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走了。
我只是低头吃了两块点心,再抬头,他人就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实在令人困惑。
老爷摸了摸我的后颈,安抚道:“他有急事。”
老爷说他有急事,那大约是真的有急事吧……
*
华懋饭店的点心是真的不错,尤其是那个什么叫作巧克力蛋糕的,很有些意思,我琢磨着能不能买一些给碧桃送回去,但是路上怕就坏了,只好放弃。
那个给我们提行李的接待员开始态度也并不算好,等在电梯里得了老爷赏的两块大洋,脸色便多云转晴,话也多了起来,滔滔不绝地。
“上海滩啊,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二位先生,要是喜欢跳舞,可以去宝瑞斯夜总会嘛,离华懋饭店又近,还有好多美女,穿这么短的裙子,露大腿跳交谊舞呢!”
我听了眼睛都亮了,拉了拉老爷的袖子:“你听到了吗?夜总会。还有美女露大腿!”
接待员说来劲儿了,比画起来:“咱们这里的住客还爱去跑马厅赌马,或是约着去找个俱乐部玩牌都是时下最时兴的乐子!”
我有些向往:“听起来比糖画好玩一些!”
老爷瞥我一眼:“都不是正经地方,不准去。”
“啊?”
那接待员连忙又说:“那也可以去大世界嘛,可热闹了。里头评弹、杂耍,什么都有,还有上海小吃,生煎包吃过伐,香的咧……”
我兴奋地看向老爷,老爷却还是摇头:“人多,乱。”
“要不去看电影也行啊。南京大戏院。”被拒绝了两次,那接待员终于不再热络了,敷衍介绍。
“我看过的。”我连忙道,“好几年前,在老家放过那个什么……哦!叫《淘金记》的。”
“先生,如今兴有声电影了,里面的人会说话的。”接待员道。
“会说话……”我有些向往起来,“那、那就是如果看旧金山的风景片,也能听到里面的声音吗?”
“那是的咧。”
“大上海可真厉害啊。”我感慨。
接待员瞧我一眼,多少有点觉得我是乡毋宁的意思。
我可不管他怎么看我。
心思已经飘了,琢磨着如何说服老爷带我去看场有声电影。
可进了屋子,房门一关,老爷就把我拉进卧室,按在了床上。
“就在上海待几天。你老实在饭店待着,出去的事情想都不要想。”他揉揉我的头。
我的计划全盘落空,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小声嘟囔:“为、为什么呀?”
“转运的关节要在上海跑一跑。这两天我都约了人,不能陪你。上海错综复杂的,你一个人,不安全。况且……”老爷似笑非笑瞥我一眼,“让你出去看美女露大腿吗?”
我语塞:“我就那么一说。”
“是吗……我看淼淼刚才兴奋语气,不是随便说说的意思。况且……要看大腿,也不需要出去看。这两条,比外面的也不差。”
老爷手从袍子下面伸进来,冰凉冰凉地,贴在大腿外侧,我冷得顿时起了鸡皮疙瘩,连忙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你!你别……”
我话没说完,他就咬了上来,把我后面的话都吞了。
身上全软了。
热气都快把我烫晕了。
也快把他烫晕了。
他急促地把腿往他胳膊挂上,下一刻就要——
我按住了他。
“不、不行……”我艰难地说。
他又来吻我,十分怀柔地哄我:“淼淼乖,让老爷摸摸,就一下。”
“不要。”我挤出最后一丝理智拦着他,“除非你、你让我去看电影。”
“淼淼……”
“我就要去看电影。”我说,“有声、有声电影。”
老爷看我,大约是从未想到我也有这么坚定的一天,竟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终于妥协了,凑过来乱咬我耳朵,一边粗声粗气道:“好。去看电影!”
我还要问他哪天去。
他根本不再给我机会。
按着就一通搅和,人被搅得七零八落。
什么也不记得了。
*
还好,老爷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第二天出去办事,说是去见了位叫作牟青方的帮派大哥,回来后,便带我去了电影院。
最近热映的西洋电影叫作《弃妇怨》,我也听不太懂洋文,但大约是讲夫妻因彼此背叛走向离婚的事。
故事很是曲折揪心,看得我差点哭了好几次。
晚上回了酒店躺在床上还在翻来覆去地想情节,好久都没睡着。
老爷便问我:“在想什么?”
我下意识回答:“如果离婚的话,三斤要跟我。”
老爷在黑里道:“行,我明天就给她拍电报。”
“送到香港的那窝猫我也要。”我说。
“归你。”老爷懒洋洋道,“不止那窝猫,房契、地契,还有公司、存款,全都归你。”
我有些震惊了,开了灯看他。
老爷翻身过来,捏了捏我的下巴,眼神冷清清地说:“但是你归我。”
我:“……”
老爷终究是老爷,我让他那眼神钳住,好半天才想起来喘气儿。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
我沉默半晌,关了灯,很是怂包地缩回了被子里。
他从被子下面把我捞过去抱住。
冷得我一颤。
老爷问我:“婚还离吗?”
“……”我沉默片刻,瓮声瓮气道,“我就瞎说,真没想过这事。”
老爷笑了,亲亲我的额头,亲昵地说:“真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