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会计终于在年前请到了。
姓吴,叫吴岚。
广东佛山人,早些年从上海商科学院毕业,辗转来了武昌做工,老爷的公司走广州香港线,他这背景很是合适。
吴师傅那会儿还年轻,不到四十的年龄,头发还没有后来那般岌岌可危。
来面试的时候,穿了身体面的衣服,有些旧了,但是板板正正、干干净净。
老爷同他在书房说话的时候,我就在屏风后那个靠南边的窗户下面看书逗猫。
那窝小猫已经比之前精神多了。
猫妈妈也受了我们的吃食,不再拦着我与小猫玩耍。
她出去找食的时候,甚至把猫儿叼到我怀里,喵喵两声,仿佛叮嘱我照顾好她的孩子。
于是这会儿,猫咪在我怀里来回地踩奶,最调皮的那只花狸猫顺着肩膀,爬到我头上,扒拉我头发盘在我头顶。
我看了会儿书。
老爷已在和吴岚谈些薪酬发放的事。
便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接着有公司的伙计到了书房门口。
“老板,来了一群人,在仓库里撺掇,让我们抓了。”伙计说,“要不要……”
隔着屏风,我瞧得清楚,伙计在自己脖子上比画了一下。
还在说话的吴岚顿时就噤了声。
老爷道:“我们是正经医药公司,你这是要做什么?别把新来的会计先生吓到了。”
吴岚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
说完,他又干笑了几声,声音还有点抖。
“……哦。”伙计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那怎么办?他们说是学生,要给我们上课,启蒙开智。”
听起来……怎么有些耳熟。
我翻身起来。
几只猫咪落在了软榻上,喵喵冲我抗议,我也顾不得去看,急道:“老爷,会不会是……”
“好了,你别急。”老爷安抚我,又去问伙计,“带头的叫什么名字?”
伙计回我:“好像叫什么……”
“廖英哲?”老爷道。
“啊对对对!”
*
那群学生让伙计们都推到堂屋里站着。
他们在前面抗议,有熟悉的说:“你们老板干什么?我们只是想给工人上课,真把我们当贼吗?”
那些学生们也都纷纷和声,熙熙攘攘的。
“让你们老板出来!”
“出来!”
我跟老爷过去的时候,还听见这样的对话。
廖英哲还在揽着那群学生喧嚣,回头就看见了我们,先是看见我,一愣又惊喜起来:“殷淼,这是你家。这——”
然后他看见了老爷。
后面的话都停了下来,有些困惑地盯着老爷,直到老爷缓缓落座在主位上,将他们一一扫过。
老爷这会儿褪去了管家的伪装,姿态自然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眉骨下一双冰冷的眸子看过去,倒像是什么利刃,让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瑟缩在了一处。
片刻后,堂屋就安静了下来。
老爷这才缓缓开口:“这才有点儿文化人的样子。之前在别人家叫嚷像什么样子。”
廖英哲茫然地抬头看我:“殷淼,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似笑非笑同他打招呼:“廖同学,前几日才见过面,这就不认识了。”
“你、你是殷涣?”
“正式自我介绍下吧,鄙人便是陵川医药进出口公司的老板殷衡。”老爷道。
廖英哲脸色变幻了几次,上前道:“不管你到底是谁,工人需要启蒙是真的……我们不要别的,就想找块空地方,趁工人休息的时候教他们认几个字,这样就可以读书了,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殷老板!不会耽误他们上工的。”
“我们自带教材,您也看到过的。不需要您出钱,只要给工友一些时间就行。”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眼神亮得像是星星。
我也觉得是很好的事。
可老爷却回了一句:“不行。”
廖英哲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爷几乎懒得与他多话,只敲了敲旁边的座位,让我坐在他身边,才道:“工人来我这里做工,吃住都在公司,我按天给钱。这是规矩。他们去学习了,干活儿的时间就少了。亏本的买卖,谁做?”
“殷老板,你眼里不能只有生意,你看看当今之国家,众生愚昧,列强环伺。我们若不再做些什么,那民众往哪里去,中国又往哪里去?工人是人,只有识了字,才能明事理,才能才能懂新思想、新时代……”
老爷笑了:“与我何干。我只是个生意人。与你们又有何干,学生就应该回学校去。天塌下来,自然有个高的人顶着。”
“你——!你愚不可及,故步自封!”廖英哲张嘴就骂,他每蹦出一个成语,都吓得我心惊胆颤的。
我去看老爷。
还好……老爷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老爷挥挥手:“盲叔,送客吧。”
廖英哲气得握紧了拳头,低声骂了一句:“资本家。”
然而任由他们再骂,也终归是被盲叔请了出去。
外面下了雪,一地泥泞,我忍不住对老爷道:“我去、我去看一眼……”
然后也不敢看老爷什么表情,便追到门口。
“廖英哲。”我喊他的名字。
廖英哲已经在雪地里,他回头看我。
“雪大了,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吧。”我对他道。
他没有说话,但应该不是同意的意思。
我又对他说:“老爷说得没错……你、你们做学生,就不要管那么多了。我懂得少,但是有些事报纸上能看到的。他们在抓学生。”
他没有听进去,一脸决绝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我的朋友。”
说完这句,他与其他学生们,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那个漆黑的夜中。
那窝小猫不知道从哪里追了出来,在我脚底下蹭着,冲我喵喵地叫。
“他们走了?”
我回头去看,老爷站在走廊那头的黑暗中问我。
“嗯……”我有些落寞起来,“他说我不是他的朋友了。”
“不是有碧桃了吗?”老爷说。
“……那不一样。”我抱起花狸猫在怀里,蹭了蹭它的脸颊,“总之不太一样的……”
老爷走了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没关系,淼淼不需要朋友。”他道,“淼淼有老爷。”
*
我以为我再见不到廖英哲了,可就在第二天吃夜饭的时候,听见了枪声。
第一声的时候还没意识到是枪响。
等到接连几下传来,才察觉出了事。
外面天黑了,从窗户看出去什么也看不清。
王四和其他几个伙计跑出去看,等了一会儿回来说:“纺织厂那边出事了,来了警察抓学生。有工友给廖英哲他们报信,刚到纺织厂门口他们就跑了,所以警察才开了枪。”
“有人受伤吗?”老爷问。
“有。现场有血迹,但不知道是谁。”王四道。
老爷让公司那边关了仓库大门,所有人的窗户紧闭,拉上了窗帘。
也不只是我们,街道上其他邻居们也都得了消息,人人自危。
现场有人受伤,又是大雪天。
警察知道他们跑不了,牵着猎狗在汉阳门附近的街区逐个搜查。
外面一直到半夜都乱哄哄的。
这个夜晚没有人能睡着。
老爷坐在书房里,听偷摸出去的伙计讲述街上的情况。
我在堂屋坐立不安,直到过了十二点,听见了母猫的叫声,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从厨房那扇门出去,便看见梯子旁边的阴影里躲了几个人。
“廖英哲?”我低声喊了一声。
半晌有人说:“他在,受伤了。”
我没想别的,开了门下梯子去搀扶他,还同其他人讲:“你们也进去。”
那些学生们便都进去了。
廖英哲伤得不轻,整个人软绵绵的,我上楼梯的时候很吃力,走到一半,肩膀却忽然轻了,就见后院的两个伙计夹着廖英哲的胳膊抬了起来。
再然后就看见老爷站在门里看我。
我有些心虚。
他却没说什么,等我进去,关上了厨房的门,让伙计们将廖英哲放在地板上。
医药公司最多的便是医疗器械。
堂屋里就放了急救包,我跑去拿进来。
老爷卷了袖子,半跪在地上,接过剪刀裁开廖英哲的衣服,查看他腹部的伤口,转眼,老爷的手上便都是血。
用纱布使劲塞在廖英哲的伤口里,用手使劲儿按着,“去后面请许干事来。他以前是军医。”
伙计们便去了。
老爷抬头看我一眼,又专心地去照顾伤口。
“贯穿伤。”他低声道,“别担心,会好的。”
我不懂医学,可老爷说会好的,那一定会好起来。
我便不担心了。
等许干事赶来,接过了老爷的活计,他便带着我上了楼,我给他接了水,洗掉了手上的血迹。
我们坐下来,沉默不语。
外面的搜查还在进行。
没有一家人得了安宁。
“没事的……”老爷最后道,“警察署的人不会来搜查我们这儿。我与警察署的署长是老战友。”
*
廖英哲几个人扮作伙计的模样在公司里待着,逃过了好几次盘查。
可从报纸上知道,很多学生没有逃过这一场劫难。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武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公司安排了最后一艘货船准备去上海,一起去了好多人。
带走了廖英哲。
还有许多干事和伙计,他们乘这大船离开,便都不会再回来,奔向各自的命运。
走之前廖英哲要见老爷,说是要感谢他。
老爷没见。
也没让我见廖英哲,当着我的面让王四同他带话:以后都不要再跟殷淼来往。
这让我很生气。
老爷丝毫没有干涉我人身自由的觉悟,只是要来摸我的头:“淼淼有我就够了。”
我没让他摸。
我气坏了。
“你都没问过我。”我对他说。
老爷看我:“他这样的上了黑名单的,你早早躲开。”
“那也得先问过我才行。”我恼道,“你这就是、就是……自由民主对别人,霸权专制对我!”
老爷笑了。
气笑了。
“自由民主对别人,霸权专制对你……”老爷笑道,“淼淼,跟学生学了两天,你什么都会了。”
笑得阴恻恻的,让我有些发怵。
“过来。”他冲我伸手。
我哪里敢过去,转身要跑,还刚拉住门把手就被他一把按住了房门,把我挤在门和他之间。
我转身过来看他,他却贴得更近了。
“你,你松开!”我急道。
“松开你,让你去找廖英哲?”他问。
他这些天太正常,正常得我都忘了他会发疯,这会儿他又开始说疯话,终于显露出几分本色来。
“你胡说什么——你——”我还要骂他,他却捏着我下巴逼我抬头看他。
“我是胡说。”他轻轻道,“可淼淼说得没错。”
他用拇指揉搓我的嘴唇,我感觉皮都要被他蹭破了。
“我就是。”他轻声在我耳边说,“我就是这样,天下人都能自由民主,唯独你是我殷衡的。”
他的手顺着背攀缘,按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
我被紧紧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还有那些溢散出来的有点疯癫的占有欲。
若以前,我便抖成筛糠,想要逃走。
可现在我懂了他,便使劲儿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回应他的吻。
他紧紧拽着我的手腕,跟给我戴上了镣铐一般,却又温柔地舔舐我。
“怕不怕。”他吻我的额头,一直追问我,“怕不怕老爷?嗯?”
“不怕。”我对他说,“怕谁我也不怕你。”
*
又过得半个月,马上便除夕了,武昌的公司里,干事和伙计都少了大半,再也没有前半年的熙熙攘攘。
老爷说生意铺开太大,得去香港坐镇,便在香港买了楼,等过了年,便要搬去香港。
小楼里值钱一些的东西便都装了箱,先行送走。
王四也随了货船走了。
我在百货大楼买了好多东西,大包小包地准备除夕的时候回陵川送给碧桃。
回程的途中,他突然凑过来吻我。
“多久?”他问。
我有些困惑:“什么?”
“你上次说不怕我。”他说,“这个时间是多久。”
“一辈子。”我不需要想便可以回答他。
我说完,他那冷冰冰的眸子里就带了笑意,他低头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叉,又用另外一只手挨个捏了捏我的指尖。
“好。”他轻轻道,“说好了,淼淼要爱老爷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武昌篇就到这里结束了。
年前可能还会有一个除夕的特别番外。
未来可能有香港篇和羊城篇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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