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昌买了楼没多久,老爷的生意便彻底忙碌了起来。
一旬回一趟陵川变得分外艰难。
老爷从不说此事。
是我见他来去匆匆,神情疲惫,便主动说搬去武昌。
又过几个月,到那年秋末的时候,我告别了碧桃与李阿哥,与盲叔一起,暂时离开了陵川。
*
到汉阳门渡口的时候,风浪有点大。
舷梯都挂不稳,我提着行李搀扶盲叔,站那儿半天不敢动弹。
正紧着盲叔先走,还没回头就听见有人上了悬梯,一把搂住我腰抱了起来,我吓了一跳。
回头去看,老爷正看我。
“你、你放我下来。”我急道。
“船上都是自家伙计,不用不好意思。”老爷同我讲。
“……我没有不好意思。”我说,“你腿一会儿累着了。”
老爷搂得更紧了:“心疼老爷就乖乖待着,别动来动去。”
他向来如此,从来不听我说什么,决定的事情只能依着他。
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要改,全是哄骗我的鬼话。
我搂着他脖子回头去看盲叔,已有船工搀扶着他随我们后面来。
我便放心多了。
等下了舷梯,老爷将我手里的行李拿下来,扔给了旁边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这是王四。”他道,“叫大太太。”
那个叫王四的少年,便同我鞠躬:“大太太。”
他面容长得很讨喜,眼眉都带点笑意,瞧着眼熟得很,我还想再多看两眼,已经被老爷塞到了车里。
“别看了。”老爷把我脸往他怀里按,“他长得再标致也才十五。”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抬头,从后车窗看着那少年提着我的行李跟盲叔上了后面的车。
“他有点眼熟……”我说。
还没再看仔细,老爷已经捏着我的脸,逼我看他。
“但凡是个英俊的你都看着眼熟。”老爷不悦道,“当年第一次看管家你不也眼熟?你怎么不多看两眼你男人?都分开半个月了。”
我:“……”
老爷拍我的脸:“说话。”
我凑过去同他亲嘴。
他开始还不乐意:“你别以为这样我便……”
可后面的话都没了,都让他吃了进去,他按着我的后脑勺往他嘴上凑,一点不肯放过我半分。
过了好一会儿分开来。
我趴在他胸口上喘气,小声道:“想你了。”
然后就听见他那心跳好像擂鼓似的急促了起来。
他死死钳住我胳膊好半晌,叹息道:“我这大太太学坏了。”
*
我在汉阳门附近选定的小楼,如今里面归置得精致。
旁边两栋楼和院子也都让老爷租了下来做公司和仓库。
前后里加院子,也宽敞得很。
我换洗完下楼到堂屋里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叫王四的少年。
他正提着我的行李从后门院子进来,放在了堂屋的角落,鞠了个躬要走。
这次我没敢多看他。
老爷却唤他近前。
“这是王车夫的弟弟。”老爷对我说,“排行老四。”
我吃了一惊,再看他,果然从他眉眼里瞧出了与王车夫相似的地方。
“他前两年就来了渡口做筹工,吃了不少苦。”老爷说完又对王四道,“你对武昌熟悉,以后便跟着大太太吧。”
*
我这个人日子过得糊涂,就算到了武昌,也不太会顾家。
倒是盲叔熟悉了一段时间后,添了几个可靠丫头,把家里拾掇得整齐。
老爷事多。
经常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搬来了武昌,一个月能见上面的也就那么三五天。
王四倒是每天来前面问安。
我若没事,他便跑去公司里搬东西。
我若要出去逛街,他就跟着我到处转悠,还带我去吃了好多好吃的。
混熟了之后,我俩玩得可疯了,一点没有差个七八岁的隔阂。
老爷大约是不高兴的,但是他又尽量忍了下来,同我讲:“出去玩可以,但是不准瞎看男人,不准结交狐朋狗友,也不准玩疯了,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说完这话,老爷给了我好些大洋,还有不少铜角子,让我随便花。
殷家没了。
老爷的规矩还是一箩筐。
难得到了武昌这样的大地方,却还是这般。
我掂量了一下那一箱子大洋。
但是,话又说回来……
“我记住了。”我满口答应下来。
*
那天出去疯跑了一天,回来的时候都快下午了,下了人力车,就见一群小孩挤在十字路口处,围得水泄不通。
“大太太去看看吗?”王四问我。
“看什么?”
“糖画儿。”王四道。
我听他说完,便走不动道。
*
陵川可少见了,一年就那么两次,一次元宵,一次中秋,有画糖画儿的师傅背着箱子去殷家坪摆摊。
两个铜角子才能转一次,谁都指望着能转到龙凤。
也不是谁家都有这个闲钱。
我同奶奶去赶集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次转个二三十次,没钱人家的孩子如我,只能在旁边艳羡。
就有一年……家里光景好,奶奶给了我两文做压岁钱。
我拿去转了糖画儿。
龙凤没有,转了条蛇。
巴掌大。
我舍不得吃。
再后来那糖画儿被我拿回了家,弟妹们一人一口都尝遍了,我拿着那竹签舔了舔。
是甜的。
*
太阳快落山了,我却忍不住往那孩子堆里挤。
“看一眼咱们再回去。”我对王四说。
那师傅糖画儿做得极好,栩栩如生,有龙、有凤、有提篮、有十二生肖。
好些个人排着队转。
“你转不?”我问王四。
王四也直勾勾看着,魂都被糖画儿吸走了一般,点了点头:“都听您的。”
五个铜角子一转。
我从怀里掏了二十个,放在盘子里。
“你转四次。”我跟他讲。
等了好一会儿,前面的人都转过了,轮到了我们。
王四转了个小老鼠,把我乐坏了:“你怎么回事儿。”
我又掏了钱:“你继续转。”
王四又转了十次,满手都拿满了糖画儿,就是没有龙凤。
后面排队的小孩已经不满了,嚷嚷着让我们让开。
我俩站在旁边继续看。
“他这肯定作弊了。”我分析,“下面说不定有磁铁,谁也转不到龙凤。”
王四深深地点头:“有道理。”
刚说完,就有个孩子转到了凤凰,高兴得上蹿下跳。
我沉默。
王四局促坏了:“要不咱们直接买一个吧,也才二百文。”
“那不行。”我胜负心上来了,“不是转出来的,那拿着有什么意思。”
王四很是崇拜我的英雄气概。
我从怀里掏出五个大洋拍在桌上。
那画糖画儿的师傅吓了一跳:“这也太多了,糖都不一定够……”
“转,转完为止。”我很是阔气地告诉他,“你这摊子的生意我全包了。”
糖画儿师傅高兴坏了,很是卖力。
我也很卖力,一直转。
大概是没见过哪个冤大头画五个大洋转糖画儿,周围突然多了好多人,大人小孩围成一圈,就等着看我转糖画。
老天爷有眼。
那师傅的糖快要用完前,我终于转出了一条龙。
那龙好大啊。
得有我小臂长,张牙舞爪的、很是气派。
拿在手里那一瞬间,只感觉手里一沉,再扬起来一些,周围那些羡慕的视线便都聚焦在了这龙上。这一刻,别提心里多美了。
糖画儿还没吃到嘴里,心已经甜疯了。
“那剩下的糖画……”王四问我。
“这不都是孩子吗?一人一个送了。”我兴奋地说。
那些娃娃们欢呼起来,排着队从王四手里领糖画儿,还对我说“谢谢先生”。
被那些仰慕的眼神一扫,便飘飘然起来,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春风得意过。
人群迅速地散了。
我拿着那龙,王四拿着其他的糖画,我俩转身要回家。
就看见老爷站在路对面,拄着拐杖,阴恻恻地看我。
*
我俩沉默地跟他回了家。
走到门口,老爷便说:“王四,你回公司宿舍去。”
王四松了口气一般,鞠了个躬,忙不迭就跑了。
我很是依依不舍地看着王四离开。
“愣着干什么!”老爷面色不悦,斥责我道,“还不跟进来!”
进了屋子,里面亮堂堂地,还暖和。
我偷偷看了一眼西洋钟。
九点。
我忘了时间……他说过的,要天黑前回家。
“我错了。”我垂着头站着,同他道歉,“我转糖画上了头,没看时间。”
老爷在堂屋正中坐下来,盯着我看,却对盲叔道:“把家法拿过来。”
什么家法?
我们家还有家法?
我怎么没见识过?
老爷瞥我一眼,像是听懂了我心里想什么,沉声道:“以前是老爷心疼你,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眼睁睁看着盲叔从后面屋子取了只长长的藤条出来。
那老藤有拇指粗细,上面全是一圈一圈的根结。
被上了油,油光锃亮的。
老爷握住,轻轻一甩,它就发出恶意的啸声。
吓得我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
老爷瞥我一眼,似笑非笑地对盲叔道:“去给大太太拿个垫子,别让大太太把膝盖跪疼了。”
膝盖算什么。
这玩意儿抽身上也疼啊!
我扑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你——你放手!”老爷被我一抱,本来站着,腿不稳当,猝不及防就坐了回去,“殷淼!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不放。”我哭丧着说,“我怕疼。”
“怕疼你还不听话?”老爷气道,“都几点了?公司三十多号人今天找遍了半个武昌!都去警察总署报了警!结果你在门口做阔少爷转糖画!”
我可以想象整个公司人仰马翻的场景。
也能想象老爷今日有多着急。
忍不住愧疚起来。
“对不起。”我又同他道歉,“我是真的玩忘了。”
老爷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家法扔在了一边,长长叹了口气。
“你让老爷怎么办,老爷不想拿绳子拴着你……”他说。
下一刻他便把我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臂膀收得极紧,死死地用劲儿,几乎要把我嵌进他的怀里。
他把头埋在我肩窝里,哑着声音说:“淼淼,你不能这样,你明白吗……你不能。”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这般纠缠我,过了一会儿,我小声承诺:“我不贪玩了……以后都待在老爷看得见的地方。”
他抬眼看我。
灰蓝色的眼眸冷冰冰地,带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可我懂。
我去吻他。
我一边吻他,一边承诺以后一定出门都告诉他,以后一定跟他一起出去。
他终于不再是冷冰冰地,变得霸道蛮横,捏着我的嘴来亲我,手也不老实了起来,揉皱衣服的布料,找着缝就钻了进去。
等我再清醒过来,已经让他扔在了二楼的床上,他眼神亮得十分让人害怕。
“……要不明天吧。”我试图讨价还价,“今天都累了。”
“我看你转糖画的时候,精神头儿可大了。”老爷没好气道,“这会儿又开始敷衍老爷。”
他不说还好。
一说我又想起了我那转出来的大龙。
“我的龙呢。”我问他。
老爷抬起身子,盯着我,蹙眉:“你说什么?”
“糖画儿今天不吃,晚上就化了……”我有些惋惜,“我好不容易转出来的……”
*
他大老爷终于屈尊降贵了一次,去楼下厨房里拿了我那只糖画回来。
龙须化了,尾巴和背脊的鳞片都有些模糊。
可它气派的轮廓还在,拿在手里就很有些俯视神州的豪迈。
我吃了两口。
糖顺着舌尖落了下去,泛起了无数的甜意。
比我之前小时候舔竹签上的甜了无数倍。
我喜悦起来,抬头去看,老爷正坐在床边看我。
“你尝一口吧。”我递过去给他,“可好吃了。”
“……就知道惦记这个。”老爷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块糖吃了。
“好吃吧。”我问他。
他瞧我,眉宇间淡淡松弛开:“嗯。”
我问他要剩下的,他却不肯给我了,拿着糖画扬起来,带着几分戏谑道:“你过来吃。”
我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烫,跪在床上仰头去舔那龙尾。
有时候他放得低一些 ,让我舔到。
有时候他又扬得高一些,让舌尖落了空。
存心作弄我,瞧我面红耳赤的样子,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然后他咬了一块儿糖含在嘴里,把剩下的糖画插在了床边的缝隙里。
“过来。”他对我道。
他握着我的手腕使劲儿一拽,我便扑倒在他身上,他睥睨我,叼着那块儿糖,命令道,“来吃。”
我脸烫得不行,不敢看他,凑过去咬了一口,啪的一声,糖在嘴里断开,一些糖碎掉了下去,我连忙又去咬,咬到了他的嘴。
他调笑道:“慢点儿,没人跟大太太抢。”
我羞讷极了:“我不吃了。”
“吃也是你,不吃也是你……大太太怎么这么难伺候。”他说。
那点糖化在了他嘴角。
亮晶晶地。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捧着他的脸,用舌头轻轻舔掉那点糖。
他不让我走了,一把钳住腰,死死扣住。
他揉我的头发,又过来咬我,吻得又凶又柔,似乎要把我当作糖吞下去一般。
“大太太的糖吃完了。”他在我耳边道,“是不是该轮到老爷吃了?”
*
我的糖画还在床头。
床晃得太厉害。
没几下,它就落在地上,跌个粉碎。
我怔怔地看着,还没想明白,就被他拖了回去。
他急促道:“都这样了,还不专心,嗯?!”
我做梦也没想到,糖画能是这么个吃法。
恍恍惚惚地,只看着他,也说不出话来,他便也不说了笑着吻我,牵着我翻来覆去,颠三倒四。
深秋中竟热出一身汗来。
他轻轻拨开我湿漉漉的发丝。
那食指上沾染了我的汗。
他用舌尖尝了尝,在我耳边道:“大太太也是甜的。比糖画还甜。”
作者有话说:
之前征集番外意见的时候有提过希望有更多日常。
武昌篇大概有个几章,更新老时间,主要是CP日常甜,严格按照人设走。老爷封建大爹人设不倒。淼淼多少有点傻白甜(怎么能这么说他,笑)争取不OO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