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老爷便带我离开陵川,自长江一路往下。
因医药公司决定将上海作为货运中转地,要在上海做些短暂停留,公司的航船路过武昌,直奔上海。
我早听说过上海的大名无数次,很是向往。
发誓第一时间要看到这远东第一大都会的全貌。
于是那天在船上吃了饭,就早早躺下,却翻来覆去地没睡着。
江水拍打船身,黑暗中有不知名的鱼鹰鸣叫,我翻过身去,在窗户的微光中,看老爷那张侧脸……
他那五官轮廓似山峦,沉在阴影里,却被月光裁剪得分外清晰。
看多少次,最后都只能一声叹息。
老爷回头看我。
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吓了我一跳。
“老、老爷……你怎么没睡!”
他翻身压住,我去推他,便被他抓住了手腕按在枕头上。
“还问我为什么不睡。”老爷凑过来在我耳边道,“你翻腾了一夜了,让老爷怎么睡得着?嗯?”
他那嗓子沙哑深沉,呼出的气息吹着我耳畔,眼睛都湿了。
“我错了。”我求饶,“我现在便睡。”
老爷哼笑了一声:“迟了。”
他说完这话,整个体重沉甸甸地落在身上,低头吻我,使劲儿撵着我,把我压在枕头里动弹不得。
那船上的硬板子床能有多舒服,片刻我就没办法呼吸,不由自主地张嘴,被他得了手,翻来覆去地乱亲。
人都开始犯迷糊的时候,他却撤了。
我下意识就要去寻他的嘴巴。
却落了个空。
睁眼看他。
老爷躺了回去,规规矩矩的,仿佛成了柳下惠。
“乖,睡觉。”他说完这话,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我瞠目结舌。
整个人都乱着,在黑暗中发了好久的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可还没有完全深睡,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到啦!看到金利源码头了!”
我猛然惊醒,跳下床,披上风衣就推门冲了出去。
外面还黑着,冷风吹来,我一个激灵,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往船员所指的码头方向看去……大失所望。
什么嘛。
不是说远东第一大都会吗?
不是说十里洋场吗?
黑漆漆的夜里,只看见一些漆黑的轮廓,还有漆黑的江面……安安静静的,与我心里所以为的上海滩相距甚远。
忍不住有些失望。
可还不等我叹气,老爷便到了我的身后,摸了摸我的头。
“太阳要升起了,再看。”他说。
我点点头,回头看向上海滩。
船只在漆黑的江面上停泊了一阵子,然后就看见自下游出现了朦胧的色泽,天空自黑而蓝,又在蓝色中绽放出了一些隐约的金彩。
码头离我们渐近。
岸上已经有了来往的车辆与行人。
嘈杂声也忽然多了起来。
有车夫拉着黄包车,有苦力从码头扛了货物,有从车上下来的洋人打扮得文质彬彬。
在这样的热闹中,那繁华的,欧式的十里洋场便终于露出了真容。
高楼林立的法租界,像极了电影里的外国。
看呆了我。
*
我们于金利源码头下了船,又坐小汽车进了法租界,不消片刻便下榻在了华懋饭店。
这饭店也是我没见过的华丽。
拱门上雕刻着各种穿着暴露的洋人。
那个进去的玻璃门还会转。
有门童上前殷勤地带领我们入内。
也就是在华懋饭店的一楼,我见到了查尔斯——那个据说曾经做过老爷心理医生的洋人。
查尔斯与我所想别无二致。
穿着一身英伦风的三件套西装,挺着将军肚,略有些秃顶,留了一簇金色的小胡子。
我本也不认识他,可他实在太过惹人注意。
他本来正在一楼餐厅喝茶。
抬眼看到我们,吃了一惊,手里滚烫的茶水直接就倒在了腿上,然后他惨叫一声跳了起来。
老爷脚步一顿,看他上蹿下跳。
我不明就里。
老爷眼角带了点笑意,同我道:“遇见熟人了。”
然后他便拉着我走到了查尔斯身边,彼时查尔斯还在抖落裤子上的热水,下一刻抬头看到老爷,脸色都灰了。
“查尔斯医生,别来无恙。”老爷伸出手去同他握手。
过了好半天,查尔斯才回握。
“……好久不见。”查尔斯憋出几个还算标准的中文,“殷先生。”
*
我们一同在用餐区落座。
服务生收拾了桌子,又摆上新的红茶,还有牛奶,以及点心。
我看老爷把红茶和牛奶混在一起,又加了一勺子白糖,递到我面前:“试试?”
我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混合,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喝。”
老爷眼里含笑看我,仿佛在说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早晨还没吃早点,饿得厉害,没再听他们老友许久,专心致志地吃点心喝这种加了牛奶的茶。
可查尔斯与老爷聊得心不在焉。
说几句话就看我一眼,然后又看我一眼。
让我吃得有些不自在。
老爷与他聊了一会儿,竟又遇见了生意上的伙伴,去另外一桌问好。
那查尔斯医生便冲到我的面前,忧愁地看我:“哦,上帝,我的孩子……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客气地说:“挺好的。就是我早点喜欢吃咸的,甜的有点腻。”
查尔斯更焦急了一些,把我想要拿的那碟点心推开。
“我早年是殷先生的心理医生,我比你了解他。他……”查尔斯用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他的内心里,藏了很可怕的东西。他身边……很危险。”
叉子落空了。
我还饿着。
“我知道的。”我努力让自己显得认真一些,劝查尔斯,“他是那样的……没什么太好的办法。您不用担心。”
“不,有问题一定要看医生。”查尔斯一把抓住我的手,把他的名片塞到我手里,“你不知道他这样情绪不稳定会出什么事。小殷先生,他得治疗,得看病,得吃药!”
他还要再说什么,仰头看向我身后。
本来只是灰着的脸色,这会儿彻底黑了——当然,也许是因为老爷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查尔斯医生……”老爷脸上缓缓扬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跟我的夫人,聊了什么?”
胖胖的查尔斯先生晃悠地站起来,没有血色的嘴唇动弹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赶紧找补,“我说想吃羊汤面。”
“那就让他们做羊汤面。”老爷道。
“能行吗?这不是洋饭店?”
“老板是中国人。”老爷又说。
查尔斯试图在我们的对话中消失,可他刚走了两步,老爷又叫住了他。
“查尔斯医生。”
他的脚步一僵,回头笑了笑,比哭好不到哪儿去。
“我的事,请你不要再操心了。”
老爷摸了摸我的头,手顺着我的后脑勺,抓住了我的后颈。
他语气轻柔地说:“我……和他,都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