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朔屏了几秒呼吸,朝黑暗里试探地问道:“把你吵醒了?”
“我没睡,”柏晚章静了几秒,“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刚才出去打了个电话。”
这样的说辞显得有些冷冰冰,程朔在后面加了一句:“这两天我都不会走,等你伤好了再说。”
空气里紧绷的弦骤然断开。
尽管黑暗里看不见柏晚章的脸,程朔却直觉有一双铅灰色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令人琢磨不透,“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程朔意识到柏晚章指的是出去前突然抛过来的那句话,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脖子,他总没办法告诉对方,是怕傅纭星会在床上再次发疯把他绑起来才分的手,“哦,那个,就是感觉不合适。”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
柏晚章的声音令程朔紧了一下,好吧,被猜中一部分。
严格来说,柏晚章是整件事情的导火索,加速了他与傅纭星之间的矛盾。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过怎么听出来一丝遗憾?
程朔捏紧手里一小片粗糙的布帘,没有接这句话,半哄半催促地说:“快点睡吧,我在旁边陪你,医生说麻药过了伤口会有点疼,再不睡等会儿就睡不着了。”
一片昏暗里,除了呼吸,什么都看不清。
柏晚章没有再坚持让他上来,仿佛能从程朔静默的身影读出一丝窘迫,看着那片几乎要被揉皱了的帘子,无声地笑了笑,说:“晚安。”
“晚安。”
这个混乱的夜晚终于拉上了帷幕。
虽说在事情解决前,柏晚章受伤这件事得先瞒着,可到底瞒不过傅老太太的耳朵。
也不知是医院里的人说漏了嘴,还是哪里布着她的眼线,隔日一早,护工便推着轮椅上的傅老太太来到医院。
她到的时候正值中午。医院送来的午饭装在保温盒里,菜品可以自由选择,比一般的公立医院丰富干净。只是吃饭成了一桩难事──柏晚章每去挖餐盒里的饭,手臂都会带动腹部的伤口,使他不得不吃一口,停下来。一旁的程朔看不下去,夺过了他的勺子。
“等你明天好点了再自己吃。”还不忘找个正当理由。
柏晚章弯了弯眼睛,没有戳穿程朔,低头咬住了他递过来的一勺菜。
舌头卷过金属上残留的饭粒,动作很慢,白色被那一点点猩红吞没,刺了下眼。
程朔盯了一会儿,莫名觉得是一种冒犯,把眼睛移开,又反应过来,只是喂个饭而已,他干什么那么坐立不安?
“怎么了?”柏晚章抬眼问迟迟不动的他。
慢了一拍,程朔继续将饭菜递到他嘴边,不小心多了,柏晚章没能一下子全部吃下,他的脸颊被顶出来一些,可能觉得疼,蹙了下眉,程朔下意识收了收,看着柏晚章一点点舔去勺子上的肉粒,像舔食的猫。
柏晚章在勾引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朔自己先愣了一下。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们正维持着这么个姿势。
手一抖,勺子险些砸在不锈钢餐盒上,程朔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比起他的手忙脚乱,柏晚章看起来镇定的多,拿过餐巾擦了擦嘴,淡笑着问道:“您怎么过来了?”
傅老太太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们刚才的那一幕,写着满脸心疼,握住柏晚章的手上下打量他,确认了全须全尾,开口埋怨:“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难不成想一直瞒着我吗?”
“傅晟说最好先不要告诉您。”
“他瞎做什么主?”傅老太太拔高音量,难得动了回气,“他这人,就是天塌下来也别指望能说一个字。”
柏晚章闷闷地笑了两声。
两人聊了许久,傅老太太似乎终于注意到旁边干站着的程朔,面色温和地转向他,看起来的确是出于真心实意,说:“麻烦你照顾晚章了。”
程朔本已经打算走了,把屋子留给两人聊天,他一个外人在这里总归不太方便。
谁料傅老太太突然喊他,只好陪着客套了句:“没什么。”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大脑飞速运转。
护工这时开口:“太太,您上次的报告单还在张主任那儿,我去拿。”
“去吧,”傅老太太说,“正好,让晚章先好好吃个饭。”
“唉。”护工应了一声,出去了。
听到傅老太太的话,程朔更加尴尬,恨不得顺着输液管挤进吊瓶里原地消失,他确信老太太肯定看见了他刚给柏晚章喂饭的画面。
不知道傅老太太有何等强大的心脏,不仅面不改色,还笑着邀请他:“外面阳光不错,左右没事,你推我去楼下花园里散一圈吧。”
柏晚章难得不赞同,“他还有事,不方便。”
傅老太太态度强硬:“用不了多少时间。”
程朔看了眼柏晚章略微沉下的面孔,笼罩着他读不懂的复杂,不多犹豫,上前握住了轮椅的把手,说:“没事,我陪您下去。”
电梯打开,蒋飞背着一袋子换洗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大摇大摆地走在医院走廊里,好在周围没什么人经过,一路畅通无阻。
还没进病房,他嘴里已经开始骂咧:“这医院也太小气了,车都不让免费停,那保安有什么可牛逼哄哄的?要是等会儿我被贴了罚单……”
话没说完,猛地和病房里的柏晚章对上视线,蒋飞卡壳,厚实的袋子噗通一下落在地上,嚣张的气焰全烧到自己身上。
“额,程朔呢?”
“他不在,”柏晚章道,“你是程朔的朋友吗?”
“对。”
蒋飞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半天憋出来一个字,反复地确认了柏晚章眼里的陌生,倍感憋屈。
上学那会,他们好歹也做了一阵子的同班同学,虽然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但他当时成天和程朔混在一起,怎么说也不可能认不出他吧?上次同学会,所有人可都说他一点没变。
“他喊我送衣服,我放这儿了。那什么,他不在的话我先走了。”
柏晚章依然没有要多聊的意思,连一句客套的挽留也没有,颔了下首,转开目光。
蒋飞杵在门口,捏着门把始终没有要按下去的意思,终于,他忍不住回头,“不是,你真的没认出我吗?我变化有那么大?”
在对上柏晚章白炽灯般冷淡的双眼时,蒋飞有理由怀疑,可能不单是他,除了程朔,柏晚章压根没记住学校里任何一张脸。
除了程朔。
“当时你在小树林里被欺负,我和程朔一起过来救你的。”他只好补充了一句。
柏晚章低眸,思忖不过三秒,说:“我记得。”
蒋飞默默地咽了口老血。好嘛,敢情在柏晚章的记忆里他就是块背景板!
“你变化还挺大的啊,听程朔说你现在当医生了,真是想不到,在哪个医院?下次我生病了来找你。”蒋飞昨晚睡得迷迷糊糊,记不太清程朔念的那些话,就记住了医生两个字。
柏晚章惜字如金:“最好不要。”
“我就开个玩笑,谁想没事生病?”蒋飞找了句补,瞅见他腹部的绷带,“你是碰上医闹了吗?”
“嗯。”
柏晚章没有纠正。
“这年头人人戾气重,说话也得战战兢兢,”蒋飞感慨,“不过再怎么说,命还在就好,我是真没想到还能有天看到活着的你。”
柏晚章拧了一下眉心,敏锐地抓住一丝怪异,问道:“什么意思?”
蒋飞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絮絮叨叨地说:“当年为了你‘去世’的事,朔儿一蹶不振好久,我都看不下去。好不容易没事了,都过去了,又突然和我说你复活了,这事真是神奇,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说,不会是你当时瞎编出来骗他的吧?你别嫌我多嘴,你这样做可不地道,有句话怎么说,好聚好散。就算有啥苦衷,你也没必要这样骗他感情,白白给你烧了那么多年纸钱。”
就是为这事,他第一个不赞同程朔和柏晚章复合。
毕竟他是一路见证了程朔为这事受到的打击,更是直接从一个极端划向另一个极端,变成了如今游戏人间的个性,要说没有柏晚章的影响,难以苟同。
他总觉得这场重逢透着猫腻,可程朔脑子被糊住了,根本不信他。
在蒋飞说话的间隙,柏晚章手背青筋虬结,几乎要将身上的被子撕扯出一个洞。一旁的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心率在几秒钟飙升到一个可怕的数字,染红了屏幕,不断跳动。
蒋飞吓了一跳,转身想去喊护士,只是晚了几秒,柏晚章按下床边的按钮,门咔哒一声自动锁上。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柏晚章周身透着骇人的寒气,犹如从地底下爬上来,再没有一丝虚伪的温柔。
蒋飞背后冒出点冷汗,一身腱子肉,莫名被盯得抖了几抖。
“从头到尾,告诉我。”
白天的花园比起昨晚多了许多生气,坛子里的花草各自舒展着腰身。
程朔推着傅老太太在太阳下散步,周围除了他们,三三两两也有不少护士推着行动不便的病人在这儿遛弯,闲聊。
一派祥和。
是程朔先开的口:“我和柏晚章早就认识这件事,您是不是已经知道。”
他没有拐弯抹角,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傅老太太微笑着看着花坛里紫黄色的小花,上手抚了抚,说:“过去的事情,不重要了。”
刹那,程朔难以言说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肩上的负担又沉了一沉。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她应该就把他认出来了,那时,他还是以傅纭星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医院。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
一开始,他不理解傅老太太对他的热情,后来又以为这是一种隐秘的偏见,然而始终蒙蒙胧胧。如果真的想要他消失,对方有一百种方式都不止,何必在这里与他耐心交谈?
他不明白。
良久沉默,阳光洒在傅老太太满头银丝,她轻轻喟叹了一声,声音穿过悠长时光里每一粒灰尘,厚重地落地。
“晚章的身体从小就不太好,直到三岁时一次发病,在医院里检查出了这个病。他情况特殊,怎么都找不到一颗合适的心脏,后来终于等到供体,他却不愿意做这个手术,急得他妈妈差点跳楼。知道情况,医生也不愿给他做了,说病人的求生意识太弱,要是在手术台上发生什么意外,可能都不能自主醒来,风险太大,不如先吃着药,能活一天便是一天。”
“他是个很有想法的孩子,他妈妈的性格跟他是两个模子。芝萍很要强,她不希望旁人因为儿子的病而怜悯她,看轻她一分,所以一直逼着晚章学习各种东西,钢琴,吉他,画画,晚章没有办法运动,就学这些轻松的、能够坐下来不动的特长。她总希望晚章在别的地方弥补上这个病的缺陷,就和正常的小孩子一样。”
程朔被阳光扎了一下。
“发现他越来越沉闷,性格也变得郁郁寡欢后,我才说动芝萍让他去上学。刚开始,一切也都在好转,他在学校里的事情每天有人关注,我们都知道了他交到朋友。你是他第一个朋友。”
傅老太太收回抚摸花瓣的手,低迷了几分,“所以我后来一直后悔,应该早些找你说清楚,也许那样还有机会,你能够帮着劝一劝晚章。你们后面的事,是我拦着芝萍没有让她报警,我觉得这对晚章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他循规蹈矩了太久,总要疯一回。其实那一路上都有人默默跟在你们后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但晚章是一定发现了。”
程朔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那些被蒙住的片段,在这一刻陡然抹去了雾气——为什么在他们花完身上所有钱后,满心窘迫走进一家民宿就遇上了施以援手的老板;为什么柏晚章在野外不小心被蛇咬伤,立马就出现好心人将他们送去诊所,好在是虚惊一场。
最后的最后,在他颤抖地拨打出那通急救电话时,不过两分钟,旅馆的房门就被撞开。
但凡晚上半分钟,甚至几秒,也许柏晚章就会死在那个浴缸里。
原来这不是他的功劳。
程朔贴着轮椅蹲下身,仰头看着傅老太太平和慈祥的面孔,他不懂,也不明白,“您……为什么?您不怪我吗?”
“你帮晚章体会到了普通人的生活,让他变得开朗,我为什么怪你?但我拦不住芝萍,”傅老太太说,“她后来变成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觉得是我阻拦了她才让晚章变成那样,于是断掉了所有联系,谁都找不着他们,后来我是怕她做出不好的事,才叫人去看。她把晚章关在家里足足半年,没有让他出门,最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晚章答应了做手术。”
那不就是软禁?
愤怒夹杂着不可置信冲到头顶,程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再见到晚章,已经是手术之后,他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气,躺在病床上,检查报告的数字都变正常了,他扛过了最可怕的炎症和感染。我看芝萍也瘦得厉害,就问她要不要让晚章出国散散心,有小晟陪着,也许会比耗在这里好一点,她也能轻松一些。”
傅老太太看着程朔失魂落魄的模样,缓慢而有力地说道:“如今芝萍走了,他身边再没有一个血缘亲人能够支撑他的生活,我也活不了太久。要不是为了见你,他不会再回来这里。”
程朔的嗓子像有千万根蜘蛛丝黏在一起,发不出清晰的字音:“他……我以为……”
他一直以为,离开了他,柏晚章的生活合该光鲜亮丽。
有傅家雄厚的资本做靠山,有出众的皮囊,优越的头脑,他应该远在千里外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而不是沉溺在那段沾满泥淖的过往──他以为深陷的只是他一个。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得知‘死讯’的那个雨夜,柏晚章就被关在他眼前那栋房子里。
他错过了解救他的唯一机会。
柏晚章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母亲,哪怕是在那段与他已经无话不谈的旅途里,只有在被主动问起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不感兴趣的东西时,少年时的柏晚章才会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破碎的表情,以沉默作答。
原来他根本没有了解过柏晚章真正的生活。
他这么多年自以为是的深情与怀念,只不过是一个自我感动的笑话。
回去病房的路上,程朔脑子里一直在回响傅老太太最后的话。
“程朔,就当帮我这个没几年好活的老太太一个忙,好不好?你不需要做别的,呆在他的身边就行了,不要再走远,让他这条一群人好不容易抢回来的命,善始善终。”
踏进病房,程朔第一眼瞥见门口地上一塑料袋衣服,印着某家超市的名字,蒋飞来过。
他顶着乱糟糟的脑子,抬头望向病床的方向,只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你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