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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蛊惑 猫隐于山 3682 2025-08-28 08:3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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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切尔西的那栋房子里很空旷,旧画室正对着泰晤士河,留昭试图画一张黎茂生的肖像画,他反复打了很多张草稿,仍然不能画得足够相像。

痴迷的,残忍的,痛苦的,挣扎的……

每一张他心中的画像,都和黎茂生平日的面貌大相庭径。

傍晚的时候,他放弃了往画布上铺陈阴影,留昭放下画笔走出房间,在这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无论这里曾经有过什么生活的痕迹,现在都已经尽数抹去。

只有一些古董家具、台灯,述说着一点往日的印记。

他从楼下走到楼上,偶尔有几级台阶在脚下嘎吱作响,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下楼回到画室,这时候里面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开着灯。

留昭从半开的乳白色雕花门里看过去,一个陌生少年正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留昭有些好奇他在画什么,他偶尔随着蘸取颜料的动作低下头,或侧过身,留昭在门缝中寻找着角度,某一刻,架子上的画突然映入眼中,那是一副海妖般的湖中新娘。

金与蓝的光影交叠,波光粼粼的湖面,变幻出流光溢彩的倒影

作画的少年突然回头,他有种近乎残忍和异端的美,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相接。

“找到你了。”

留昭立刻转身向楼上逃去,外面是浓稠的黑暗,他跌跌撞撞地跑在楼梯上,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伦敦的夜晚不会这么黑,留昭几乎已经意识到他在做梦,但他还是恐惧到快要尖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果被抓住,就会永远成为恶魔的祭品。

他在黑暗中狂奔,脚下陡然一空——

“啊!!”

留昭尖叫着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喜,外面大雨滂沱,雨滴弹跳拍打着窗户,晦暗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两点多的位置。

留昭惊魂未定地揪紧胸口的睡衣,他慢慢从恐惧中回过神来,隐约听见楼下传来一些声响,他赤着脚向楼下跑去。

大雨中一个小女孩跑上别墅的门厅,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司机制服的男人,撑着伞帮她按响门铃。

街边守在一辆黑色SUV里的保镖立刻赶过去,拦住还要按门铃的司机。

“抱歉,这里不接受任何访客,请立刻离开。”

“您好,这位是康奈莉亚.普希勒斯小姐,雨下得太大,刚刚我们的车在不远处出了一点事故,普希勒斯小姐受了伤,她说这里是叔叔朋友的房子,不知道可不可以进去处理一下她的伤口。”

小女孩穿着长筒袜,冬季短裙和呢绒外套,露在外面的膝盖磨破了皮,伤口流着血。

保镖们收到的消息是禁止任何访客,但普希勒斯这个姓氏让他微微一怔,在耳麦里征求上级的意见,示意女孩和她的司机稍等。

保镖将手机摄像头举到女孩面前,孙思确认了康奈莉亚的面孔,对着旁边问了一下,然后示意保镖让她进去。

“外面是谁?”

留昭站在楼梯上,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前后门都有保镖守着,一个健硕的拉丁裔女人照顾他的起居,这时她正在应答器里对门外说着什么。

女佣打开门,一身雨水的小女孩先走进来,留昭微微一怔。

女孩浅金色的长发狼狈地黏在脸上,膝盖上有伤口,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你是……”他一时没有想起小女孩的名字,她站在原地不动,身后的司机抱起她说:“有没有暖和点的地方,普希勒斯小姐吓坏了。”

留昭心中闪过一点模糊的不协调,但他无法抓住这种感觉。

起居室里燃着壁炉,女佣去拿干毛巾和医药箱,康奈莉亚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仍然在轻微地发抖,司机打量了一眼会客厅,摇头感叹:“普希勒斯小姐真是吓坏了对不对?”

留昭突然警觉,并非安慰,而是戏谑嘲讽的语气,还有奇怪的口音,他盯着司机帽檐下的脸,沾满雨水的眼镜和垂下的头发模糊了他的一部分面容。

他张口就要叫人,一支枪顶到了他额头上。

“闭嘴!”

缅甸人甩掉模糊不清的眼镜,一双野兽般的眼睛从帽檐下盯着他。留昭目光看向一直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他呼吸急促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波拉莫在房间里走着,起身关好一侧的门,随手扯过几个沙发上的靠垫凑进壁炉里点燃,扔到窗帘下,他从酒柜里拿出几瓶酒砸过去,火光立刻熊熊燃起。

“快走!”

他拿枪指着留昭和康奈莉亚,女孩像是僵直的人偶,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烟雾报警器尖锐地响起来。

波拉莫拉开手枪的保险栓,留昭陡然弯腰抱起女孩,顺着他指的方向向前跑去,后院同样有值守的安保小组。

看见有人从屋里跑出来,一辆黑色SUV里立刻跑下来两个保镖,波拉莫立刻放了一枪,枪声完全淹没在暴雨中。

保镖躲回车身旁,留昭被枪指着翻过栏杆,和康奈莉亚一起被推进一辆驶来的旧福特里。

切尔西治安极好,警力充足,留昭很快听见此起彼伏的警笛和消防车的声音,在能见度不足30米的暴雨里,这辆车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车开了很久,停在郊外一处破旧的庄园里,屋子里看起来已经空置了很久,留昭被推进去,坐在一张满是灰尘的破沙发上,康奈莉亚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他光着脚,睡衣已经湿透,两人都冻得发抖。

房间里还有另外几个东南亚男人,波拉莫让他们出去盯着,他已经扔掉了那顶司机圆帽,黑发凌乱地垂在脸上,盯着留昭说:“给你姨妈打电话。”

留昭牙关打颤,勉强说:“我没有手机,也没有她的电话。”

波拉莫脸色扭曲地骂了几句脏话,片刻之后,突然扯过康奈莉亚的手,枪口顶着女孩小小的掌心,狰狞地说:“那就现在想!”

女孩依旧很安静,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只是微微发抖。

留昭咬了咬牙,他冷静下来回忆了一下,接过手机拨通大舅舅的号码,那边很快传来留桑的声音,留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问:“大舅舅,我想知道姨妈现在的电话号码可以吗?”

“昭昭?”留桑有些迟疑和不解,“你有事要跟大姐说吗?我帮你告诉她吧?你知道她的身份有些不方便,你最好不要直接和她联系。”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直接跟她说。”留昭很坚持,在寒冷的侵袭下,他牙齿微微打颤,留桑沉默片刻,报给他一个号码,又问:“昭昭你现在在哪里?一个人吗?”

“我在国外,外面很冷,所以有点发抖,你不要担心。”

留昭开着外放,波拉莫念着嚼着那几个数字,他抓过手机挂掉留桑的电话,立刻拨通那个号码,单调的铃声响了很久,一个有些懒洋洋的女声才终于从手机里传来。

“是谁?”

波拉莫立刻大骂了一句什么,留昭同时喊:“姨妈!我是留昭!”

缅甸人握着手机狂乱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用最肮脏的词骂对面的女人,他握着枪的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挥动,康奈莉亚紧紧靠在留昭身边,脸颊贴着他的胳膊。

电话那边的女人只是偶尔答几句话,不管波拉莫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始终很冷静,她偶尔会说几句中文,缅甸边境的移民很多,语言混杂,波拉莫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在语言中的变换。

“不是我。”

“我没有背叛你。”

“当然是你的孩子……”

波拉莫就像一条狂躁的狗渐渐安静下来,发出呜咽,他开始流泪,然后又吻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后来他渐渐平静下来,神情和声音中充满狡诈残忍。

他一定在说什么威胁、恐吓的话,留萱的声音依然很冷静,留昭听见她用中文说:“我永远爱你,我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波拉莫看着手机出神,两边一时都很安静,留萱终于又说:“让我跟留昭说话。”

他将手机放到留昭面前的桌子上。

“小昭,你在吗?”

“我在!”留昭立刻回答,留萱的声音甚至有些冷硬,她很缓慢地说:“波拉莫会带着你来泰国的一处海岛和我汇合,他不会伤害你,你乖乖跟在他身边,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你要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我会处理其他事。记住了吗?”

“记住了。”留昭低声回答。

波拉莫又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对着留昭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我们很冷。”留昭说,“不等到泰国,我和她就都会得肺炎死掉,你可以把女孩带着,去向她叔叔要赎金。”

波拉莫冷笑了一声,他起身走到门外。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拿着一床旧毯子过来扔给他们,抱臂站在屋子的一角盯着两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坐在沙发上不停打电话,他手下的人偶尔进来跟他说点什么,有人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进来,里面是几本护照,波拉莫翻了一下,扔在桌子上。

晚上他们没有开灯,一支手电筒竖着放在桌子上,波拉莫依旧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他摩擦着脖子上的金吊坠出神。

屋内外都很安静,他等了很久,跟守在留昭和康奈莉亚身后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端着枪向外走去,他刚刚打开门,一声低哑的声响就陡然传来。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波拉莫神色大变,立刻去掏枪,下一刻,两道人影猛然向他扑来,屋子里灯光大亮,一个红头发的爱尔兰人站在门边打开了灯。

一个人按住他的手,另一个人从身后把住他的头,刀片瞬间划过。

留昭只看到一道血线绽开,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开来。

溅到脸上的血让他陡然回过神来,留昭这才低下头,看见和他一起裹在毯子里的小女孩也正看着眼前割喉的场面,一些血溅上了她苍白的脸颊。

菲茨罗伊兄弟放开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站在门边开灯的另一个兄弟耸耸肩,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我们要处理成类似帮派仇杀的场面。”

杀人的两个抹去脸上的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他说:“大哥留下来整理现场,我们先走。”

另一个又说:“让这个小孩留在这里等警察。”

站在门边的爱尔兰人点点头,他去车里拿了清洁箱过来,带了一双橡胶手套。

“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康奈莉亚紧紧抱住留昭的手,带着橡胶手套的爱尔兰人在她面前蹲下来,笑着说:“小公主,警察叔叔会送你回家哦。”

康奈莉亚惊恐地向毯子里缩去,只是固执地摇头:“我不要。”

“你不想回你叔叔身边吗?”留昭问,小女孩不说话,用德语和英语反复地拒绝被留下。

“sorry,我们不接拐带小孩的活。”

菲茨罗伊强硬地把她从留昭怀里抱出来,康奈莉亚发出尖叫,她一被放下来,就立刻安静下来。

她想了想,解开自己手腕上的手帕,很快地折了一只兔耳的形状出来,她将兔耳朵放在桌子上,说:“这样就可以了。”

轿车的远光灯照亮漆黑的雨幕,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康奈莉亚靠在留昭身边睡着了,菲茨罗伊兄弟坐在前方哼着歌,他们车里带了麦当劳的外卖,填饱了几人饥肠辘辘的胃。

留昭从冲击中缓过神来,他敲了敲前面副驾驶的靠背,问:“我能打个电话吗?”

他记着脑海里的那串号码,打给留萱。

“姨妈,波拉莫死了……我没事,有人来救我们……”

留萱骂了句脏话,又说:“昭昭,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个臭弹会炸到你身上,是我的错。”

她声音平静下来,温柔地问:“你被吓到了吗?昭昭,不要害怕,捕食者已经死了,你应该享受这一刻绝对的安静和放松,这是很难得的体验,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

他将电话还给爱尔兰人。

黑暗中,暴雨中,轿车就像行驶在一个无人的星球,无论是刚刚用枪指着他的波拉莫,还是崔月隐那永远若隐若现的身影,都仿佛变得很遥远。

留昭突然体会到了留萱说的,绝对的寂静。

水滴落在空中的永恒一刻。

“电话。”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菲茨罗伊兄弟回过头来,将手机递给他。

“你还好吗?”

黎茂生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雨声陡然又嘈杂起来,留昭缓慢地眨了眨眼,问:“我要去哪里?”

作者感言

猫隐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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