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留昭终于平静下来后,黎茂生叫医生过来帮他处理伤口。
脸颊上的红肿冰敷之后变得不太明显,其他地方只留下了一些淤伤,他现在开始担心自己那一脚有没有真的把沈延清踢出问题来,他跟黎茂生说:“你不要去找沈家的麻烦。”
“沈家会找你的麻烦吗?”
“不会。”留昭摇摇头,又说:“沈延清非常崇拜崔循,小时候他每次来崔家我们都要打架,所以他才要找我麻烦,沈家的其他人和我没有过节。”
黎茂生低笑一声,留昭站在他身边歪头问:“你笑什么?”
他像一只探出头来观察人的猫,黎茂生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你的存在对沈家来说就是过节。”
留昭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不放在心上。沈家其他人的确从来不沾他的边,沈、崔两家的关系非常疏远,留昭的记忆中他们只有零星的走动。他很确信,沈家人对他的敬而远之,是不想踏入崔月隐的领地,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害怕崔月隐,还是单纯不想跟神经病来往。
留昭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我能逛逛这里吗?”
他不想太早回去。
黎茂生带着他参观这栋陵墓般的建筑,粗砂般的石墙,漆黑平静的水面和安静的空间,留昭第一次感受到了建筑美感的魔力,心中纷繁复杂的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安静下来。
走了很久,一束天光突然照进眼中,留昭惊讶地睁大眼,一株枝叶舒展,高大纤细的树出现在他眼前,它有将近三层楼高,在天井中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和整栋建筑荒芜死寂的美形成强烈的对比。
但环绕着它的依然是漆黑平静的水面,近十米宽的环形水池由于光线的原因,看起来像直接通向深渊。留昭突然懂了为什么维港人要叫这里“寻”,死亡永恒,彼岸难寻,可见不可及。
他屏住呼吸,低声喃喃:“太美了,你一定很喜欢这里。”
黎茂生的声音很冷淡:“对我而言,它和十元一份的公关礼品袋没有区别。”
留昭惊讶地转头看他,黎茂生低头和他对视:“这么喜欢?送给你。”
“非常喜欢!”留昭用力点头,他第一次在建筑中感受到如此击中人心的美感,或许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境的原因,一瞬间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的占有欲。
黎茂生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放大,他本该因为他竟敢毫不犹豫地接受如此价值巨大的礼物感到可笑,但留昭点头的瞬间像某种巨大的肯定。
他心中陡然涌出的喜悦完全冲垮了理性的判断,像是地面突然倾斜,烈酒般的眩晕让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从背后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
他想起他还住在公屋的少年时代,他从小就在炒股上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天赋,那时候金钱是能带来快乐的东西,送给阿妈的项链,买给朋友的游戏机——
而不仅仅是物质的堆砌,搭建一条不知尽头的通天梯。
留昭又一次转过头去专注地注视着那棵树,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如果两年后你依然还想送给我的话,那它就是我的了。”
黎茂生还陷在突如其来的情绪冲击里没有说话,留昭又看了一会儿,问他:“这棵树完全是靠雨水生长的吗?它好美啊。”
黎茂生不由一笑:“想什么呢,为了伺候它我从日本请了三个园艺师。”
“……”留昭觉得美梦破裂了一下,又问:“那他们怎么过去?”
“这里的水还不到半米深,穿上靴子走过去就行了。”
那片水面让他站在附近都感到眩晕,留昭觉得他根本在瞎扯:“明明看起来起码有十几米深!”
“某种特殊的黑色涂料,反光性很低,所以能造成这种错觉。”
“好了,别说了。”留昭捂住脸,觉得艺术还是需要保持一点幻想空间,他转过身,黎茂生放开他,问:“为什么是两年后?”
留昭含糊了一下,说:“就当……是毕业礼物吧!”
诺恩资本的的分部位于维港寸土寸金的金融区,时髦的咖啡馆和摩天大楼构成了这个街区的风景线。
天晴的时候,这间位于28楼的角落办公室能望见远方的海岸线,现在只有细密的雨滴不停流淌而过。
崔融正在埋首工作,徐博敲门进来。
两年前他来这里代崔融主持分部的工作,之后一直留在维港,离开崔宅之后他不再称呼“大少爷”,而是和诺恩资本的其他员工一样,直接叫崔融的英文名。
“James,沈家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沈四少爷和留昭少爷今天上午在珠宝展起了冲突,希望你从中调停一下,不要打扰了夫人的心情。”
崔融正在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停:“留昭现在在哪里?”
“我刚刚电话联系留昭少爷,他说没事,晚点会回家。”
“叫沈延清过来见我。”
徐博略一迟疑:“我担心自己传话不准,电话里问过四少爷能不能亲自来一趟,不过沈太太说四少还在医院,下不了床。”
崔融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他:“沈家买不起轮椅吗?”
“我这就去通知那边。”
窗外雨水连绵不绝,崔融伸手抚着袖扣,蓝宝石在指间偶尔闪烁,他起身走到沙发旁,茶几上摆着围棋盘,黑白两色棋子装在棋盒中。
崔融俯身拿了一粒黑子起手。
他的确需要帮沈家处理这件事。明天晚上父亲会从德国回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他,但他的行为无法预料,他即有可能对此毫不在意,也有可能真把沈延清拖去弄死,这其中没有规律可寻。
母亲现在对于和留昭相关的事一概不沾手,如果事情闹得太大,母亲会很烦恼,而留昭就会对此耿耿于怀。
他这一盘棋下到一半时,徐博敲了敲门,带着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沈延清进来。
“大表哥。”
崔融示意他坐下,沈延清忍着痛姿势古怪地坐下他对面,他正要说话,崔融制止了他,问:“不要添油加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叫人去寻宅调监控。”
沈延清一直有点怵他,而且来之前刚被亲妈敲打过,老老实实地说:“我今天去展馆,看见那个小——小子,觉得他碍眼,就想让保安请他出去,没想到他嘴那么脏,我一气之下就和他打了起来。”
“你觉得他碍眼,就认为自己有资格叫他出去。”崔融浅灰色的眼睛不带感情地看向他,“对着你认为的弱者耀武扬威,再转头对强者卑躬屈膝。Erick,这就是你准备选择的生存方式么?”
沈延清脑中一懵,说不出话来。
崔融的目光落回棋盘上:“可惜绝大多数决定这样生活的人,没有智力去判断弱者与强者。”
他将手中的黑白两颗棋子放回棋盒中,起身说:“你今晚就离开维港,等我父亲走了再回来。”
“不是,明明是那个小杂——我是说,我们小时候也没少打架啊,崔姑父也没见说什么。”沈延清辩解,崔融垂眸看向他:“你一直没有察觉吗?小时候每次你和留昭打架,循都会主动帮你背黑锅。你不会觉得他这样做是因为……讲义气?”
沈延清一直觉得他这位大表哥垂下眼睛看人时阴森森,他被说得咽了咽口水,不敢反驳。
崔融开门请他出去,陪他走到楼梯边。
诺恩资本在这栋大厦里占了两层办公楼,由简约的悬空楼梯相连,只有27楼有电梯直通前台等候区。
沈延清正准备忍着痛下楼,崔融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求生本能让他突然扔掉拐杖,两只手紧紧抱住栏杆。
沈延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他一边发蒙一边回头看去,崔融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很随意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说:“走得越远越好。”
沈延清双腿发软,徐博只好过去扶起他,崔融转身回办公室,最后交代了一句:“别让Alex知道这件事。”
崔循到拍卖行时,沈弥正带人清点一批古董瓷器,他吻了吻妈妈的面颊,感兴趣地问有什么能帮忙的。沈弥笑着拍了下他的手臂,说:“你当这是什么,让你上手不是给我找麻烦。去我的办公室看看书,或者自己找点乐子吧。”
“真的没有任何我能帮忙的吗?”
崔循又一次确认,沈弥想了想,倒还真发现有他能帮忙做的事。
“我们在英国的一些朋友过来捧场,正好我要给他们送礼物,还有晚宴的请柬,具体的你去Rachel那里让她告诉你。”
崔循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他找到沈弥助理的办公室,Rachel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见他的来意大大松了口气,一边找资料一边说:“毕竟是夫人的朋友,我正想着什么时候抽时间亲自去送,Alex你帮了大忙了。”
她将礼品清单和地址给他,又要他开自己的车去,说礼品在后备箱。
沈弥从小就在英国读书,沈氏拍卖行在伦敦也有分部,做艺术品拍卖最需要拓展人脉,崔循在英国时经常陪母亲出席社交场合,他对名单上的大部分名字都很熟悉。
他在怀特伍德家入住的酒店遇到老朋友,他们家的小儿子Chris,一个棕发蓝眼,运动员体格的少年。他们是公学的同学,又曾经一起在校队踢球,崔循是上一届PAL的明星球员,Chris对他崇拜得要死,极力要求崔循带上他,于是两人开车一起去送剩下的几家。
干完沈弥交代的活,崔循回拍卖行去把车还给Rachel,路上Chris兴致勃勃地要崔循带他去玩:“听说维港的女孩子时髦又热情。”
“唔……虽然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不过我可能只能带你去比较无聊的地方玩。”
“为什么?”Chris刚问了一声,立刻兴奋又八卦地睁大眼睛:“你谈女朋友了!”
少年秀丽的眉眼露出一点沉思的神情,崔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如果吓到了她怎么办?比如说她觉得你太有攻击性。”
作为一个体格健壮的运动员,Chris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可太有发言权了,这个时代确实Alpha男性那一套没那么好使了,他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狗狗眼:“这种时候只要露出这种表情就可以了,用你那张漂亮脸蛋应该效果加倍。”
崔循带着朋友去跟沈弥打招呼,两人又在拍卖行消磨了一会儿时间,等和沈弥吃过晚餐,崔循开车把他带到维港最有名的酒吧门口,Chris兴奋地跳下车,就看见崔循摇下车窗说:“你玩得愉快。”
“喂!”Chris扒住车窗:“Alex,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去试试你的建议成不成功。”
跑车抛下他绝尘而去。
崔融下班回家时,天色已经一片黯淡。
他在玄关问迎过来的陈姨:“留昭回家了吗?”
“留昭少爷才回来不久。”
崔融脱下外套,微微松开领带,陈姨接过去外套,又给他拿出拖鞋。那间走廊依旧是繁复华丽的地毯,浅米色的墙壁,像一处诱人的巢穴藏在深处。
“笃笃”的的敲门声响起,里面传来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我不吃晚饭。”
“留昭。”
过了一会儿,门一下子被打开了,房间里光线昏暗,穿着睡衣的少年有些警惕地站在门口。留昭想着,他总不能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掏出一把戒尺来吧?
崔融往里走,留昭只好让到旁边,他合上门,崔融坐到床尾凳上,示意他坐下。
“沈家知道了今天在寻宅的事,托我来问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其他人,他们担心母亲知道会不愉快,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回云京前沈延清不会再出现在维港。”
留昭惊讶地睁大眼,有些急切地问:“真的吗?当然好啊,我不会告诉夫人的!”
崔融唇角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问他:“陈姨炖了甜水,问你要不要吃?”
留昭用力点头,崔融起身压了压他的肩膀,免得他真的高兴到跳起来。两人到厨房,陈姨一边给他盛甜汤一边随口问:“留昭少爷身上怎么有擦了药酒的味道?”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留昭很轻松地回答,小声问崔融:“沈延清没有被踢出什么问题来吧?”
“你希望他有吗?”
“当然不想。”留昭皱了皱鼻子,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们吃完晚饭,留昭回房间找室友打游戏,半夜出来找水喝时,看见崔循坐在厨房岛台的吊灯下,正拿着平板低头看着什么,见他出来抬起头露出微笑。
留昭面无表情,绕过他走到冰箱旁,崔循站起来说:“你今天没有接我电话。”
留昭拿了一瓶水准备回房间,见崔循站起来挡住了去路,他虽然面貌俊美纯良,但久经训练的身体总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留昭心中烦躁,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滚开。”
崔循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撞到椅子上,捂住膝盖发出一声抽气声。
留昭愣在那里,少年秀丽的眉毛微颦露出痛苦的神情,他陡然回过神来——崔循是因为膝盖受了伤所以要回国疗养的,他将来是想走职业球员的路的——
留昭神情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我去打电话叫医生,我的手机在房间!”
崔循伸手拉住他:“不,不要去,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留昭很理解他,他掌心有些微微出汗,紧张地问:“那怎么办?你是不是很痛?”
“还好。”崔循对他安抚地笑了一下,但眉眼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痛楚:“可以先观察一晚,明天再看看怎么样。”
留昭小心翼翼地扶他回房间躺下,卷起他睡裤的裤腿仔细看了看,少年的腿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光滑,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崔循的膝盖,头顶顿时传来一声抽气声,留昭吓得不敢再上手。
他想了想,说:“等我一下。”
他想起上次崔循照顾的情形,去外面拿了冰桶和毛巾回来,用冰镇过的毛巾敷在崔循膝盖上。因为下了一整天的雨,秋夜里的温度已经算不上搞,刺骨的冰冷从膝盖传来。
留昭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没那么痛了?”
崔循在灯光下注视着他,笑得天真又温驯:“好多了,你今晚在这里陪我吗?”
留昭很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去拿了手机就过来,你半夜要起来可以叫我扶你。”
崔循在房间等他回来,留昭拿了手机和枕头,爬到床上盯着他:“我记得上次在酒吧门口,我推你一把你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崔循眨了眨眼。
“所以你是那天晚上和崔融打拳击时膝盖就不舒服了吧?”
“可能是。”
留昭哼了一声,说:“既然你明明膝盖不好,就应该知道不要剧烈运动吧。”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想着当时崔循彻夜照顾过他,留昭还是决定留下来投桃报李,他拍了拍枕头睡到崔循旁边,打了个哈欠说:“你记得自己换冰敷,晚上要起床还是可以叫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