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廖英哲问我。
我往后看了一眼……
老爷在我身后半步站着,垂眸敛目,很是恭敬。
我咳嗽了一声:“他是——”
“鄙人殷涣。”老爷打断了我的话,对廖英哲道,“是少爷的随从。”
那些个大学生们都诧异地看我:“殷淼,你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有随从,怎么不和我们说。”
不奇怪。
昨天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用得起这么贵的随从。
“……我看咱们人手不够,便带了帮手来。”我含糊地解释。
“听说你们教人识字,我也想学,少爷便带我来了。”老爷眼也不眨地说着瞎话,“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今天要发新的学习手册,正好缺人手!殷大哥看着就能干!”廖英哲热情地上去同他握手,还拍了拍老爷的肩膀,看得我心惊胆战。
他那两下,老爷硬受了,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他。
廖英哲浑然不觉。
我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生怕下一刻发生惨案,连忙道:“那、那我们进纺织厂吧。别让工友们等。”
大家便都去拿送到的成捆的学习手册。
我也要去提,手刚摸到绳子,那一捆手册便被老爷提了起来。
我落了个空,看他。
他道:“这些事我来便好,舍不得大太太劳碌。”
“大太太”三个字从他嘴唇里送出来,百转千回的,还带着气音,像是情人呢喃一般。
我脸滚烫,慌忙左右看了看。
终究没有谁听见了他的话。
我瞪他。
他却敛目站在我身边,装作无辜地问:“我们也进去吗?少爷?”
……我已经有点想回家了。
但终究,纺织工还等着上课。
那火一样的热情和赤诚在吸引我。
“嗯,我们也去看看。”我对他说。
*
路上泥泞依旧,老爷细心得很,搀扶着我躲过了好些个泥坑。
有些路段全是泥印,他也不嫌弃,径直踩了进去,一手提着手册,一手搂着我就抱了过去。
等到了厂里面。
所有人下半截裤腿都脏了。
连老爷也是。
唯有我和那提学习手册是干净的。
时间很紧张了,也没人有心思再打趣,廖英哲带着大家把绳子都剪了,一起将手册分发给等着上课的工友。
我与廖英哲一组。
老爷在人群后安静地看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
我没敢看他,一直抱着册子给廖英哲打下手,祈祷接下来过得平平静静,别再给老爷机会。
可廖英哲发到最后,却留了一本,塞到老爷的手里。
“给我?”老爷挑了挑眉。
“是算数。”廖英哲很是热心地解释,“最后几页是四柱记账法……今天我们就开始讲,前面识字的课你没有听,可能是有些难度的。但是不怕,回头让殷淼教你识字。”
老爷似笑非笑地抬眼看我:“可不敢麻烦少爷。”
“不要怕。”廖英哲还鼓励他,“在新时代,少爷随从也不过是雇佣关系。你们人格上是平等的。”
老爷眼神看着我,哼了一声:“平等。”
我眼神开始四周乱瞟。
“如果他不肯教你。你来找我。我批评他。”廖英哲说。
“啊。”老爷轻轻应了一句,“怎么,你跟少爷很熟?”
“那是!”廖英哲很热情地说,“好朋友!”
“好朋友……”老爷道。
“对!”廖英哲为了证明这一点,甚至揽着我的肩膀,“绝对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我开始疯狂地咳嗽。
“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呛着了?”廖英哲困惑道,“你等我去问工友要点水。”
他松开我走了。
老爷拿着那本算数翻了翻。
“他胡说的。”我无力地解释,“我今天才第二次见他……”
“还得是大太太……”老爷在我耳边道,“才第二次见,就已经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了。”
我还没回话,老爷已经凑了过来,把我挤在了墙角。
“肩膀都让人家揽上了。”老爷缓缓说。
廖英哲开了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黑板那边,没人看过来,可我紧张坏了,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纹丝不动。
“你、你别乱来。回去,回去再说好吗?”我急得眼眶都快红了,“这么多人……露馅了怎么办……”
老爷就那么看我。
“大太太回去教我算数?”他问。
“好,好!”我胡乱地点头。
“还有四柱记账法?”他又问。
“行!行!”
老天爷,什么叫四柱记账法我都不知道,他一个公司大老板还需要让我来教?!
可是我这会儿哪敢说个不字,总归是他要什么我都同意,只求他这回放过我。
我也不知道他又要求了什么。
反正是一股脑全都应承了下来。
他终于满意了,缓缓撤回去,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专心致志地听课——好像他真的不会似的。
我心不在焉地站了会儿,直到廖英哲终于讲到我也不太懂的算术公式,才终于回过神来。
*
课程结束。
外面下了雨,刚到厂房大门,便走不动。
我刚仰头看天,老爷便撑开了一把大黑伞,落在我头顶。
我回头看他,他对我道:“回吧,盲叔早晨就让厨房炖了两只肘子。”
听到炖肘子,终于让我精神了些。
与廖英哲他们一行人道别,便迫不及待地回了家。
厨房果然做好了肘子,上了卤汁,软烂入味,一口下去,今天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愉快全忘了个干净。
我在这边儿吃饭,老爷就坐在对面看我。
他吃了一碗清汤面后,便不再动筷子。
公司的干事送了些合同和账目过来,老爷戴了眼镜,翻看那些资料,时不时抬眼看我。
他见我啃得吃力。
便让盲叔送了餐刀上来,亲自上手把肘子切成小块,都浸满了卤汁,放到我面前。
“吃慢一些。”他还是那般的温情小意,是管家的做派,“免得撑了。”
吃大肘子怎么可能有撑的时候。
我才不理他,埋头苦吃。
第二只肘子啃到一半的时候,我终于有些饱了,也有点不好意思,抬头问他:“你吃吗?还,还有半个……”
他摇了摇头。
“大太太喜欢便都吃了吧。”他说。
“我饱了。”我说。
他让人上了消食茶,亲自喂我,我只能就着他手,喝那茶碗里的茶。
他瞧我,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趣味,眼神里都是笑。
他那身管家的打扮还没换下来。
一笑,便逼退了浑身的冷意。
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一时就看痴了我。
他任由我看,掏出手帕来,给我擦嘴,最后才问我:“大太太真吃好了?”
我点点头:“嗯。”
他也点点头:“那太好了。殷涣等着太太给我上课呢。”
上课?
我一时有点懵。
上什么课?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他从那沓合同下面抽出了今天的学习手册……
*
我看看他,看看手册。
转身要跑。
他早有预料,在我起身的一瞬间一把拽住,按在腿上:“大太太答应教我的,莫不是要反悔?还是嫌弃殷涣资质驽钝?”
他一点脸也不要。
可我要脸。
我急道:“你明明什么都会!最近会计辞职了,公司的账目都是你亲自管……”
老爷捏着腰,指尖一点点地往下攀。
“我会是我的事……”他在我耳边呢喃,说出的话十分强词夺理,“大太太答应要教我,那是大太太的事。”
他把册子翻开,落在那最后几页上。
“大太太教教我,这个字怎么读?”他轻声怂恿着,握着我的手按在那“四柱记账法”几个字上,来回游移。
我被他的声音蛊惑得脑子都晕了,再看他一眼,他侧脸分明,眉目英俊,睫毛微颤,像是真的求知若渴。
一瞬间我就着了他的道,咽了口口水,对着那个字念道:“柱……”
念完我就觉察出不对。
脸滚烫的发烧。
他还火上浇油地笑了一声。
“你、你个臭——”我张口要骂他,他哪里给我这样的机会,按着我的后脑就往他脸上凑,接着猛地就吻了上来。
盲叔和丫头们早就撤了出去。
老爷钳着我死死地吻,下一刻,他把餐桌上所有的合同、账本一扫而空,提着我就按在了餐桌上。
我痛得哼了一声,要推开他,他却不让。
“大太太怎么讲了一个字就不讲了?”他还没完,一边解我扣子,一边问。
我怒瞪他。
他仿佛十分享受,在我的抗议中,对我道:“要不我给大太太讲?以后啊……公司的账目,大太太也能帮着看了不是?”
衣襟被他分开,那支滚落在角落里的毛笔也派上了用场。
“你看,这是旧管,这是新收,这是开除,这是实在……”他缓缓提笔写划,来去游移。
湿漉漉的毛笔挠起来浑身发颤,却又半点也避不开。
惹得人又哭又笑,我要去抓他的手,他却把手按住,另一只手握笔,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是借。”他撩拨左边。
墨汁发凉,冷得一缩。
“这是贷。”他又撩拨右边。
浑身都开始抖。
可他没完,又缓缓道:“有借有贷,借贷相等。”
他覆身而来,压迫感十足的气场笼罩着我。
像是要把我拖入蛇的巢中……
天地晃荡,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分不清是什么样的滋味,一半是酸楚一半是甜美。
期间又觉得得了十分的快活。
最后只能由他胡作非为。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吃饭了……
他原来在这里等着吃我。
到最后,他像是饕餮得了饱足,却还不知足,得寸进尺地笑问:“大太太真会教书。以身作则,身教言传,我便都懂了,你看殷涣学得可好?”
作者有话说:
我的会计学老师知道我如此活学活用,也会欣慰地露出微笑,给我点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