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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崔循去完楼下的健身房回来,看见大哥正穿着西装坐在餐桌边喝咖啡,他有些惊讶地问:“大哥,你今天就要去上班吗?”
崔融应了一声,翻了一页报纸,说:“休了三天假还不够?”
诺恩资本在维港有分部,崔融刚回国时很长一段时间待在这边。他听见崔循低声问陈姨,留昭还没有起床吗?他有没有说今天早上要吃什么?
他的声音中带着期盼,柔和真挚,任谁听见都会心生好感。
陈姨摇了摇头,说留昭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在家里吃早餐,小少爷要吃什么?
崔循礼貌地说:“我跟大哥一样就好,咖啡换成果蔬汁。”他坐到餐桌旁,托腮看着窗外,端丽的眉眼略微放空,好像在想去哪里消磨时间。崔融看向弟弟:“你今天去拍卖行吗?”
“嗯?”崔循回过神来,点点头:“是可以去帮帮妈妈。”
崔融吃完早餐起身,陈姨过来接过报纸,又问他要不要用司机。
维港的秋雨沥沥落下,雨滴拍打着高楼的窗户,留下蜿蜒的痕迹。留昭托腮看着窗外,思绪有些放空,一阵哒哒的高跟鞋敲击声靠近他,肩膀上被轻轻敲了一下:“小昭!”
留昭转过头,看见打扮时髦的女郎。
“Mia姐。”
Mia是他暑假在维港做实习生时的组长,对他很照顾。昨天找借口提起之后,留昭就想着正好试着约约她,两人约在吃早茶的地方,刚刚坐下,Mia就盯着他感慨:“哇几个月没见到小昭,差点忘记你有多靓仔。”
留昭有些害羞,但还是很捧场地说:“几个月没见,Mia姐还是一样漂亮。”
Mia在公司写代码写得灰头土脸,常年格子衫鸭舌帽,但打扮起来的确是靓得能做广告模特。之前他们公司的老大带人出去拉投资时,时常把他们两带上充门面。
两人聊了一会儿公司和熟悉的同事,像他们这种Start-up最大的梦想就是做的项目恰好进入某些大公司的技术储备池,被眼瞎的伯乐高价收购。
因为乔家的某位千金小姐一时兴起往里面投了钱,乔之薇才能把留昭介绍过去做实习生。
“小昭毕业之后会留在云京吗?做这一行那边机会更多吧?”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不会留在那里。”留昭诚恳地回答,Mia兴奋地说:“那到时候来维港找我吧!不过也有可能那时候我已经拿着股票分红提前退休了,那样的话就来我家做泳池清洁工怎么样~”
“为什么是泳池清洁工?”留昭有些疑惑,Mia咬住唇忍笑,又忍不住露出有点忧虑的表情:“总觉得作为这个年纪的男生,你有点纯洁懵懂过头了啊。其实那时候你在我手下做intern的时候我就想说,又担心你去跟HR投诉我性骚扰——小昭,你喜欢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姐姐带你去见见世面吧?”
留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Mia姐,我们约的是早茶吧?”
Mia有点故意又懊恼地发出叹息:“那就只好带小朋友去逛植物园了。”
“唔……我前天才逛过植物园。”留昭说,两人吃完早茶,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玩,Mia刷了一会儿手机,眼前一亮:“啊!我们去逛这个时光交汇珠宝展吧?”
留昭在她手机上看了看,做得很精致的宣传画册上,花体字写成的“时光交汇”下印着一个小小的印:“沈氏”。
“这间珠宝行是维港本地的老牌子了,我妈妈的结婚首饰就是在他们家买的,镶嵌手艺和设计都是一流水准,只是没有那些国外大品牌的名气。小昭有听说过吗?”
留昭点点头,Mia继续刷着手机:“他们办展的地方也很有看头呢。”
两人撑着Mia带过来的伞,坐上地铁去郊区看展。
“那个地方有个很奇怪的拉丁文名字,不过我们都叫它寻宅,小昭之前去过吗?”Mia搜了百科给他看,上面有大段关于建筑师的个人简介,她直接滑到图片,维港郊区的绿化做得很好,但那附近看不到一点绿植,只有砂砾质感的墙壁和漆黑平静的水面。
“据说建筑师的灵感是死亡与永恒,第一次走进去很震撼。虽然才建了没几年,现在基本上维港所有的现代艺术展都在那里办了,他们还是第一次给珠宝开展。”
现在才不到早上九点,他们到时来看展的人并不多。留昭走进那栋建筑,感觉走进了一座金字塔,门口的保镖看过他们的网上预约放他们进去。
里面一件件珠宝被摆在玻璃展柜里,古老的宝石,现代的设计,的确在这座有着永恒含义的建筑中构筑了一种“时光交汇”的美感,这里依然带着沈弥的审美印记。留昭猜这场展览,应该也是沈家为了配合拍卖行的百年庆典造势。
展馆里偶尔有一些穿着套装拿图册的职业买手,因此当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来时,正陪着Mia看珠宝的留昭并没有在意,那个人却突然“咦”了一声,接着对安保人员打了个响指,指着留昭说:“把他请出去。”
留昭有些茫然地看过去,目光落到他脸上,很快被那张酷似沈弥的脸勾起了记忆,沈家的小儿子,沈延清。
几个安保人员向他们走来,拦住留昭的去路:“这位先生——”
“干什么?”Mia将他护在身后,有些莫名其妙地说:“这是开放展览,为什么只要我们离开?我警告你别碰我们,要不然就等着见律师吧。”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展览。”沈延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现在我要你们离开。”
原本只要顺着他的意思离开就好,但从昨晚到今天,留昭的心理正脆弱得岌岌可危,他来见Mia也是有着想要寻求安慰和陪伴的意思。
他心里更加感到痛苦,难以忍受地说:“沈延清,你真是一坨狗屎,一坨正常人好好走在路上,突然就要黏上来的狗屎!”
“你说什么?!”
沈延清远远没想到这个小杂种还敢这么嚣张,顿时气得声音都变了,他冲上去一脚踹过去,Mia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
留昭紧紧咬着牙,不管他怎么拳打脚踢,只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你们在干什么?!快把他们拉开啊!”Mia觉得自己快要晕倒,正不知所措的几个安保人员冲上去把两人拉开,但他们不太敢对沈家的太子爷下手,只好紧紧拉住另一个,Mia顿时意识到自己出了昏招。沈延清已经一巴掌扇过去,留昭双肩被扣住,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他抓住机会飞起一脚踹到沈延清下体,场馆里顿时响起一声惨叫。
展馆里早就骚动起来,一些人被吸引过来远远围观。
“这是在干什么?”
一片混乱中突然有一个声音说,按住留昭的,正蠢蠢欲动准备揍人的,还有拉住Mia的安保都顿时停住,有人慌张地说:“黎先生。”
“把人放开。”
Mia回头看向这个帮他们解围的人,一个非常高大强势的男人,深灰色的西裤,浅色套头衫,头发只比寸头稍微长一点,Mia能看出他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很昂贵,和他本身的气质形成强烈的对比。
“谢、谢谢这位先生。”Mia莫名有些舌头打结,下意识地要去牵留昭。
沈延清还躺在地上疼得发抖,黎茂生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来,没有要扶他的意思。
他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文职人员,还有一对气质打扮都很优雅的母女。
乔余思敏并不习惯被这么多外人注视,她揽着小女儿的肩膀,说:““黎先生有事要忙,我们就先不打扰了。画展的事,之后再来请黎先生帮忙。”
“送乔夫人、乔小姐出去。”黎茂生点点头,又说:“闭馆。”
这里的保镖、安保,本身都是寻宅的雇员,立刻开始疏散还在场馆内的参观者。
黎茂生走到留昭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脸,指腹蹭过他有些红肿起来的脸颊:“什么时候来的维港?”
留昭眼神凶狠地瞪着他,黎茂生若有所思,他走过去蹲在沈延清面前问:“沈少爷,还能不能站起来?有人还等着开第二场呢。”
沈延清没有听懂,以为他是问要不要帮忙找回场子,毕竟整个维港都知道他在追沈家的外孙。
这座寻宅是黎茂生刚刚发家时,请来大师阿尔瓦内特.皮亚诺建造,是他递给维港上流社会的一张名片,很快就因为其独树一帜的美感名声大噪,这里基本只接成名艺术家的展览,这一次拿来给沈家开珠宝展,所有人心知肚明是为了那位崔家的大公子。
虽然沈家上下都知道崔融对他的厌恶,但毕竟崔家在云京,而沈家在维港,只要在维港就没法不和这位如日中天的新贵打交道,是以沈家只装聋作哑,将这位送上的好处一并吞下。
沈延清今天早上来展馆坐镇,意外见到那个小杂种,已经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没想到还在他手上吃了暗亏,他虽然知道不该欠下黎茂生的人情,但还是忍不住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把他绑了给我带走就行,麻烦黎先生了。”
“你真是听不懂人话。”黎茂生叹息一声,起身走到留昭身边说:“既然沈少爷不讲公平,我看你也没必要等他站起来再公平较量,既然还没有出够气,直接去按着他揍一顿。”
留昭心态崩溃,哽咽说:“你也是黏上来的狗屎。”
“小昭!”Mia真的感觉心跳过速了,她紧紧抓着留昭的手,这时她已经认出来了这张她曾经在八卦小报和杂志上见过的脸,紧张地说:“黎先生……”
他的耳朵下方有几道抓伤,黎茂生忍不住地伸出手,留昭顿时激烈地骂了一声“滚开”,挣开Mia的手,狠狠一巴掌挥出去,男人向后仰头躲过,再站直时,指甲在他眼下留下一道血痕,一滴血正慢慢沁出,滚落下来。
Mia在心里尖叫,看着眼前的男人膝盖微弯,俯下身双手一抄,就已经将留昭腾空抱在怀中。留昭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间冷静了一会儿,才回头对Mia说:“Mia姐,我没事,对不起吓到你了,你可以自己回去吗?”
沈延清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意外展开搞得愣住,但起码现在留昭被黎茂生抱在怀中他还是能看得懂,这混蛋不是在追大表哥吗?
“你他妈的小婊子,果然跟你妈一样是个爱偷别人东西的贱人!”
他开始骂人,Mia忍无可忍地将之前拎在手里的鞋砸出去:“你骂谁呢!”
“送那位小姐回去。”黎茂生交待了一声,抱着留昭往里走,离开人群的视线,留昭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残留的愤怒感,在朋友面前搞这么一出闹剧的狼狈,连累Mia的羞愧一起涌上来。
最最糟糕的,是不想去面对沈弥,他打了沈家的人,还让她的展览变得不完美。
虽然是沈延清无事生非的错,甚至是崔循刚开始就不该叫他一起来的错——但他还是必须回那间公寓,迟早需要面对她。
心中的愤怒、羞耻、愧疚和逃避感纠结成一团无法开解的痛苦,留昭情难自抑,黎茂生将他带回办公室,坐到沙发上时,他已经近乎嚎啕大哭。
这间用作办公室的房间依然完美地嵌入了整栋建筑的风格,仿佛身处金字塔的内部,砂砾质感的墙壁,简约的线条,一字型的长沙发又深又软,少年跨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流眼泪,黎茂生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大哭。
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掏出手机。
刘琨接到电话时,正在对着一堆报告头痛,怀念了一下寰宇还是草台班子的时候,还不等他开口打招呼,黎茂生压抑着戾气的声音已经响起:“给我滚到维港来,想办法把沈四拉去填海,做得干净点。”
“呃……生哥,你认真的?”刘琨没想到自己的念叨这么灵验,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下,毕竟他已经很多年不干这种事了。
黎茂生还没有回答,那边倒先传来一个带着哽咽的声音:“不是真的。”
得,这是在哄小老婆呢。刘琨尴尬不已,但老板还没发话,他不好挂电话。
留昭吓得哭声都止住,抢过黎茂生手里的手机,对着屏幕又吼了一句“不是真的!”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远远扔到沙发另一端,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不用你,我自己已经报过仇了。”
沈延清最后挨的那一下,绝对比他身上的伤加起来还要重。
黎茂生掐着他的腰,神情里有股压抑的暴躁:“那还哭这么久?”
留昭有些难过地想,虽然情蛊让他爱我,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在伤心些什么。
一想到终究要踏进沈弥那间公寓,他的心就绞成一团,想要逃避,想当这件事没有发生就好。
外婆和舅舅们都不在身边,他迫切想要从别人身上汲取爱意。留昭忍不住紧紧抱着他,靠在他的肩膀上,黎茂生的手指擦过他发烫的脸颊。
“差点打到你的眼睛,对不起。”留昭伸手摸了摸那道细小的伤口,又摸到他颧骨上方那道不太显眼的伤疤,他的手指停留在黎茂生脸上,突然想起在那场牌局里吻他的感觉……如果他现在吻我就好了。
一点细微的渴望突然像昆虫爬过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