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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蛊惑 猫隐于山 5386 2025-08-28 08:3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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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巧克力球!

留昭气到头晕,如果崔融觉得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让他一直胆战心惊,待在他画好的框子里不敢动弹,那他就大错特错!

留昭打电话给孙思,那边管家很快接起来:“留昭少爷,有什么事吗?”

“我能看看房子里的监控吗?”

“您想看哪一天的?”

留昭说了周六晚宴的日期,那边孙思停顿了一下,说:“是晚宴那天?那天因为客人的隐私,别墅里特意关了监控系统,我们可不想拍到什么花园角落的小乐趣。”

留昭忍不住捶床,他无精打采地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气死崔融的计划暂时告吹,留昭推开面对着小花园的窗户,有点寒意的晚风吹进来,窗外的玫瑰丛的花朵都已经凋谢,只有一些残留的叶子还留在枝条上,透过疏落的枝条,他望见后山的草坪上沈弥正和崔循从远方走过来,两只猎狗跑在他们身前,两人说话的姿态很亲近很自然。

留昭突然意识到,他们一起单独在英国待了五年多,这只是他们日常相处中的一块切片,被他不小心窥得,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远方的崔循好像察觉到什么,陡然向他的房间这边看来。

留昭用力关上窗,转身靠在窗户上心中怦怦直跳,现在他更生气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的房门被敲响,留昭以为是崔循,语气不太好地说了一声“滚开”,外面传来孙思的声音:“留昭少爷。”

留昭过去打开门,老老实实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是其他人。”

孙思没有说什么,他手中拿着一张报纸,递给留昭说:“先生让我给您念一下今天的晚报。”

他显然没有真要一字一句念出来的意思,直接将新闻版面叠起来拿给留昭看,法制栏目里有一条“知名企业家陈思楷涉嫌儿童色情被捕”的新闻,下方还有一个男人被从办公楼里带出来的照片。

留昭脸色苍白地问:“他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孙思微微一怔:“您认不出这个人?这位陈先生那天在店里跟您搭话。”

留昭恍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把报纸还给孙思,又有些疑问:“这是真的假的?”

孙思笑:“当然是真的。”

留昭怀疑地盯着他,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从老狐狸脸上看出什么,他只觉得太阳穴跳着痛,捂住额头说:“我去睡觉了。”

接二连三的事像石头一样硌着他,留昭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无精打采地下山,他走在晨雾弥漫的山道上,身后突然传来鸣笛声,一辆加长轿车在他身边停下,留昭面无表情地站在路上一会儿,终于拉开车门上车。

崔月隐坐在后座看着他,车上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留昭忍不住朝他看了两眼,男人五官非常艳丽,而且他身上有种在女性身上也很少见的柔顺气质。

“你困得都走不直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崔月隐问他。

“我要回学校上课。”他今天早上的课已经交了期末作业,不去上也没关系,不过他不想在家里多待。

留昭靠在座椅里打瞌睡,一半是因为困倦,一半是不想跟崔月隐搭话。

陌生男人拿着资料夹和崔月隐低声说着什么,他们靠得很近,留昭半梦半醒间突然想,他是今天一大早和崔月隐一起从崔家别墅里出来的。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向陌生男人看过去,男人感受到他的目光,对着他露出微笑,他的目光是那种很自然妥帖的,长辈对着小辈的笑意,留昭露出一个如遭雷劈的神情。

崔月隐突然转头看着他,他微微眯起眼睛,留昭刚刚撞破了他的秘密,不敢跟他对视,有些慌张地移开目光。

“你在想什么?”崔月隐语气不善地问。

“没、没什么啊。”留昭一下子红了脸,崔月隐沉默了一下,对着前面说:“老冯,停车,让他坐前面去,打开窗户醒醒脑子。”

“四哥,小孩子穿得这么少,怎么好让他吹风。”陌生男人坐到留昭身边,将他一直搭在膝上的大衣披在留昭肩上,说:“我叫崔虞臣,你是小昭对不对?”

“啊?”

“你应该叫我七叔,不过不愿意叫人也没关系。”

留昭尴尬得恨不得昏倒,小声叫了一声“七叔”,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崔月隐的神情依然很冷,不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先送他回学校。”

轿车在外环绕城行驶,崔虞臣温柔地问他“今年大几?念什么专业?学业怎么样”之类的长辈常用话题,但因为刚刚恶意揣测了他和崔月隐的关系,留昭简直无法直视他,只能回答得惜字如金。

见他实在不愿意说话,崔虞臣也只感慨了一句“小昭真是个安静的孩子”,就此放过他。

留昭松了口气,安静地坐了几分钟,崔月隐和崔虞臣突然同时接到一个电话,崔虞臣紧紧皱起眉,追问了一句“现在情况怎么样?”,不过好像没有得到回答。

崔月隐只是“嗯”了一声,挂掉电话说:“老冯,先去圣心医院。”

崔虞臣脸上担忧的神色未褪,倒是又来关心他:“小昭上课会不会迟到?”

留昭觉得作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亲戚他体贴得过头,他们都坐在崔月隐车上,外郊连车都打不到,还能改变他的主意吗?

“不会。”他安静地回了一句,心中其实有些好奇是谁进了圣心医院,崔月隐看起来并没有很惊讶,不过留昭觉得他还是有些情绪不佳。

到了圣心医院之后,两人先行下车,留昭准备将大衣还给他,崔虞臣按住他的手说:“你穿着吧。”

见崔月隐没有说什么,留昭也就没有多拒绝。

冯毅正准备开车送他回学校,才开出一段路,留昭又接到一个电话,他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念头,赶忙接起来问:“大舅舅,怎么了??”

留桑因为他急迫的声音怔了一下,问:“昭昭怎么这么急,现在有急事吗?我要不要等会儿打过来?”

留昭松了口气,放缓语气说:“不用不用,我以为阿嬷怎么了。”

“阿妈昨天才和大家一起上山,她身体好得很,不要担心。是有一位女士想见见你,她托我来问你愿不愿意,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写信告诉我们你的消息的那个周女士。”

留昭听大舅舅提起过,他们是在几年前收到一个陌生女人的信,才终于联系上妹妹的孩子,留昭还好奇过那位陌生人,不过她留下的电话似乎打不通。

“当然好啊。”

“她在云京的一所医院,好像病得很重,她留了护工的电话,说她自己的电话不一定能打得通,让你如果想见她,就打电话联系她的护工。”

留昭微微一怔,巧合的预感从心头升起,他打电话过去,那边接电话的护工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听到他的来意,立刻说周喻女士现在就可以见他,又嘱咐他说不用带礼物,现在病人什么都吃不了,如果要买花的话,带一束雏菊就好。

圣心医院的ICU十一号病房。

留昭让冯毅开回医院,他在门口的鲜花店买了一束雏菊,跟着指引来到重症病房区,他远远看见一群人站在一号病房入口的等候区,穿着黑衣的保镖或是管家,几个西装革履的职业精英,一个穿着唐装的五六十岁的男人,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站在最里面,静静地靠在墙上。

刚刚见过的崔虞臣也在其中,崔月隐等在最外面。

他们身边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好像第一次从山谷踏足闹市。留昭一直觉得崔月隐身上有种很难形容的气质,让他在社交场上很显眼,就像一串被束之高阁的古老檀香手串,现在站在这群人中间,他突然变得很合适。

留昭渐渐靠近他们,他有些不安,准备低头走过去,崔月隐在他走到身边时,却突然开口问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留昭不太愉快地和他对视,崔月隐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将他拥入怀中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在一片枯枝残叶中看见一朵雏菊的确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他放开怀中的孩子,让他向走廊深处走去。

留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大群医生急匆匆地从身后赶来。

在病房门口迎接他的护工对他露出微笑,她是一位眉目温柔的中年女性,接过他手中的花说:“进去吧,周喻女士在等您。”

病房门打开又合上,将其他的声音彻底关在外面,半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向他看过来。

留昭心中微微揪紧了一下,任何人都能看出来,生机已经在这个神情温柔的女人身上消失殆尽,她说话的声音很慢很轻:“请过来坐,留昭,我说话的声音很小。”

留昭坐到她身边,小声说:“舅舅让我向您问好。”

“我没有见过你舅舅,不过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留昭惊讶地问:“您见过我妈妈?您是她的朋友吗?”

“我们只见过一面,我想这种情况很难称之为朋友,不过她的确改变了我的一生,所以我想在最后见见你。”周喻握住他的手指,说:“如果你有耐心,要听我说一个很长的故事,但花一点时间来认识你身边的人,听他们的往事,我想它会对你的心有好处。”

留昭点点头,于是周喻开始进行她最后的讲述。

当周喻想讲她人生的故事时,她总是只能从一个人开始。

“我七岁的时候认识了沈弥,几乎从我们认识开始,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一人来自云京,一人来自维港,都是小小年纪被扔到英国读书,她和我是很不同的人,她看起来很不好接近,而我总是体谅任何人、理解任何人,但她也有脆弱的一面,有时需要来找我寻求安慰,我也有承受不住做个善良的好姑娘的时候,需要去她的冷漠中稍作歇息。

我们十三岁的时候遇到了崔月隐,那时我们叫他Cesar。我们在泰晤士河边的一座公园见到他,我和阿弥当时惊呆了,他就像少年版的阿弗洛狄忒,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美少年,我们请求能给他画一张素描,他说他也想画我们两个。

很快我们三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都狂热地沉迷于绘画的世界,十七岁时我们一起考进了艺术学院,那个暑假他突然把我们约出来说,他想谈恋爱,但是他同等地喜欢我们两个,他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我当时很痛苦,害怕自己是会被抛下的那个,所以当他提出我和阿弥都可以做他的女友时,我们几乎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就好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必做出任何改变,只是加入了性。

而且说实话,当时我和阿弥都没有单独和Cesar交往的勇气。他非常聪明,有一种魔鬼般能洞察人心的天赋,这种天赋成就他的艺术的同时,也让他变得很残忍,他就像寓言中的那只蝎子,就算知道自己也会一起沉没,也忍不住刺伤别人的本能。

他很多时候是体贴浪漫的情人,但在任何时刻,他都有可能竖起毒刺,说出非常伤人的话,每当这时,被刺伤的那个人总是毫无防备,痛苦不已,需要另一个人站出来保护她,如果失去这种平衡,他带给我们的这种时而狂喜时而痛苦的体验,或许就会变成一种完全失控的灾难。

在我们开始谈恋爱后,做朋友时的那种平衡被某种更激烈的情感代替,而且我们都在青春期,我和阿弥开始了旷日持久的争斗,我们都想证明自己会是最终被选择的那个女孩,甚至有些时候他也变得并不重要,我们只是需要赢过彼此。在他那里,我和阿弥也变得不重要,我们成了他灵性和理性的两面,当他想要变得善良、远离世俗,就会靠近我,当他想要变得更冷酷、更成功,就会靠近阿弥,我们是他的两面镜子,他在其中反复踌躇。

一直到他即将毕业的那个暑假,我们回了云京,阿弥在维港,他突然来我家找我说,我和阿弥要结婚了。

我当时痛苦到几乎崩溃,那一整个暑假我都过得浑浑噩噩,他们在维港办了第一场婚礼,直到我看到他们的结婚照片的那一瞬间,撕碎我的心的那种痛苦突然消失了。阿弥站上圣坛一直在流泪,而月隐看起来像是要踏入棺材。当时港媒调侃说,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一起踏上断头台也不可能比这对新婚夫妇看起来更悲痛了。

阿弥直到这时也没有勇气单独和他相处,她无法从他的毒刺中保护自己,她只是要赢过我,而月隐,他决定去追逐权势与地位时,也埋葬掉了自己的另一面,他曾经想做一个远离世俗的画家,但之后他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我放下心结之后依旧在画画,在全世界各地旅居,差不多过了十多年,我遇到了我的未婚夫,他和我很像,我们回云京准备结婚。在订婚宴上我又一次见到了阿弥和月隐,那一次我感受到月隐想要毁了我的渴望,他想毁了他曾经的另一面,我会得到幸福这件事让他痛苦不已,就好像证明他曾经做错了选择。他回来找我,几乎在他重新对我表露爱意的一瞬间,我十年来建立的心防就全部崩塌,我意识到我也想毁了现在的他。

他和我开始频繁地私会,我们的私情闹得云京的圈子里人尽皆知,我逼他和崔家划清界限,让他和我一起去南极……为什么是南极?当时我好像只是想找一个遥远又能让他受苦的地方。

就在人人都以为我们会私奔的时候,阿弥找到了你母亲,留茉的出现对我是一个完全的意外。月隐从少年时开始就受到各种男女的爱慕,但他从来没有对我和阿弥之外的人展现出过任何兴趣,他和我或者阿弥上床都不像背叛,但和另外一个女人?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之间那种狂热的、充满了自毁欲望的爱好像一下子熄灭了,我觉得他变得很陌生,我忍不住去见了你妈妈。她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了,但她身上依旧有一种强烈的、不可动摇的意志力,我问她他们之间的故事,留茉告诉我说,当时她在植物园里画一朵花,一个男人突然来跟她搭话,她觉得他非常美,高大美丽,消瘦而痛苦,于是她邀请他回家过夜,他们一起渡过了三天,之后留茉要去缅甸做田野调查,她不告而别。

她回来时男人已经从她的屋子里离开了,他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我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月隐在商业上也很有天赋,但他在向上攀爬的过程中不是没有坠落过。就像以前我们一起画画时,每次当他遇到似乎无法解决的困境,他都会消沉一段时间,从人们的视线中完全消失。当他痛苦时是很好相处的,我以为没有人能抗拒这时候的他,但留茉看到了他,看懂了他,他或许是想从她身上寻求解脱、慰藉,但他得到的只是一夕之欢。

她就像驻足欣赏了一朵美丽有毒的花,之后又毫不犹豫地继续走自己的路。我被她的这种坚定震撼到了,我突然想,我其实可以一个人去南极。之后我去读了海洋学的博士,一直留在南极研究海鸟,我再也没有想起阿弥或是月隐。

几年前,我回家参加母亲的葬礼,当时我看见了你和阿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起吃冰淇淋,我一眼认出了你,你看她的眼神让我很难过,于是我写信给了你舅舅。你妈妈当时并不希望留家的人找到你,她在崔家找到她时,第一次见识到了权势的力量,她认为把其他亲人卷进来也于事无补,反而会成为你的弱点,而且她相信你能幸存下来。

我跟她说阿弥带走你不怀好意,她当时好像已经明白了你的命运,她说你是祭品,我想不出比这更准确的形容了。你是阿弥送给月隐的礼物,一个生机勃勃的美丽生物,而且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有多爱你,就会有多渴望伤害你,你成为了他的注意力的中心,阿弥才有余力来保护她自己和她的孩子。”

她说了很久,有时药物的作用会让她昏睡片刻,当她说完时,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她问留昭:“你饿不饿?”

留昭摇了摇头,眼泪一下子从他眼中涌出来。

周喻无力地抬起手,却很快又落回床上:“不要爱阿弥,她不是你的母亲。你的妈妈很爱你,你是她最爱的、唯一挚爱的孩子,而且她相信你的勇敢和坚强。也不要爱月隐,去伤害他,你让他越痛苦,他就会越正常。”

“您会见到她吗?”留昭问她,周喻点了点头:“我会见到她,告诉她她的孩子的确幸存了下来,依然是一个美好的生灵。”

留昭离开时,周喻送了他一本画册,上面是各种各样海鸟的手绘。

他记得他和沈弥一起吃冰淇淋的那个下午,那天他在后山的草地上玩球,沈弥在屋子里踱步,她那时候已经刻意疏远他很久,但她终于忍不住把他叫过来:“你的衣袖和裤子短了,没有人给你换新衣服吗?”

留昭说:“可是还没有到换季的时候啊。”

每次换季的时候,都会有裁缝来给他量尺寸,然后拿来换季的新衣服。

沈弥那天带他出去买了新的衣服,她交代那间店以后每个月去一次崔家的别墅,买完衣服,沈弥的司机去帮她在拍卖行拿东西,他们一时没有车回去,于是两个人走在旁边的公园里,他看到了冰淇淋车,他们一人买了一支冰淇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留昭心想,原来在她最讨厌她的孩子们时,她也依然试图保护他们,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但她不是我的妈妈。

作者感言

猫隐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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