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的时候,整个医药公司都差不多空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许多人是陆陆续续来的,就像是廖英哲——似乎这样的公司也不需要这么多的人。
还有那原本是个军医的许干事。
愈发让老爷在做的事情扑朔迷离了起来。
我去问老爷,当然,他是决计不会与我多说的,只含糊地敷衍我。
我再追问得紧了,他便拿了一些大洋给我:“去办年货吗?再过几天就回陵川了。”
他说得对,我得去置办些年货。
给盲叔的,给碧桃的,给李阿哥的,还有李大姐新生了一对双胞胎,也得买些礼物送过去。
我一边算着买什么,一边就跟他出了门。
等到了百货大楼,才想起来好像要问他什么。
再然后瞧见琳琅满目的货品,便全忘光了。
先是在齐瑞祥绸缎庄里给盲叔扯了一块儿寿字符的缎子,打算回去让碧桃给找人裁身衣服。
又在百货大楼给碧桃买了一套蜜丝佛陀的洋胭脂,还有香水。
“碧桃最爱这些。”我跟老爷说,“还得给他买些零嘴,什么桂花糕啊,八宝糖啊,总不能少了。不然他明年不给咱们捎腊肉了。”
老爷便道:“都好。”
“可香港有些远,腊肉能捎过去吗?”我有些忧虑起来,“明年还能回来过年吗?”
老爷很是为难地犹豫了一会儿:“你可以让他……同去。”
“可以吗?”我惊喜道,“我竟没想过。等我们见面了我问问他!”
“……也不是非要他去。”老爷含糊了一句,“不用太勉强。”
又给李阿哥买了一瓶洋酒,一双皮靴。
在陈记银号换了崭新的大洋做压岁钱备用。
回来路过银器铺的时候,挑了一对长命锁给李大姐的娃儿,为了打上娃儿的小名,我们很是等了一会儿。
银器铺的老板知道老爷的名号,对我们很是恭敬。
摆了椅子,上了茶让我们等着。
我闲得无聊,在那些打好的饰品里挑挑拣拣。
又给碧桃挑了一只镯子。
最后瞧见了一只十分别致的长命锁,锁有半个巴掌大,挂在颈环上,云纹掐丝繁复,下面挂了六个银铃铛,一动弹就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要是三斤在就好了。”我把锁拿下来来回抚摸,“给她戴最合适不过。”
“那就打上名字。”老爷将锁从我手里拿走,递给老板,“回头我们到香港后,找人给她捎带过去。”
*
腊月二十九那天,楼里的东西全搬空了,连那窝猫咪都被提前送去了香港。
我随老爷便搭上了回陵川的船。
除夕早晨一大清早就到了殷家镇码头,灰色的雾气弥漫在殷家镇的周遭,只隐约露出几个房顶。
湿漉漉的,阴冷的,与前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更衰败了一些
只片刻,冰冷的感觉就浸润了人心。
岸边早安排了汽车接我们,上了车穿过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殷家镇,抵达了殷家外庄。
外庄已经衰败了,门卫早已不知去向。
越往山上走,越是一番颓靡景象。
那山神庙坍塌得厉害,只剩下废墟。
山野间的藤蔓纠缠,曾经有人去过的小路也都长满了荒草。
往山上的路也变得坑坑洼洼,小汽车在泥泞中前行。
然而当转过半山腰后,殷家西堡出现在眼前时,才让人正经懂得了什么叫作萧条。
当年那场大火,烧断了悬崖间的吊桥,西堡并未曾受到火势波及。可随着殷家败落,西堡也迅速地败落了。
像是被诅咒了一般。
房屋不再修缮。
殷家支系也尽数搬走,只剩下些长满荒草和藤蔓的老房子,影影绰绰地在雾气中矗立。
车子开到后山附近,便停了下来。
老爷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白酒鞭炮纸钱,带我上了山。
姨太太们依旧安静长眠。
我俩一起清理了坟头上的杂草,挨个上了香、烧了纸钱,直到面对白婵。
不知为何,她的坟都显得比别人的硬气一些,像极了她受尽磋磨又挺得笔直的脊梁骨。
老爷将白酒倒了,我们与小兰姐一同喝了。
我们烧了纸钱。
大火汹汹。
风吹着,将那些化为灰烬的纸钱卷往东方,天亮了一些,驱散了四周的迷雾。
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弧即将挣脱的亮光,又照亮了西边即将落下的月牙儿。
下山的时候。
风一直轻抚,撩拨了树林,发出沙沙的轻响。
恍惚间像是听见了女人们离去的笑声。
我停下脚步回望。
“怎么了?”老爷问我。
“……没什么。”我笑了笑,“咱们走吧,盲叔和碧桃还在等我们。”
“好。”他道。
老爷牵着我的手,离开了这属于过去的地方。
*
往乡里去的路崎岖。
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周遭有零星的鞭炮声,像是提醒我们除夕的到来。
我听着这样的声音,在老爷怀中缓缓睡去。
等我醒来,已经到了地方,停在了田埂边上,下车的时候,老爷给我披了件皮大衣,暖和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闻了闻。
他盯着我看。
“你看我干什么?”我问他。
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脸颊:“大太太脸红了,这么喜欢老爷的衣服?”
“……是刚醒的原因。”我同他说。
“就是喜欢我的衣服。”他笃定,顿了顿又道,“还喜欢我。”
这次我脸真的烫了:“我不和你争,盲叔他们还等着呢。”
我往前走,老爷便笑而不语,提着年货慢吞吞在后面跟着。
我等不及了,回头催他:“快一些呀。”
“我可是个瘸子。”他说,“大太太可太狠心了。”
我哪里有心思听他胡说,跑回去接过他左手提的东西,拉着他就在田埂上疾走,还没到门口,就见李阿哥搀扶碧桃出来站着。
李阿哥已经看到了我们,对碧桃说了一句话,连忙点燃了早就挂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彻了周遭田间。
“碧桃!”我喊了他一声。
碧桃便笑了,对里面嚷嚷道:“淼淼带着老爷回来啦!”
我们便一起拥着往屋子里走。
对联贴了,灯笼挂了,一切都喜气洋洋。
老爷握着我的手没有放开。
我回头去看。
天色有点暗了下来。
烟火在空中照亮了彼此。
我在烟火中看到了他清冷的眸子。
里面盛满了我。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并春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