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一圈接一圈绕过盘山公里,坐在副驾驶的程朔紧张地把头扭向左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车内的空间跟着变得狭窄,他不断变换着坐姿,半开玩笑:“你们家建的那么高?”
柏晚章目不转睛地转动方向盘,笑了一声,“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快到了。”温和的声音似乎在哄着他。
程朔不再抱怨,把头扭过去,靠着窗户的方向,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柏晚章给他的那几个人的名字与照片,像玩消消乐一样,可千万不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叫错了人。今年是他和柏晚章交往的第十年,从高中到大学,再从大学到社会,当中的磕磕绊绊不必细数,也少不了年少时赌气的分分合合,但好在他们一起走了过来。如今生活一切稳定,不久前的纪念日旅途柏晚章在海边向他跪地求了婚,套上戒指,程朔才想起自己还从没见过柏晚章的亲人。
于是一切都决定的那样突然、迅速。
车子停好,程朔提着买好的礼物走在柏晚章身边,抱着一点紧张一点好奇走进了宅邸。这房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能见到,踏进去,还有点不真实。佣人们在厅堂间来回穿梭,有的端盘子,有的插花,见到他们穿过,都微笑着打招呼,似乎对程朔的出现一点儿也不奇怪。柏晚章牵着他的手在耳边说:“我提前告诉过他们,今晚会做你爱吃的菜。”
程朔心里一暖,小声问:“你奶奶在哪儿?我先去和她问个好。”
“应该在院子里。”
他们牵着手说着天七弯八拐来到了后院,一路都是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完全仿的中式庭院。程朔几乎要绕晕过去,快要看厌了木头的眼睛乍然闯入一个高瘦的背影,视野开阔起来,鱼池边,一个少年手里捧着一袋饵料,侧对着他们静立。
柏晚章叫了声:“纭星。”
傅纭星转过头。
眼前的光线晃了一下,饶是已经将这个名字与照片连在一起,程朔仍定定地看直了眼。完全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白皙的肤色,冷傲舒展的眉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皮厚如程朔也不免紧张起来,把手在裤子旁搓了搓,递过去,“你好,我是程朔。”
傅纭星已经从光线下走出来,来到他们近前,看也没看程朔的那只手,对柏晚章说:“奶奶等了你很久。”
柏晚章注意着程朔的情绪,说:“好,我等会过去,你们先打个招呼吧?这是程朔,我的男朋友,以前我提到过,今晚我们一起吃饭。”
这下,傅纭星终于肯用正眼看柏晚章身边的男人了,意识到这点,程朔立马扬起自认为最帅气最有亲和力的笑容,傅纭星蹙眉,很快把眼睛移开,但还是没有抹柏晚章面子,很敷衍地握了下程朔的手。
“我先去前厅了。”
错身走过的时候,程朔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勾着他回头探了一眼。
“看得移不开眼了吗?”柏晚章的声音落在耳边,程朔立马收回来,好笑他拿手肘顶了一下他,“别乱扣帽子,我就是奇怪,他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柏晚章把原本牵着他的手改为搭在肩上,距离拉得更近,把程朔整个嵌进自己怀里,为报那一点点的飞醋,“他就是这样脾气,不大和人交往,熟悉后会好的,不是不喜欢你。”
谁信,程朔心想,那双眼睛就差没长在头顶瞪他了。
不过,真是漂亮。
比照片还要强烈千百倍的冲击。
好在,在傅纭星这受挫后的一路都很顺利。程朔在书房见到了傅老太太,二人聊的很投缘,当然也多靠柏晚章早在背后将他们的事情和老太太交代过一遍,而老太太也不是什么迂腐的老古董。这么些年,尽管没有正经见过面,二人也宛如相识多年的忘年交——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一路推着聊到了飘来晚饭香味的饭厅。
“帮我去看看,是不是小晟回来了。”傅老太太拍了拍柏晚章的胳膊。
柏晚章从窗户边折回来,“是他的车。”
程朔见缝插针地说好话:“您耳朵真灵,隔这么远也能听见汽车的声音。”
“他开的是哪辆车我都能算出来。”傅老太太乐得一直笑。
谈笑间,前厅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了,男人带进一股傍晚清凉的空气,将脱下的灰色西服外套熟练地递给上来的佣人,换上室内拖鞋,“客人到了吗?”
比起一见面就把他当作空气的傅纭星,傅晟显然更懂得待客之道,上来便与程朔打了个招呼。不过说来也奇怪,这回轮到程朔不太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了,说不喜欢也不对,应该说傅晟恰好是他最不乐意打交道的那一类人——西装革履,满满的精英感,连笑容的弧度都私下有过训练。一尘不染的镜片映出双狭长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审视他,交握的双手很快分开。
傅老太太笑呵呵地发号施令:“人齐了,可以开饭了。”
所有人有秩序地围着餐桌坐下,闲聊率先在程朔与傅老太太之间展开,柏晚章偶尔帮腔,坐在对面的兄弟俩则过分的安静,只有在傅老太太主动问起的时候,傅晟才会给予一些听起来很官方的回复。
吃到一半,柏晚章宣布了他们即将去国外举办婚礼的消息,只是个小型的草坪婚礼,邀请一些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傅老太太早就知道,问了些婚礼的细节和手续,傅晟眼神扫过他们两人,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恭喜,而傅纭星则放下刀叉,在无视了程朔一整晚后突然对他们有了兴趣,冷不丁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柏晚章笑得很甜蜜,“刚刚过完十周年。”
“一直都在一起吗?”
傅晟打断他,“客人在,别乱说话。”
柏晚章倒不怎么介意,与程朔对视了一眼,说:“分开过,但后来还是重新在一起了。”
“为什么分开?”傅纭星不依不饶。
但这次,柏晚章没再说下去,换了一个新话题。程朔在听见傅纭星的追问时心咯噔了一下,还好这祖宗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带着些安抚的亲密意味,他在桌下碰了碰柏晚章的膝盖,挨上去,轻轻蹭了蹭。不知道是不是碍于这么多人,柏晚章没有给他反应。
别是真的生气了!程朔可领教过柏晚章的伪装本领,在外人面前看上去有多么文质彬彬,温和有礼,实际上心底的火已经烧到眉头。等关上门,熄了灯,就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程朔还记得他们复合的那个晚上,单是想想就腰疼腿软。
于是他又蹭了蹭那条岿然不动的腿,另一只在桌下的手要去握他的手,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柏晚章转过来问他:“要我再去盛点汤吗?”程朔的碗已经见底。
程朔看他神色自如,似乎没有压着什么情绪,于是点了点头,目送柏晚章的背影走进厨房,电光火石,脊椎骨冒上森森凉气,他一寸一寸转过头,看向另外两张毫无异色的脸——如果柏晚章走了,那他现在挨着的是谁的腿?
程朔猛地把脚抽了回来,对面两人的神色没有一丁点变化。
靠,到底是谁把腿伸的那么前!?
这一惊悚的发现害的程朔后面半场饭都吃的很不是滋味,等吃完了,他就借口跑去阳台上透气,摸出一根烟,没敢点,毕竟在别人家里做客,总不好带着一身烟味,于是松松地衔在嘴里,听见背后的动静,惊得差点掉下来。
“我劝你不要再有什么心思。”
程朔回头,傅纭星站在阳台入口,冷眼瞧着他,触及他嘴里的烟,那层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他这话说的太有歧义,弄的程朔一下子语无伦次,以为自己刚才蹭的就是他的腿,很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脖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说以为是柏晚章的也很不对劲,“总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些话落在傅纭星眼里,反倒成了狡辩,他走近,看着月光下男人透着心虚的脸,无疑是英俊的,但口气里没有任何松懈;“要是有下次,我会告诉你男朋友。”
程朔不可置信地瞪着一双眼睛,就为他不小心蹭了几下腿,好吧,好多下,至于就这么破坏人家感情?饶是眼前这张脸再漂亮,他也有几分不爽,硬起腰杆,“我都已经道歉过了,你还要怎么样?要不然你也做一次?都是男的,碰几下能掉块肉?长得那么好看,看不出这么斤斤计较。”
傅纭星的脸色一下子红橙黄绿变得很精彩,紧紧咬着后牙,挤出一句:“不要脸。”
程朔乐了,“这样就是不要脸了?那你没见过不要脸的人。”
“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吗?”傅纭星声音凉凉的,“前脚在酒吧里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现在又不知道给我叔叔灌了什么药,让他把你带到家里来,就算你们办了婚礼,我也不会承认你。”
程朔怔怔地眨了两下眼,很滑稽,“……酒吧,你说的是酒吧?”
傅纭星剐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难道你还出轨过不止一次?”
“这话可过了,”程朔反应很快,“而且你叔叔都原谅我了,你那么义愤填膺干什么?这是我俩的事情,你看见就看见了,憋在心里不就好?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很不道德的。”
干出坏事的人是他,结果一口一个指责别人不道德的也是他,傅纭星被程朔的油嘴滑舌气到了,转身就要走,程朔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在傅纭星反应过来前,勾住他的肩,把人带到怀里很快地抱了一下。
薄荷的气味一下子萦满鼻腔。
“按照你说的,搂搂抱抱就是出轨,那么我们现在也出轨喽?”
程朔笑的一脸轻佻,傅纭星像被电到一样,甩开他的手,转身疾步离开了阳台。
嘶,一点不留情,打得那么疼。
程朔摸着自己被拍红的手慢悠悠回到了客厅,柏晚章迎上来,目光在他和一旁浑身散发冷气的傅纭星之间扫了一下,“你和他说话了?”
“你不会装监控了吧?”
柏晚章笑了笑,说:“是啊,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监控。”
程朔很配合地装作投降,小拇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背,“没说什么,就是来问问我们俩的事。”顿了一下,“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那么紧张我跟他。”
“你说呢?”柏晚章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警告,告诫他的累累前科。
程朔没了声。
傅纭星在酒吧里没有看错人,也没有猜错事,和柏晚章在一起的十年里,他出过轨,很多次。
当然大多数都在有苗头的时候就被柏晚章发现、掐灭,接着是争吵,然后是无休止的做。到最后柏晚章似乎真的受不了他了,他们认真地分了一次手,结果不过三天,柏晚章就跑到酒吧揪出了左拥右抱喝得酩酊大醉的他。
那个晚上他们吵的很凶,做的也很凶,最后柏晚章抵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亲着他,用颤音一遍遍地说:“不分开了,好不好?”
程朔心还是软了,抱着他说:“好。”
他和柏晚章从校园到社会,这么些年,最开始轰轰烈烈的悸动早就被时间磨平了,当然这是对他而言。诚然柏晚章哪哪都好,可家里的总是没有外面的刺激,程朔一开始还稍微被道德感牵绊,也想过和柏晚章分手后再尝尝和别人的滋味,可是开玩笑地提出过一次,柏晚章就好像要把他吃掉一样,弄的他再也不敢说了。
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偶尔的偷个腥,弄成这样,程朔觉得柏晚章也有一定责任。
答应他的求婚,其实一半也有愧疚在,看着柏晚章执拗的眼睛,似乎他不答应就会永远跪在沙地里,程朔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柏晚章摸到了程朔无名指的戒指,似乎一下子很满足,不停拨弄,侧头低声说:“走吧,他们都下去了。”
吃完饭总要有些集体活动,傅老太太提出在家庭影院一起看场电影,选片子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客人身上。程朔推辞不掉,面对满墙的影碟犯了难,耳边突然涌入一道声音,不知是不是在地下室的缘故,周围的空气都紧紧包着,那道声音也显得很低沉,富有颗粒感:“没有喜欢的片子吗?”
程朔转过头,对上了傅晟深不可测的双眼。
“平时不大看这个……”说到一半,停了。
如果当时他蹭到的不是傅纭星的腿,那就是——
傅晟缓缓走近,柔软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他身上的衬衫挽到了小臂上沿,下摆系在西裤里,褶皱勾出精窄的腰身,一身打扮可商务可休闲。他站定在程朔一拳的距离,抬起手臂——程朔几乎以为要触碰到自己,眼睛闪了下,但那修长的手指最终只是抽出他脸旁的一张碟片,递过来,“如果你选择不出,这个不错。”
程朔看也没看碟片上的标题,低下头含糊道:“那就这个吧。”
“你和柏晚章的婚礼在几号?”傅晟问。
程朔硬着头皮答:“下个月六号。”
“如果有空,我会来的。”
程朔几乎要翻个白眼。‘如果有空’——难道他还巴不得他过来吗?面子上仍然体面地答应:“好啊,欢迎过来。”
傅晟似乎已经看出来他的敷衍,薄唇勾出一个笑,在与程朔擦肩而过时,偏了偏头,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次小心一点。”
程朔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回过头,只捕捉到一抹消失在转角的挺拔背影。
重点是‘下次’,还是‘小心’?
整场电影程朔都看得心不在焉,倒不如说整个晚上他都是这样的状态,过来之前,他无数次地设想和柏晚章的亲人见面时应该是怎么样的场景,今晚发生的一切几乎没有一样能够和想象对上。他忽然明白了柏晚章为什么一直抗拒带他回家,也从不提起傅晟和傅纭星的存在。
电影结束时已经九点,傅老太太睡得早,道完晚安后便由护工推上了楼。程朔虽然和柏晚章的婚期将至,但是在长辈家里睡一个房间总归不太好,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间,在柏晚章卧室对面。
程朔进去冲了个澡,把这个晚上乱糟糟的念头也一并冲刷掉。睡前柏晚章悄然来到他的卧室,他们在床上聊了会天,当然也包括一些聊天之外的,柏晚章依依不舍地松开他被吮吸到红肿的嘴唇,说:“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就想这样做了。”
程朔推搡了他两下,不重的力道,“刚才看了些什么你都没记住吧?”
“难道你记住了?”
“……没有。”
不过,他不敢告诉柏晚章,那是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傅晟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话。
“你的这两个……侄子,”程朔环住他的脖子,翻了个身,“性格都那么奇怪的吗?”
柏晚章抚摸着他的脸颊,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鬓角的头发,“这才第一次见面,你就对他们那么上心吗?”
“我就随口一说,这醋也要吃?”
程朔捏住他的手,拉到自己唇前印在了上面,细碎地亲,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柏晚章,直到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眼角微微泛着动情的红,眼神要将他拆吃入腹。
“我们都要结婚了,你多想想到时候怎么布置,别胡思乱想别的了。”
柏晚章要把自己整个献出去那样埋在他身上,缠绵着低语:“都听你的。”
反正不急,程朔边吻着柏晚章边想。
等成为了一家人,以后总有时间慢慢撕开那两人的面具。
他突然不再排斥这场婚姻了,甚至隐隐,升起一股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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