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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吹头发,冷水澡,安慰剂

浪子 郑九煞 3086 2025-09-23 08:12:55

雨伞静静靠在墙根上,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经历了整个夜晚的混乱,热水冲淡了争吵残留下的疲惫与烦躁,见到去而复返的柏晚章,除开一瞬间的意外,程朔很快平静下来,“不是就放在门口吗?”

“我刚刚看见。”

借口。

程朔问:“你把傅晟留在楼下吗?”说出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司机把他接走了,”柏晚章解释,“刚才我好像看见傅纭星,你们吵架了吗?”

“你碰见他了?”

“没有,他没看见我。”

柏晚章笑了笑,视线停在了程朔湿漉漉的头顶,他提出请求,又是那副让人很难拒绝的祈求的姿态,没有多余的暗示:“我能帮你吹一下头发吗?”

程朔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做朋友?”

“可以吗?”

柏晚章很坚持,没有理会程朔话里的尖刻。

“你回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程朔说,“我自己会吹。”

他还不确定傅纭星今晚会不会再回来,也不想多生事端。和柏晚章之间的相处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清晰的度,时而越界一步,时而又装作若无其事,说着这些暧昧话,好像刻意地期望他多想。

程朔真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试图关上的门被柏晚章阻拦,程朔一下子收了力,怕夹到他手。潜意识里,对方依然是少年时那个体弱多病、需要被照顾的角色。

也就是那么几秒的犹豫,柏晚章进到屋内,合上了身后的门。

“我只是想和你说一会儿话,”柏晚章很快服软,就好像刚才徒手拦门的人不是他,“不会打扰你很久,我马上就走。”

顶着这张脸,说着这样的话,程朔很难确定对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么让人心猿意马。

他移开目光。

“……十分钟。”

不能再多了。

吹风机的声音在卧室里很吵。

再三拒绝,程朔还是没能拗过柏晚章,他疲于为了这件小事争吵,坐在床上由对方摆弄着湿发。

这点没变,在不断变换的面具下,柏晚章一直都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大到生死,小到一句话。

“以前每次都是你帮我吹,”柏晚章的声音盖在吹风机巨大的噪音下,需要贴的很近,才能够听见,“我也想帮你做一次。”

对方温柔的动作让程朔很舒服,就这样睡过去似乎也顺理成章。他慢了一拍,问道:“有吗?”

“你不记得了?”柏晚章一闪而过失落,程朔捕捉到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当然记得。

只是在误以为对方离世的这十年里,他不容许自己回忆那段过去,每次想起,都会强迫中断。于是到现在,一切都成了碎片式的东西。

──他偷走了他爸的摩托车,他和在柏晚章约定好的那一天、那个地点接上他,他们带着身上全部的钱,没有想过要去哪里,未来在哪里,他们只想逃离。

然后他们一路向东,两个高中生,其中一个随时可能发病没命,那一路上的故事几乎都在程朔一次次的强行切断中趋于被遗忘。

“我们挤在旅舍里,那个房间摆了上下八张床,被子和枕头都油油的,有一股怪味。在我们对面是一个纹了身的红发女孩,你问她纹的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含义,你说你以后也想去纹,”柏晚章把他带入了自己的回忆,“热水供应的时间很短,你让我先去洗澡,在那天前,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怕我感冒,你借了别人的吹风机给我吹头发,轮到你的时候已经没有热水了,你洗了冷水澡,钻进被窝的时候还把我冻醒了。后来好几次都是这样。”

程朔说:“你记得好清楚。”

“我全都记得,难道你一次没有回想过吗?”

“我……”程朔没了声音。

难道要告诉柏晚章──因为我以为你死了,因为你妈妈亲口告诉我,手术失败了,所以我一蹶不振,高考考得稀巴烂,去做了混混,成为你之前最讨厌的人,顺带一不小心伤了人坐了牢,现在你风光海归成了别人口里的老师,而我背着案底以后几乎没再有什么可能。

程朔怎么能说得出口。

真相太残酷了。他完全能够理解柏晚章的母亲一定恨透了他,带走她唯一的宝贝儿子过了半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走时完好无损,再见面却躺在icu里生死不明。

她恨他,欺骗他,这个道理多么简单?当时他怎么就相信了她的话?也许真的是关心则乱。

如今她死了,带着真相埋进土里,他又要怎么告诉柏晚章,其实是他母亲害了他们分离。

真相对柏晚章太残忍了。

他不忍心。

程朔苦笑了一声,吹风机工作的声音很大,柏晚章没有听见,他有点落寞地垂下眼睫,插在发缝中的手指不断擦过程朔的后颈,耳朵,贪婪又小心地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他看见,程朔耳朵上打孔的痕迹已经愈合了。

但再细微的伤口,也会留下疤。

“那时候觉得被人偷了钱,被欺骗,流浪街头,都不是什么事,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柏晚章低声,“是我钻牛角尖,我做了愚蠢的事。如果没有你,我不会在这里。”

程朔不想谈论那段最糟糕的回忆,关于那个房间,浴缸里漫出来的水。在那件事之后他成天成夜混迹在夜场里,和各式各样的人睡,就是害怕自己一个人睡去,梦里面红色的水把他淹没。

“干了,”他提醒,“超过十分钟了。”

柏晚章关掉了吹风机,卧室骤然安静下来,但没能持续很久,“你真的相信傅晟会退婚吗?”

程朔顿了一会,问:“你想说什么。”

“他的家庭不会允许他继续任性的,没有谢小姐,也会有别的王小姐李小姐,他们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适婚男女,”柏晚章平静地陈述,既没有对任何人的贬低,也听不出来别的情绪,“至于纭星,他年纪太小,还没有到能够为未来做决策的年龄,只要他哥哥,或是他父亲一句话,他随时可能被送出国。”

程朔听出了他的意思,觉得有些好笑,转过头问:“所以你建议我和傅纭星分手吗?”

柏晚章好像有一瞬间慌乱,没有掩饰好,他半跪在程朔床上,前倾身子做出一副认错的姿态,“我不是想逼你做决定。”

这一刻,程朔感觉他终于有了点过去的影子,可能是因为这点,让他很难生气。

“你决定不了我的事情。”

柏晚章眼下的痣颤了颤,低头,“抱歉。”

程朔心最终还是软了下来,就像柏晚章回忆里的那样,他过去对他很纵容,也很偏爱。

年少时第一段热恋,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对方。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也厌倦了投入太多感情。

哪怕是和傅纭星,他也只敢说有三分真情,经过演技的包装,呈现出七分的效果。那已经是多的不能再多了。

“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吗?”柏晚章斟词酌句,就像最开始提出为他吹头发时那样,“很晚了,他应该不会回来,我可以睡在沙发。”

到这里,程朔已经不意外他会说这种话了,“沙发湿了,不能睡,我给你打个车吧。”

“你要赶我走吗?”

明明一开始说好只是说一会儿话,马上就走,可柏晚章如今的表现却好像是程朔翻脸无情,享受过了要把他推开。

甚至说出了,“我可以睡在地上。”

程朔还是没接话。

柏晚章盯着他为难的样子,一秒两秒,眨了一下眼睛,眼尾在瞬间染上了红色,程朔愣了愣,接着,手足无措地要去给他擦,“我说什么了?你哭什么……”

他实在有太久没见过柏晚章的眼泪。

过去柏晚章就很爱哭,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脾气冰冷冷的,不会开口解决问题,路上吵架了就会走开一个人默默地掉眼泪,每次都是程朔过去服软哄他回来。有时候,程朔也会故意惹对方哭,他不好意思说,每次看见柏晚章流泪的样子,心底都会冒出一股隐秘的满足。

他以为柏晚章已经改掉了这个习惯,成为一个可靠、温和的大人了,就像他们之前见面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那些回忆的片段,好像把过去那个脆弱、阴郁、无时无刻不黏着他的柏晚章勾了出来。

程朔败下阵来,“别,还是我睡在地上吧。”

柏晚章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但眼尾依然很红,就像被欺负的那样,他轻声问:“可以吗?”

“你也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程朔忍不住小声吐槽。

这个点,傅纭星应该不会回来了。

柏晚章听见他在柜子里边找被子边犯嘀咕,眼底重新有了笑意,在程朔看不见的背后,那股黏腻的满足几乎要把他整个吞下。

程朔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傅纭星走前眼底的红血丝,一会儿是柏晚章安静的眼泪,这样算什么呢?

柏晚章的确没有做出什么完全越界的举动,那些示好全都朦朦胧胧的,真的追究起来,其实他们从未真正在一起过,只是在那场私奔里胜似情侣,充斥了各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心跳。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也都在等一句正式的告白。

只是比告白更先来的是病危通知书。

程朔这会儿是真的累了,他草草给自己铺了层被子,倒头就睡,忘了去关床头灯。柏晚章也没有关,他一直睁眼盯着矮矮的天花板,直到听见程朔平稳的呼吸,小心翼翼地下床,屏息躺在了对方身后。

哪怕铺了一层被褥,地板也仍然硌得发疼。

柏晚章不敢有太大动静,哪怕他已经忍的很辛苦,一直避免让程朔看见他的正面。他想让程朔摸摸他,用手碰一碰他,但最终没有冒险这样做。他舔了程朔的锁骨、脖子、耳垂,微微散开的浴袍下面能够看见一些淡了的痕迹,他猜是傅纭星留下的。

柏晚章反复舔了那些地方,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呼吸,手腕又开始发痒发疼,可能淋了雨,药膏掀开了一角。程朔似乎被弄痒了,皱着眉翻身,擦过了柏晚章绷紧的身体。

刹那,一片空白。

柏晚章压抑着心跳,实在很想再做一些更加过分的事情,把他对程朔这么多年的埋怨、想念、不甘和爱全都用行动让他感受到。

可最终,他只是用力去抠挖腕上的伤口,疼痛是最好的安慰剂,他吐出绵长的呼吸,额头抵在程朔的后颈,用很轻的声音。

“晚安。”

作者感言

郑九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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