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已经放了出来,突然反悔只显得奇怪,程朔磨磨蹭蹭锁完了门,看着傅纭星回过头来望向他的眼神,平静下藏着隐晦的探究,顿时有点烦躁地摸了摸后颈,到底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送人回家而已,又不是要上楼坐坐,怎么想也不可能碰见傅晟。
定了定心,程朔跨上车轻车熟路地将傅纭星送到了家楼下,还是原来那个花坛边,斜着摩托放下身后的人。
黑压压的夜空几乎看不见一颗星星,整栋黢黑的房子只有二楼一个房间还亮着盏橘黄色的灯,藏匿在若隐若现的纱窗后,很扎眼。
每次来了这里,程朔都有种和周遭昂贵建筑物格格不入的错位感。
见程朔的视线在窗户的位置停留了良久,傅纭星下车后开口道:“那是我哥的书房。”
程朔收回视线,短促地笑了下,“你哥工作还挺拼命。”
这话接的很自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傅纭星眉心却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没有缘由地蔓延上一丝异样,靠坐在机车上的男人不等他的回答,已经重新拧动车把,心不在焉的样子,“那我回去了。”
话音刚落,手臂突然从前方被拽住。
“程朔。”
傅纭星沉声叫住他,可是当程朔偏头看过来时,双唇之间的缝隙似乎被胶水牢牢粘住,无法开启。
“怎么了?”程朔倒是想和他多聊几句,只不过楼顶有个不定时炸弹摆在那儿,每多停留一秒,始终提着心。
“没事,”傅纭星松开手,声线冷淡,“注意安全。”
‘没事’相当于‘有事’,程朔觉得傅纭星应该有什么话想要和他说,可是现在这个时间地点挑选得都不大好,打算追问,又转念一想,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事,改天傅纭星也会告诉他,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好,”程朔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晚安。”
晚安。
傅纭星无声默念。
也许今晚种种,他想要的只是这一句晚安。
嘴唇上的诅咒被两个字轻而易举转移到了双腿,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异样的沉默引来了原本打算离开的程朔的注意,傅纭星开口:“下周……”
门廊前的灯突然亮了起来,将傅纭星背后的阴影扫荡无余,给挺拔的影子包括发丝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程朔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比傅纭星还要迅速地扭头看向灯源的方向。
两道意义相差甚远的注视下,一个穿着居家服的中年妇人慢慢走了出来。
“小少爷?”看见傅纭星,刘姨满脸惊讶,“我刚从厨房里看见屋外站着两个人,以为是有客人,真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吗?”
傅纭星言辞简短:“没事,我一会儿进来。”
刘姨应了声‘欸’,匆匆把空间重新留给他们二人。
四目再次相对,一阵沉默蔓延,见程朔似乎没有要问什么的打算,傅纭星抿了抿淡薄的唇,冷声道:“那我进去了。”
程朔被刚才那一下给吓了跳,还在缓神,慢了半拍说:“好。”
全然也忘记了要问傅纭星刚才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目送傅纭星的背影渐渐走远,到再也看不见,程朔鬼使神差地仰头又看了眼那间唯一亮着灯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了灯,融入淡漠的黑夜。
窗户后隐隐勾勒出一道静伫高挺的影子,再眨眼,又像是错觉,唯有纱窗边角轻微地上下翻飞。
程朔眼皮跳了两下,不再犹豫,调转车头离开了这里。
“世事难料。”
打了一上午羽毛球,出了满身的汗,中场休息时听见杜文谦看着手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无头无尾的感慨,程朔灌了口刚从自动售货机买回来的矿泉水,问:“什么难料?”
“一个朋友,家里出事了,这回应该没有翻身的法子,难,”杜文谦视线没有离开手机,“跨年的时候还和他一起去瑞士滑雪,半年不到。”
“你也说了,世事难料。”
程朔把买来的另一瓶运动饮料递给杜文谦,听他接过后道了句谢。
可能是工作日下午的缘故,健身房里看不见什么人,要不是今天杜文谦心血来潮喊他来蒋飞的店里打羽毛球,用完剩下的券,估计他也不会出这个门。
刚好伤好得差不多了,适当活动下筋骨,没坏处。
程朔随意踢开地上的拍子,一屁股坐在杜文谦旁边,凳子不宽,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稍微挤了点。
杜文谦那个二代圈子他不怎么熟悉,少有了解的兴趣,有时喝酒碰见过几次,打个招呼就是全部,聊不到一块去。杜文谦一向知道这点,只有在碰上少数极其奇葩的新闻时才会和他分享上一二。
这回大约真是动荡不小,回完群里的消息,没有他的追问杜文谦也继续说了下去:“你认识的,上次我们自驾游去的那个私人度假山庄,就是他家开的。”
喝水的动作一顿,自驾游三个字一下把程朔拉回了那段记忆,包括记忆里的傅纭星,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会儿水瓶外壳,放下后,才接着问:
“他都能花那么多钱建个山庄,怎么还会出事?”
“早就不行了,一直硬撑着,我们都以为能挺过来,毕竟他家里几十年的资本累计,不是说倒就会倒,没想到突然宣布了破产,应该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杜文谦意味深长地笑了下,“想要打个翻身仗,结果运数就到这里。”
虽冠上朋友的名号,但听杜文谦提起来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悲伤,更像是无关的看客,评价起来津津有味。程朔拿手肘碰了下他的肩膀,半开玩笑:“怎么,你们有仇?”
“和他没有,和他的表妹倒有一点,”杜文谦坦言,“我先认识的他妹妹,那个女生在留学圈里口碑不怎么好,专门喜欢抢闺蜜的男朋友,后来被几个女生联合着教训了一顿,在国外混不下去,又刚好碰上家里资金周转不过来,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
他们这群拿着家里资本挥霍、顶着二代头衔的人,说到底混的就是一个圈。
圈子里一旦有人出事,发生了点什么狗血档新闻,一下午时间就能在数个小群里传遍。没有什么能算新鲜事。
杜文谦三言两语把足够扩展八千字小作文的事简化,程朔想了会里面的弯弯绕绕:“那你们能有什么仇?她又不可能抢你的女伴。”
杜文谦不置可否,挑眉,“有次聚会上和她发生了点口角,不欢而散,总之,我们都觉得对方很装。”
程朔没忍住笑,咳嗽了声,被水呛到,“那她是看透你的本质了。”
“也是,”杜文谦被调侃,并不生气,“家里的私藏都拿出去拍卖了,这回是真打算圈个最后一笔就跑路。”
程朔问:“什么私藏,古董吗?”
“都有,就长辈的那点爱好。”
程朔咂了咂嘴,“大户人家。”想起了上回在傅晟家里,那间快比他整个出租屋都要大的书房里也陈列着一些不知是什么古董的摆件,挂在墙上的书画看起来就高深莫测,可能有钱人就好这一口。程朔看不懂,只记得那里头的沙发还挺软,很适合躺在上面接吻。
傅晟的嘴唇也挺软的,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
“谁说不是,”杜文谦说,“你想去吗?”
程朔一挑眉,“我就算了吧,又不买。”
杜文谦扫着群消息,“他们准备结队去看热闹,叫上我一起。”
“什么热闹?”蒋飞花蝴蝶一样飞进了羽毛球馆,坐下一把勾住程朔的肩膀,刚下了私教课,浑身都是酸溜溜的汗气,程朔有点嫌弃地往旁边靠了靠。
杜文谦把手机转了个面对向他,“拍卖会,来吗?”
蒋飞没有给财神爷坏脸色,凑近眯了眯眼,“什么拍卖会?我可没钱。”
“怎么你们都想着要掏钱,”杜文谦颇无奈地笑起来,“没有强制消费,带你去看一场好戏,免费的那种。”
“你不懂,这叫穷人思维,”免费二字令穷人蒋飞有点心动,“什么时候?”
“这周五。”
“周五不行,周五晚上我还有约会,你跟朔儿去吧。”
蒋飞可惜地叹了声,脸上的小表情却一点都和可惜沾不上边,杜文谦说:“收收,知道你有约会了。”
“羡慕啊?杜大公子想要什么美女找不到,怎么还嫉妒上我了?”蒋飞阴阳怪气的功力一般,但配上挤眉弄眼的表情很是招人恨。
“我有什么好嫉妒,”杜文谦微笑,“我可对比我大八岁能叫阿姨的女性没有兴趣。”
蒋飞说:“这就是你专找网红脸的理由?”
程朔没有插进他们间的拌嘴,不过目光在杜文谦转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凝顿了片刻,一个十几人的小群,聊天框不断滚动,有人发了一个女生的社交账号截图,底下的留言十分精彩。
程朔的注意不在留言上,也不在那女生的长相,而是照片上她所穿的一件粉色短款礼裙,熟悉的很,可是一时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杜文谦瞥了眼屏幕,“他们发什么了?看那么入神。”
蒋飞搭着程朔,“好像有个美女闪过去,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跳度有点大啊。”
程朔甩开了肩上的胳膊,横了他眼,“你脑子里就剩下美女。”
“是林相诚的表妹,我刚才和你提过,”杜文谦往上划了划,看见照片,“的确是个小美女,可惜了,黑心美女不能碰。”
即将记起来什么的感觉又加深一点,程朔反复拧着瓶盖玩,问了句:“你说他家是怎么破产的,惹了人?”
无头无尾的问题似乎踩中了某个伪装极佳的陷阱,杜文谦神色微妙,上身斜来一点,压低了声音:“不太清楚,周五正好可以去打听一下,不过都好像默认是傅家那位做的,没有见过本尊,但听说很有手段。”
草。
程朔拧瓶盖的手直接定住。
傅家。
就像是两根熔断了的电线突然接通,程朔猛地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照片上的少女,准确来说,是她身上的那条裙子。
——他和傅晟稀里糊涂滚在一起的那个晚上。
那晚他喝的天昏地暗,跑去厕所吐的时候,正好有一男一女在门口商量着什么媒体什么监控,当时他好像还在纳闷那俩人是不是在抓小偷,走出去的时候,刚好瞥见了女生的背影。
傅晟说过,他那晚是误食了别人下的药,才会失态以至越线。
又是刚好得罪了傅家。
一个江庆,难道还有第二个有权有势还姓傅的,又恰好出现在那个晚宴上?
脑子里的线索全连起来,程朔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敢情就是这一家子搞的事!
蒋飞还在问:“谁啊?”
“你不认识,”杜文谦说,“他父亲你可能听说过,以前经常上财经杂志,叫傅承海,不过已经退位了,长子接手公司,听说还有一个小儿子不知道叫什么,被保护的很好。”
“周五吗?”程朔插了一句。
“对,”杜文谦扭头,“改主意了?”
“就是有点好奇,”程朔浅笑了下,不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我也挺想去看会儿戏的。”
戏不知道能不能看着,但拍卖会的排场着实给的很足。
周五晚上,程朔跟着杜文谦的车在会场外下了车,进去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工作人员点头哈腰地引他们进上三楼的电梯,介绍着等会的流程。
那人走后,程朔笑着调侃:“够排面啊,杜公子。”
杜文谦不置可否,“形式主义。”
推开房间,一瞬间身上扎满了目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倒不是程朔想象中浑身上下堆满名牌乌烟瘴气的样子,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打扮随性得体,那股松弛的劲头一看便知道绝不是出生平凡的普通人,毫无程朔身上那种市井气。
“老杜,你朋友?”
杜文谦顺势介绍:“程朔,你见过的。”
说话那人是以前喝酒时有过几面之缘的男生,染着头红发,倒也挺给程朔面子,跟他打了个招呼,接着就继续和身边穿着清凉的女伴聊天。
别的基本看了眼就收回视线,对陌生面孔没有多少兴趣,只有少数两个女人的注意在程朔身上流连了片刻。
坐下后,正对着的是一面硕大的液晶电视屏,拍卖还没有正式开始,正在轮番播放今天即将拍卖的商品与介绍图,只不过这一圈富家子弟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林相诚那小子今天来吗?”
“我刚才看见他停的车了,自己家存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拿出来拍卖,主人能不来看看吗?”
“他那个表妹来吗?”红发男搂着女伴,笑容暧昧,“好不容易有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一阵心知肚明的哄笑声。
“欸,不过你们说,这事真是傅……”
其中一人话说到一半,原本悠哉带笑的红发男立即施以一道压迫性的眼神,没有一点留情,“乱说什么?管好你的嘴,不会说话就滚出去。”
那男人脸上一闪而过忿忿的神情,最终却什么也不敢再说下去,闭上了嘴。
只是一个不大的插曲。
程朔顺手拿了本拍卖手册翻开看了看,页数不多,但密密麻麻的介绍的确个顶个的令人咂舌,翻到其中一页,是幅水墨风绘制的猫咪嬉戏图,下意识停住了继续翻页的手。
杜文谦侧身瞥见,稍稍眼前一亮,评价:“和你家那只猫挺像的。”
程朔也是这么想,掏出手机随即拍了张照片发给蒋飞,很快收到了回复:这不是妙妙吗?
程朔回道:像吗?今天的拍卖品。
蒋飞:你们在了?这画什么价格,便宜的话我给苗苗买一幅当她毕业礼物,她肯定喜欢。
程朔不一会儿问来了起拍价:十万起拍,要我帮你举个牌吗?这还是整场最便宜的那一档。
沉默良久,蒋飞沧桑地回道:你们好好玩吧,这不是我一个穷人该参与的。
程朔抱着手机忍不住乐,回了句:好好约会。接着收到了蒋飞发的一个‘收到’的黄豆表情。
手册上标注的画家程朔没有听说过,但这副水墨画上的猫咪的确生动可爱,至少在程朔这个俗人眼里,这种类型的古画十分少见,他给蒋苗苗发了一份照片,接着又给那养猫的网友发了过去。
程朔:可爱吗?和妙妙长得一模一样。
蒋苗苗被萌得乱叫,立即回了几张夸张的表情包表达心情,程朔正在回复,顶部弹出SHENG的消息:是一样。
程朔刚点进去,又是新的一条:你在拍卖会上?
程朔心想她眼睛挺尖:对,跟着朋友来见世面,这幅画是卖品,你猜猜多少钱?
SHENG:十万。
本来还想逗对方一下的程朔没法继续施展下去,悻悻不已:你怎么猜的那么准?
SHENG没有正面回答,问:有意思吗?
程朔想了想:还挺新鲜,可能因为我第一次来。
“开始了。”杜文谦的声音将程朔拉了回来。
拍卖会正式开始,前面一两件拍品相比后面较为普通,没有引起太多的争锋就被顺利拍走。程朔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看着屏幕,等看完了流程一模一样的三场,已经有点无聊地拖着下巴,有点想收回开始回复SHENG的话。
新鲜归新鲜,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他又不买。再新鲜的事情都和他这个观众没有关系。
第四件拍品以二十五万的价格被买走,又是五分钟休息时间,门在这时被突然敲响,穿着西装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推进来,看上去是这场拍卖会的负责人之一,笑脸相迎略带歉意:“不好意思周先生,稍微打扰一下您,隔壁54号先生的包厢电视出了一点故障,我们正在紧急维修中,因为没有多余的房间,不知道是否方便让他暂时来这里坐一会?”
红发男生,也就是周驰首先皱起眉,“没看见我们几个还在这里吗?”
“是,但是这位先生他……”
“不方便吗?”
当听到这句冷沉的声线从负责人身后传进来,一直没去注意发生什么的程朔猛地抬头转去了视线,太阳穴不设防地突跳了两下。
一下子,容纳七八个人的房间安静下来。
身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步态平稳走进房间,正式的打扮与房间里的男女似乎不像处于同一个空间,黑色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小幅度地翻飞,体态斯文修长,戴着银丝眼镜的年轻面孔反衬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场,一时间,竟然无人敢出声质问是什么情况。
刚才还嚣张着放狠话的周驰第一个回过神,连忙松开女伴起身相迎,“傅、傅哥,不是,傅总,您怎么过来了?”
心底已经开始暗暗叫苦。
他刚才说的话傅晟听见了吗?
可千万别告状到他老爷子那里去。
傅晟淡淡扫过房间里的年轻男女,几乎都在他看过来时心惊胆战地移开了视线,实际上他们大多只在传闻里听闻过这位傅总的事迹,头一次见到真人,第一反应竟出奇的一致——不敢对视。
傅晟说道:“我包厢里的电视出了一些故障,所以让负责人过来问一下这里有没有空位,方便我等待维修。”
“方便,当然方便。”周驰一扫方才的嚣张,谄媚得就差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对方。
程朔还处在一个发懵的状况,就见傅晟的视线略过众人,最后停在他右手边的空位,径直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短短几秒,简直没有比这更加漫长的过程。
原本程朔这个角落没有任何人注意,一瞬间,收到了各异的多方打量,五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屏幕里镜头继续对准了拍卖台,拍卖师的声音有效地缓借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几个人佯装看着屏幕,实际都在偷偷打量程朔的方向。
就连杜文谦也在意外之于给了程朔一个富含深意的眼神,似乎在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程朔哪里知道。
他只想把身边这个骚动之源重新塞回隔壁,好端端的,怎么每次遇见傅晟都能碰上这种措手不及的情况?
“你怎么在这?”程朔偏了偏身,压低声音挤出几个字。
傅晟翻开掌心里的拍卖册,头也不抬,语气淡淡:“电视出了故障,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去他妈的出故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