。
李阿哥来我们这儿,再不叫老爷叔叔了。
见到我也多少有点扭捏。
这份扭捏直到碧桃给他塞了两块核桃酥,才终于消散。
因了李阿哥与碧桃间的交往,李阿哥的姐来过家里多次,提了好几次东西,系着红绳的腊肉,装在盒子里的变蛋,还有一小袋细白面粉。
“我这弟弟脑子不好使,就是力气大。”李大姐涨得满脸通红,紧张极了地来说亲,“也亏得许家兄弟能看上,搭个伙过个日子,家里是一般……您也别嫌弃。”
等终于收了礼,她才放松了一些,有些局促地坐在堂屋里聊几句家常。
“殷老爷是做什么的呀,平日里也见不到他人。”她看堂屋里那张书桌道。
“他在外地做些小生意。”我同李大姐讲,“每一旬回来一趟。”
“哦……哦……”李大姐点头,“武昌是吧?”
“也不止。别的地方也有一些。”我回她。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老爷的生意到底都做到了哪里。
他自从说要开那个医药……叫什么“进出口公司”的,便忙忙碌碌,一出门就是好些日子。
但无论再忙,每十天,他一定会回陵川一次,回家一次。
“这你也能放心他独自去?”李大姐道。
我有些困惑。
她便又说:“殷老爷年龄还小,身边没个伺候的人,总有人要起意的。万一在武昌养个小的……你说说……”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忍笑道,“人家养家糊口的,咱们不好多说什么……”
“是吗?没办法?”老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笑不出来了。
回头去看,他提着公文包,身上还挂着些汗,像是风尘仆仆赶回来的。
这会儿正阴沉着脸地盯着我看。
李大姐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炉子上还炕着饼子,我、我先回去啦!”
说完也不等我回话,悄没声儿地就溜边走了。
碧桃跟李阿哥去了集市。
盲叔在菜园子里。
就剩下我们两人。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接他的公文包:“老爷,您回来啦……”
他把公文包给我,冷冷地瞥我一眼,径自进了屋。
我接了盆温水到堂屋里要给他洗脸,他没什么表情,卷起袖子,一边在水里洗手,一边没什么语调地说:“我真要在外面纳妾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我端着盆子的手一抖:“那都是跟李大姐的客套话。”
“客套话。”老爷道,“那你说这客套话前,犹豫那么久是为什么?”
我承认,李大姐说完的时候,我愣得时间有点长。
主要是全然没想过还有此种可能。
——当年老爷十几个姨太太,也没见他看上过谁。
“你又想什么。”老爷终于真的生气了,他钳住我的手一拽,手里的盆子差点落地,水洒了我俩一身。
他掐着我脸,逼我看他,“淼淼心虚什么?”
“你、你不讲道理。”我争辩,“我就没那么想过!”
“你真没有?”他开始翻旧账,“当年老族正让你给我纳妾,你不都答应了吗?”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啊!”我哭笑不得道,“哪年的老黄历了。”
他把盆子扔在一旁,发出叮咣一声,又把我拽到他怀里,咬着耳朵道:“老爷在乎淼淼,淼淼在乎过老爷吗?嗯?这么想把我送给别人?”
“我……我没有……”我在他细密的吻中愤怒地抗议,“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以为他还要再欺负我,结果他却停了手,盯盯着我。
“我无理取闹?”他语气危险地问。
我无端瑟缩了一下,用仅剩的一点勇气吐出两个字:“就是。”
老爷笑了,笑得人心里毛毛的。
“行。”
下一刻,老爷一把抱起我扛起来,大步就往外面走。
我吓得尖叫一声:“殷衡,你要干什么!你放我下来!乡里乡亲看到了要说闲话的!”
他不理我,还往外走,出了院子,竟然往田埂上走,直到走到他那小汽车旁,开门把我扔到后座上。
给他开车的年轻司机都愣了:“老板,这是……”
殷衡坐在我身边,不耐烦对司机道,“愣着干什么!去殷家镇渡口。”
我还懵着,在车上眼睁睁看着村子就远去。
“大太太不是说我外面有人吗?我带你看看去,是不是有人。”殷衡却在我耳边说。
到了殷家镇渡口,他也没让我喘一口气,像是怕我跑了一样,钳住我就下车上了船。
那渡轮上的人都与他熟识,与他打着招呼。
他一个没理,拽着我进了他的屋子,然后在外面反锁了门。
又过了一些时间,船晃动了一下,然后我便从舷窗里眼睁睁看着殷家镇消失在视野里,连带着整个陵川都远去。
我深切地后悔了。
明知道他动不动发疯,我那会儿就该顺着他说。
倔什么倔。
可又觉得他是真无理取闹,谁家夫妻吵架闹这么大阵仗,地动山摇的,凭什么每次都我顺着他!
真气死我了。
*
下午的时候,他给我送了饭进来,我绷着脸,忍着没与他说话,也没问他去哪里。
他自己道:“明天早晨便到武昌。”
他见我不说话,又道:“武昌生意做得还不错,要买个宅子做落脚点,太太给我相当相当。”
我依旧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便出去了。
到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便挤上了床,冰凉凉地钻到被窝里,要搂我。
我半睡半醒中使劲儿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还要再贴过来。
我缩到那床最角落,只留个大背给他。
这一次,他大约终于知道我生气了,没再贴过来,两个人被子中间漏着风睡了半宿。
*
我气了一夜,又吹了冷风,早晨头嗡嗡地痛。
醒来的时候他也不在我身边,放了身干净西装在桌子上。门倒是没再上锁,我穿好西装便出去了。
那些船员见着我便笑着叫我殷太太,又引我去船员餐厅,准备了早点。
船上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皱着吃了两口,就听有人唤我。
“大太太。”
我抬头一看,愣了神。
今日殷衡收起了他那套富贵装扮,换了身收身的中式袍子,腰上系了同色的腰带,裤子扎了绑腿,整个人显得挺拔利索。
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也都收敛了,灰蓝色的眸子冷清清地看我。
他将我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到一边,放了托盘在我面前,包子油条与一碗南瓜粥。
“粥里加了糖。”他对我道,“大太太用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还是冷冰冰的,手里端上来的东西却温婉小意。
他低垂着眼帘,很有几分求情的低姿态。
最关键的是这样的角度,显得他那张脸,又俊又美。
我差点就原谅他了。
也不知道他拾掇了哪里。
反正瞧起来像是年轻了十来岁。
越看越有味道,越看我越心思活络,越看越……
我好半天才压住要翘起的嘴角,移开视线,低声同他道:“你少给我来这套,扮成管家的样子,我也不会原谅你。”
“大太太还生我的气?”他又说,“再生气,饭还是要吃的……今天要跑好些个地方,看不少的房子。”
*
他很是卑劣。
靠着“美男计”哄着我吃了好大一碗稀饭,我让他迷得七荤八素,哄着去看宅子。
武昌的宅子比陵川的好看了许多。
各式各样地,都有。
兴许是难得一见的大买卖,那卖房的掮客待我们十分殷勤,冲上来就要与殷衡握手:“先生……”
“这位是大太太。我是太太的管家。”殷衡演上瘾了,退后一步道,“有什么事,全由太太处理。”
掮客呆了一下,连忙找补:“哦哦哦,不好意思,我以为二位是……那我带呃……殷,殷太太看看房?”
看了好几处宅子。
有民国遗老的府邸。
有当地望族的宅院。
还有后起富绅的公馆……
“这房子都大。”那掮客介绍的唾液横飞,“能住好大一家子,独立院子好几个,您这般的太太,就算四五个,平日里也打不到照面。最是家宅安宁的选择。”
他一副为我着想的样子。
我看殷衡:“你觉得呢?”
他惯是那副殷涣的姿态:“都听大太太的。”
我翻了翻那册子,最后挑了个就在汉阳门附近的三层小楼:“就这个吧,离码头近,交通便利。”
掮客愣了一下:“这?这房子小,不起眼的。”
“我们家总共也没几个人。刚好住。”我道。
“不、不用跟殷老爷再商量商量吗……”掮客凑过来小声道。
可他还没再说下一句,已经被殷衡捏住了肩膀,扯开了半米。掮客痛得哼了一声,刚要张嘴骂人,回头就瞧见殷衡冷冰冰的眉目,便什么话都吞了回去。
掮客勉强笑了两声:“我、我这就联系房东,二位稍等。”
后续手续置办倒是利索。
有钱能使鬼推磨。
下午我们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拿到了房契。
回码头的时候,路过百货大楼,买了漂亮的衣服给碧桃,买了条羊绒裤给盲叔。买了好多武昌特产。
我还买了洋汽水,喝了一口,跟画报上说的一样好喝。
大包小包地,都让殷衡提着。
也不远,便没坐人力车,溜达着过去。
殷衡问:“大太太还生我气吗?”
我停下了脚步,咬着汽水的吸管,去打量他。
他冷冰冰的眸子看我,带着一些落寞的哀求……那个眼神,多看一眼,心尖就像被人拧过般,又酸又湿地,忍不住就要原谅他。
“你……你不能这样。”我小声道,“昨天既没有跟碧桃打招呼,也没有跟盲叔交代。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他们得多担心。”
殷衡安静了一会儿。
“是我考虑不周。”他道,“我改。”
我点了点头。
“大太太不生气了?”他又问。
我摇了摇头。
殷衡有些困惑起来:“还有哪里不满意,我都改。”
“我也不好。”我道,“我也要同你道歉才是。”
这次,他更困惑地蹙眉:“淼淼你……”
“我想过了。”我第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我昨天晚上没睡着想的。昨天李大姐那般讲,是不对的。我也不喜欢她的话。明明你是那样的人,我早知道的,你那么慌,你想要听我说在乎。可我却装作不在乎……这样是不对的。”
“我、我不喜欢你有姨太太。”我说,“你当时扮作管家和六姨太不清不楚的时候,我心里直冒酸水。我、我还骂过柳心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现在也是……好不容易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合法太太了,你只有我一个人。我才不想让你再收人。小妾也不行,外室也不行。逢场作戏也不行。”
“李阿姐说之前,我便怕过很长一阵子了。怕你回家带着一身烟酒香味,或者什么人的头发、又或者红粉唇印子……”
“怎么会呢。”他握住了我的手,喃喃道。
“我又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见识。也不会赚钱,连种地都种不好。只仗着你喜欢。若你真的移情别恋,我、我什么也不会,怕是要同你撒泼吵架。你到时候就会愈发觉得我俗,俗不可耐。然后跟外面的相好双宿双飞了。我一直跟自己说要得体一些,贤惠一些,做足了大太太的气度才好。
“可我还是忍不住……所以才买了个小楼。人家知道你没钱,便不会来同我抢占你了。”我又吸了一口甜汽水,“我就是这样的人,却还装作无所谓地任你生气,得意地欣赏你怕失去我的模样……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抬头看他。
第一次地,从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喜悦的无措……然后这份无措缓缓消散了,成了纯粹的平和。
我把还带着凉意的甜汽水递过去,他吸了一口。
“甜吗?”我问他。
他托着我的后脑勺,吻了我,把那口甜汽水渡了过来过来,肆意吻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轻声道:“甜。甜得冒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