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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崔融所玩的游戏,无论是金融还是围棋,都有着局势微妙而瞬息万变的特征,但他们本质是服从规则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有着数学的美感。
因此混乱、失序、倾斜……都格外能挑动他的神经。
雪地里的追逐,父亲领口上的抓痕,留昭格外坚定地拒绝相信那份调查报告的态度……老宅里的种种细节在他脑海中偶尔闪回。
远光灯照亮了黑暗中的道路,崔融开车回别墅时,一些细微的不协调刺着他,他的思绪有些漫无目的地游荡,大部分时候还在想那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吻,某一刻,一个画面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孙思在院子里等着他们,他们在中庭花园分开,走进父亲的书房之前,他想着留昭唇上的伤,回头望向他的背影。
——他进的是父亲的卧房。
车开在一处弯道上,远光灯中出现前方的护栏,崔融在一瞬间回过神来,用力踩下刹车向外打方向盘,随着一声巨响,深灰色宾利撞上了山道的护栏。
崔融困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之间,血染湿了他的眼睫,他用力睁开眼,试图去掏手机,右手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衣兜里的手机。
他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另一个电话打给自己的生活助理。
轻微的动弹都让他眩晕,崔融趴在沾满血的安全气囊上,鲜血缓慢地滴落下来——
【我会死吗?】
不,他甚至伤得算不上重。
那一刻,自怜自艾的情绪让崔融发出自嘲的低笑,他又一次想,他去的方向是父亲的卧房。
而父亲有一个会抓伤他的情人。
他说不要信夫人的话,这是崔月隐对他的惩罚,是他的把戏。
这才是惩罚,不是玩笑一样的禁足。
这真的只是惩罚吗?崔融试图去回忆他们的相处,但他得到的只是模糊的印象,在年幼时他们当然非常亲密。他十几岁时的一个傍晚,母亲带着循去维港探亲,他独自上完网球课回来,路过父母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音乐,房门半开着,昏暗的夕阳让一切都变得很朦胧,房间里的父子两人光着脚,父亲让留昭踩在他的脚背上,教他跳一首舞曲。
他们的动作很优雅和谐,孩子抬起脸问:“daddy,我学会了能参加你的宴会吗?”
“当然不行,小昭。”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抽泣起来,但仍然被搂在怀中跟随着父亲的舞步,直到房间里终于响起一声叹息:“嘘……小昭,哭得小声一点,你要让我们听不清音乐了。”
如此亲密无间又令人无法承受的注视。
从少年时代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充满依恋和渴望的孩子,他像一只刚开始长出爪牙的小兽,试图建立起自己的领地和边界,他的抗拒和挑衅不知疲倦,一寸寸地将带毒的亲密目光推开,父亲依然喜欢他的陪伴,但崔融想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屈服而不再是亲近。
他甚至想不起来他褪去稚气,筋骨拔高之后,他们之间过于亲密的场景。
在家庭聚会中,他也只是三个孩子中的其中一个,并不会得到什么额外的关注。事情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想起留昭在雪地里的神情,他的情绪很低落,但依然生机勃勃。
或许他搞错了,一道抓痕并不能说明什么,他只是去了一趟父亲的卧房,但崔虞臣的神情又出现在他眼前,如果只是情人,他不该如此震惊。
他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回想他们在一起时说话的声调、语气和动作……他突然又想,旁人眼中我与他又是什么模样?
一对冷淡的、疏远的兄弟。
救护车赶到时,失血和眩晕已经让他有些神志不清,几个小时后,他再次醒来时,胳膊和头上的伤口已经做好了急救处理,被他打电话叫过来的生活助理正坐在病床旁边。
她是个五官凌厉而美貌的年轻女性,在卫衣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羊绒大衣,坐在椅子上刷着手机,见他醒来起身说:“James,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崔融的声音有些虚弱,他睁开的眼睛很快又半合上,易静雯将单人病房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她拎着袋子装着崔融沾血的衣物,将手机放在他床头。
“孙思先生刚刚打了你两个电话,我接了第二个电话,告诉他你出了车祸在医院。”
崔融点了点头,他示意了一下,易静雯将床头摇起来,往他背后放了两个枕头,说:“我去叫医生。”
过了几分钟,医生来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脉搏,示意护士看一下他的输液情况,说:“崔先生右臂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有轻度脑震荡,CT结果排除了脑出血和颅骨骨折,建议留院观察一周,目前给了少量镇定剂和镇痛剂,如果恶心和眩晕加剧,再叫护士调整一下给药量。”
“不用了。”
药物带来的昏沉感很明显,他像沉溺在一片浅海里,各种思绪漫无目的地漂浮,崔融闭上了眼睛。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易静雯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偶尔抬头看一眼输液袋的情况,房间里只有她手指敲击着屏幕键盘发出的轻微声响,她处理完事故的理赔,心中稍微觉得有些奇怪。
她是维港人,从秘书室做到他的生活助理,在易静雯眼中,虽然崔融长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但实际上他有好胜心、有攻击性。赛车、赛艇、拳击、赌马他样样都很感兴趣,典型的受着英式贵族教育长大的青年,享乐与工作一样重要,都是生命中值得投入的体验。
易静雯知道他在云京也偶尔会开快车,但他出事时开的是一辆宾利,这不像他想要开快车时会做出的选择。她心里想着,只希望他没有嗑药,她对现在的工资很满意,但也不想某一天被叫过来处理药物过量的问题。
相比几年前在维港,回到云京之后,老板的生活确实要无聊很多,他保留的乐趣基本只有拳击和围棋。
易静雯起初感到不理解,不过她偶尔去过本家一位崔先生的赏香会后,就明白了这种无聊,云京的格调在她眼中也很乏味,而维港的那些游戏,在这里又变得幼稚和野蛮,被无所事事的小孩子们塞满。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易静雯立刻过去拿起来,她看了一眼还闭着眼睛的崔融。
“谁的电话?”崔融的声音很轻,易静雯回答说:“孙思先生,要接吗?”
“接。”
易静雯接起电话,她听着那边的声音,应了几声,挂掉电话说:“他说崔先生和留昭在来医院的路上。”
其中一个输液袋已经快要见底,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按铃叫来护士换药,崔融说:“我想起来走走。”
护士劝告了一声,说他最好卧床休息,但易静雯还是遵从了他的要求,让护士扶着他下床,他在病房里缓慢走了几圈,易静雯推着输液架跟着他,最后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看起来更清醒了一些。
“你在想什么?”他很突兀地问,易静雯怔了一下,她其实在想,老板是不是因为父亲要来探望,所以不想显得太虚弱,虽然在她看来,崔家的父子关系已经堪称楷模,但上流社会的掌权者和继承人之间总会有各种微妙。
“我在想应该怎么给秘书室写邮件通知他们。”
崔融浅灰色的眼睛向她看来,尽管受伤让他看起来很脆弱和疲倦,但他的眼神依然冰冷刺人,仿佛一片刀锋贴近她的眼珠,易静雯觉得很烦恼,不过她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女,不会因为被老板怀疑不够真诚就慌张,她只是补充说:“我在想你和崔先生。”
“如果要在我们中选一个人做的你丈夫,你会选谁?”
她要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露出惊掉下巴的表情,易静雯觉得他今天的问题都突兀又奇怪,谁会将两父子放在这个问题中来比较,但她还是想了想,很真诚地回答说:“我会选崔月隐先生。”
“为什么?”
“嗯……因为你看起来对女人和男人都没什么兴趣,sorry,boss。”
崔融突然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简直冰雪消融,无论是弯起的唇角,还是骤然变得生动的眼睛都让易静雯心跳失速,一点乖戾和傲慢从他的笑容中蔓延出来:“对你来说,他年纪不会太大吗?”
见鬼。
他到底在问什么?易静雯这次没有回答,崔融看了她一会儿,似乎也失去了寻找答案的兴趣,说:“去买一束白蔷薇。”
这次易静雯完全没有去思索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她只是确认了一遍崔融一个人待着没问题,迫不及待地离开他的病房,她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半夜能去哪里买到鲜切蔷薇,作为万能助理,她很快想到了几个地方,比留在病房应对那些奇怪的问题要简单多了。
崔融始终很清楚,对他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他从未觉得迫切,就像围棋不是练到九段才有趣的游戏,无论什么级别的对局,都能在交锋中找到乐趣,而他攀登的阶梯如此清晰,崔融不觉得有任何紧迫的需要。
现在也依然如此吗?漫长的等待,将他也视作一份在遥远的未来会被继承的遗产?脏腑之间燃起冰冷的火焰,烧得他浑身发痛,崔融分不清是嫉妒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突然想,我真的有那么想要他吗?在伦敦和维港的那几年,他从没有见过他,他们之间也不会有电话或者信息的联系,他有过很多快乐,独自驾驶帆船穿过海峡时,他和那匹叫塞勒斯的牝马一起在南非比赛时,甚至是肢解一家摇摇欲坠的企业时……他享受着这个世界对他敞开怀抱的感觉,他想起他时只会在深夜,只在他欲望升腾时,那些靠近他的男男女女都有着罪恶的面孔。
他在浴室或者床上握着自己时,想到的是带着伤痕的脊背,纤细而臣服的脖颈。
这或许只是欲望,背德的欲望在诞生的那一瞬间,就被他紧紧束缚住,逐渐变成了一种极端的洁癖,让他拒绝去用同样的眼光注视别人。
这只是他盲目的欲望,甚至在情欲产生的之前与之后,他也想要摧毁他。就像那一个秋日,他坐着车去上课,徐博突然打电话过来,让送他的司机等一等,于是他们的车停在山道旁,等着换岗的人过来,因为循说这位让他记不清名字的司机开车更稳,他只肯坐他的车出门。
十五岁的崔融很平静地等着,他打开车窗,云京秋天的风吹拂进来,他听到一声欢呼声,骑着单车的小小少年从山道上俯冲而下,他快乐的眉眼映入崔融眼中。
那时他在想什么?他想要他重重摔倒在地上,眼泪盈满那双欢乐的眼睛。
【我没有那么需要他,抛开他,我也依然拥有很多乐趣,就像在伦敦和维港的那几年。】
“James!”
他耳边响起一声惊呼,抱着一把巨大花束的助理正在他面前半蹲下来,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你怎么了?你的手指握得太紧了,放松!”
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指节泛白,手背上已经鼓起吓人的皮下血肿,崔融一寸寸将手指松开,易静雯将花扔下,急忙起身去按铃叫护士。
留昭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时,他低头去看屏幕,崔融的名字在黑暗中亮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崔月隐,他也也正看着他,他的神情依然很冷漠,留昭和他对视着,正要接通电话,崔月隐抽走他的手机。
“还给我。”
崔月隐没有理他,车已经开进市区,凌晨的道路上很空旷,只有路灯映着积雪,留昭又说:“不要跟崔融讲我们的事。”
他抓住崔月隐的手指,又一次说:“我不想让崔融知道我们的事!”
“我们的什么事?”
留昭浑身战栗了一下,他在屈服和反击之间动摇,最后小声说:“我和你上床的事。”
崔月隐眯起眼睛看着他,非但没有被他的讨好取悦,眼神甚至变得更冷更深。一旦有了小小的屈服,心理防线就再也绷不住,留昭受不了他的目光,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昏暗的光影在崔月隐脸上变幻,他终于伸手环住他:“原来阿弥搞这一套是因为这个,她还真是好母亲……是融儿说想和你结婚对不对?哥哥什么时候对你有了这种心思,怎么不来告诉我?”
留昭恨死他的假惺惺,谁要跟最大的施虐者告状?
“你为了他来讨好我、亲我,对我投怀送抱,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你不要说疯话了……”留昭低声祈求,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因为崔月隐的话羞耻不已,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留昭靠在他怀中,看着车窗外的灯光,心里想着他应该跟崔融划清界限,他应该要说,无论他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一直都当崔融是哥哥,至于他说的那件事,以后不要再提起了。
但这种近乎向崔月隐投诚的举动突然让他无比抗拒。
明明犯错的是这两个人,感到心虚和不安的却是他,是他们生出了罪恶的念头,才将他置于这样的处境。
他们到医院时,留昭抓着车门不肯下来:“我不想和你一起上去。”
他的声音很软,崔月隐平静地看着他,弯腰扶着车门要将他拉出来,留昭向车厢里缩去,却被他环住腰拖出来,他一边挣扎一边说:“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我会去说清楚的,你可以让孙思跟着我。”
崔月隐很轻松地将他抱了出来,问:“你要我抱着你上楼吗?”
留昭咬了咬牙,跟着他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