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程朔意外的是,最终目的地居然是傅晟的公司。
“请稍等一会。”
说完这句话,周俊便离开了办公室,走时不忘贴心地轻带上门。
如果换作别的场合,程朔大概会拦住他先套一番话再说,但这会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集在了面前硕大的两块落地窗上。
早午的阳光渗进来,稍一俯头,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与熙攘的人头便能一并纳入眼底。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都市命脉。
这一眼风景,可真够奢侈。
再想到这是傅晟每天最寻常不过的工作环境,程朔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了句万恶的资本主义。
看够了,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程朔好好端详起这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跟他想象中大差不差,没有什么多余的用来彰显其主人性格的装饰品,整体略显沉闷。
不过走近办公桌,注意到后面的书柜里整齐横列了一排奖项,看不太清上面的字,程朔瞥了一眼就兴趣缺缺地移开了目光。
值得注意的是奖项旁边一张裱装在相框里的照片,也是唯一一张。老相片里,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站在外国的钟楼前,头戴一顶廓形羽毛帽,牵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男孩从神态到穿着都如同一个小绅士,看得出拥有良好的教养。
尽管靠得极近,二人之间却怪异得没有任何亲密之感,反倒透着一丝隐约的拘谨,与疏冷。
程朔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男孩就是小时候的傅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旁边的是他的母亲吗?应该就是。
女人身上高傲矜贵的气质与如今的傅晟尤其相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会有人怀疑。
程朔稍微有点意外。意外于像傅晟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居然会把这种私密照片摆在办公室里。
好像不太符合他的性格。
同样是出于某种直觉,程朔预感照片背后应该有着一段复杂的故事。不过那是傅晟的隐私,至少现在还轮不到他去探究些什么。
在踏进这栋高楼的前几分钟里,他还没有意识到脚下踩着的是谁的地盘。实在不能怪他,毕竟在过往的经历里,还从没有碰到过需要到这么正式的,或者说高大上的场合里的情况。
直到从坐进电梯到办公室的这一路,数不清有多少人向周俊问好,偶尔几道好奇的目光掠过身后的他,暗藏打量,程朔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进了哪里。
第一反应,是傅晟又在憋什么坏?
这回倒是学聪明,知道干坏事要在自己的地盘里。
不过这种感觉只持续了没有几秒,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程朔很快就抛开猜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期间进来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员工,给程朔放了杯茶,程朔抬起头,“你好,请问傅晟什么时候过来?”
员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程朔会直接问话,但更多的还是对他口中连名带姓的叫法感到惊讶与敬畏,过了会儿才答:“傅总还在开会,请您再稍微等一下。”
程朔说:“谢谢,对了,你们这里wifi密码多少?”
对方似乎没有忍住笑了下,“我帮您输吧。”
“麻烦了。”
等待的过程实在百无聊赖,就连消消乐也叫人提不起兴趣。程朔喝了一肚子茶水,火气也很适宜地在底下烧了起来,从沙发里站起身,绕着宽敞的办公室散了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管不住犯痒的手。
故意晾着他?
还是想用这种方式磨他的耐性?
知道要开会也不知道让他晚点过来,谁知道是真开会还是假开会。程朔一边腹诽一边绕到了办公桌后,这回没再规规矩矩,忍不住摸上了他早就盯上的办公椅。
说不出是什么质感,倒很像他曾经坐过一次的杜文谦的跑车座椅皮革,不用说也知道价格不菲。最后好奇还是战胜了理智,坐下去往后一靠,翘起腿,忍不住喟叹,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舒服。
妈的,这哪叫工作,这是用来享受的吧?
门锁清脆的‘咔哒’声在这个当口来得十分突然,正躺在椅子上放松的程朔被吓得一激灵,脑袋空白,猛地站了起来。
门口二人因为这声动静而停下了交谈。
程朔:……hi,巧了这不是。
跟在傅晟身后的中年人注意到了办公室里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竟然还一脸无辜地坐在傅晟的位置上,来不及诧异,心底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刚要诘问,傅晟突然开口:“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等我看完企划书后再给你答复。”
中年人收回神,心领神会,简单补充了两句后就欠身离开,临走前还怪异地打量了程朔一眼。
不知道是误会了些什么。
“谁允许你坐在那里的?”
待旁人离开,傅晟看着复又坐下去的程朔,扯了扯喉结前的领带慢条斯理地问道。
虽是一句质问,口吻却不带指责的意味,更是给足了程朔脸皮,不甘示弱地回击:“是谁让客人空等了半个钟头?”
傅晟一顿,“等了这么久吗?”
“你说呢?再晚十分钟小心你的公司机密都被我翻出来。”
“会议比预期延迟了一点,”傅晟抬起手腕,扫了眼西装袖扣下露出的一截腕表,“如果能找出来,是你的本事。”
程朔后知后觉傅晟这是回应了他的玩笑?但也不愧是傅晟,玩笑都能说得那么正经以至于无聊。靠着椅背转悠了小半圈,程朔半认真地问:“你今天叫我出来不会就是想让我在旁边看你工作吧?”
“不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程朔说,“如果你硬要玩这种play,我也可以勉强配合,但得加钱。”
傅晟敛眸掩去一瞬间轻微的起伏,面对程朔随时随地扭曲事实的本领已经有了良好的适应力,“让你失望了,我没有这种爱好,何况你在旁边我没办法进入工作。”
“我有那么吓人吗?”程朔挑了挑眉。还嫌弃上他了?
面对这个问题,傅晟没有作答,他将手轻搭在把手上,微侧着身,阳光这时很适宜地拉出一道斜影,穿透玻璃,推过他深灰色西装下高挺宽阔的背脊,“走吗?”
“去哪里?”
傅晟的神情在这段不远的距离中明灭不清,一站一坐,程朔却有种势均力敌的压迫感,耳边响起傅晟简单、冷沉的答复:“比坐着看我工作更有意思的地方。”
程朔承认,他现在有一点好奇了。
四十分钟后,看着眼前的场景,程朔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还是傅晟过来关上了被遗忘的车门。今天的行程没有第三人跟随,傅晟难得兼职司机,但这种新奇的体验也不及在下车这一刻带给程朔的冲击来得大。
身后,磁性的嗓音唤醒了还在愣神的程朔:“我猜你或许会对这里感兴趣,但也可能是我擅作主张。”
“你怎么知道……”
程朔没有把话说完,带气的尾音化成了半句短促的笑。
笑里承载了有点复杂的情绪,无奈,意外,或许还有点出乎意料的喜悦。周遭陆续有车辆抵达,围满了前来观赛的人与媒体。摩托比赛大约在半小时后正式开始。
MotoGR50,也是目前规模最大的摩托赛事之一。
傅晟侧望着程朔的神情,“看来我可以收回上一句话。”
何止。程朔在心底喃喃。
他刚才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别说傅晟早就连他家里情况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就是身边刚认识几天的普通朋友,大多也知道他对摩托很感兴趣。
尽管还远远谈不上热爱的程度,但能够线下来到这种过去只在新闻里才能见到的重要赛事的现场,程朔还是忍不住热血沸腾,一瞬间像是在做梦。大概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这种机会吧?
“傅先生,上午好。”
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上来与傅晟握手接应,看起来是这边的管理者之一,一路说笑着将他们引领到了高层的私人看台。
程朔全程都没有去听对方的介绍,注意力早就被周围的环境勾走。他有点不敢确定不远处身穿赛服的几个人是不是他印象里的明星选手,乍然看见偶像出现在现实世界,想必谁都不能保持十分的理智。
等彻底消化掉这一切,他们已经坐在了提前准备好的看台包厢里。
面前延申出一块宽敞的露天阳台,手边的矮桌上摆放着两杯香槟与下午茶,显然专门打点过。坐在这里,不费丝毫力气就能将比赛最精彩的瞬间一览无余。
“这也太爽了。”
傅晟坐在椅上,看着程朔满脸新奇地在看台里四处走动,视线始终跟随着他在移动。在对方看过来时,不知是否出于掩饰,举起香槟轻抿,葡萄发酵的浓郁香味在味蕾绽开,但在此时此刻,竟也略显得寡淡。
“你怎么弄到这里的票的?”这回知道是废话,程朔还是忍不住问。
“刚好有认识的人,给了我两张票,”傅晟说,“往年也会有这类邀请,不过我没有时间,都送给了别人。”
程朔承认在听到‘往年’二字后可耻地酸了,这么好的机会,居然让傅晟浪费了一年又一年?不过也是,这对傅晟来说可能确实算不上什么,“我记得你以前上学的时候不是学过摩托吗?难道你现在完全不感兴趣了?”
“没有,只是不想回忆。”
傅晟的答复言简意赅,程朔好像有点明白,但又不完全,不想回忆那段日子?不过傅晟没有给他太多时间,问道:“你最喜欢哪个选手?”
“都还行,之前喜欢的几个基本都退役了,”程朔靠着看台栏杆,微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散,扭头笑了一下,“现在……硬要说的话,Martin吧。”
“很小众的选择。”
“是啊,不过他是俱乐部里最帅的。”
傅晟的眉心微微一跳。
“但仔细看的话,”程朔展开双臂搭在身后的栏杆,转过来慢悠悠地接道,“真人好像也就那样。还不如你来的顺眼。”
傅晟轻晃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微泛着冷,“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只是为了我才这么说?”
程朔走上来,在傅晟的注视下缓缓俯下身,直至二人的距离无限拉近至一杯香槟,伸出手臂,在傅晟呼吸短暂停滞的那个瞬间,得逞般勾唇一笑。
“谁是金主谁最帅。”
暧昧的鼻息在半空中交融,傅晟微微向后靠,以至于程朔并不确定刚才刹那间听到的胸膛下的震动是否只是一个错觉。
他拿过桌上的另一杯香槟,在傅晟晦暗的眼神下直起身,虚空碰了碰杯,“所以多谢傅总今天的赞助,我就不客气了。”
大概是第一次,这个称呼不带任何讽刺的意味。
比赛在枪声与喧闹中开始,傅晟看着程朔靠在看台边兴致勃勃的背影,指腹轻轻摩梭了一下杯壁,喉结无声地滚动。
轻口薄舌。
整个下午,程朔都情绪高涨,直到赛事结束,依然意犹未尽,拉着傅晟不停讨论方才赛场上的激烈境况。
说到精彩,门突然被敲响,来人意想不到,方才还站在颁奖台上被长枪短炮层层包围的几位选手竟然在管理者的带领下进来一一打招呼,身后还配着翻译,简直周全太过。
傅晟低热的呼吸附在耳畔:“要去合影吗?”
合影归合影,但谁合影是直接把所有人打包一起喊过来的?程朔不明就里地被几个选手围在中间,整整拍了个够。不仅签名,连冠军的奖杯也让他摸了好几把,彻底心满意足。
要是回到小学三年级,这一天的经历都够他写半个暑假的日记了。
“所以你刚才打电话是为了这个事。”程朔后知后觉,险些没有笑出声。
傅晟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近距离见过后还喜欢吗?”
程朔心想这是绕不开了,佯装深思,“老外还是经不住细看,帅归帅,但总感觉像是两个物种,一般般吧。”
废话,谁不喜欢金发碧眼大帅哥?
但愿这番话能够哄好这位小心眼的金主。
然而程朔并不知道,他说瞎话时的所有神情已经透过后视镜全部映入傅晟的双眼。男人唇边的笑意于沉静之中稍纵即逝。
晚饭依然是傅晟安排,选在一家开在顶楼的法餐。
程朔这辈子第一次进这种场合,刀叉都用不利索,但味道还算差强人意,对得起数不清小数点的价格。
“你以前是不是也比过赛?”
等待甜品的间隙,程朔兀然问了起来。
他想起上午在傅晟办公室里看见的那些奖杯,回忆细节,似乎和今天摩托赛事的奖杯有几处相似。
傅晟没有回避,用餐巾揩了揩嘴角,淡淡说道:“过去参加过几场业余的比赛,但当时只是为了释放压力,算不上爱好。”
果然。
“你释放压力的方式够特别,现在不玩了,该换成什么解压?”
傅晟看向对面,桌上幽暗的烛光在镜片与脸部晃出一叠薄影,随着唇开合的角度轻颤,“工作。”
程朔噎住了,一时还真找不出什么合理的反驳。
“以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个性与反叛,现在回头看,只觉得幼稚。”
“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这种幼稚的时候,我倒觉得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也许,”傅晟提唇,情绪并未融入眼底,“今天过得开心吗?”
程朔很难违心地说不开心。
却也极其难忽略,心底的一丝异样。
大概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抱着和傅晟说开的心思前来赴约,直到现在,看见周围几乎都是一男一女的情侣组合,脑子才稍微转过弯来——他们今天这是在约会吗?
如果这还不算约会,大概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形式可以被称之为约会的了。
侍者端上甜品,很小一份,装在精致的器皿里呈到面前。与此同时,窗外的海港两岸点起灯光,壮观而绚烂,引来众人的注目。
同样是为了这一眼风景,穷奢极欲。
霎时,有一道电流刮过脑海,串联起了早晨公司里周围人的目光、中年人怪异的打量、恭敬的管理者与赛事选手们。他们转变的态度,只是因为他本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是傅晟将他带到了这个崭新的高度,让他得以有这个机会站在看台边,喝酒观览眼花缭乱的新世界。
“喜欢吗?”
程朔心想,他还有什么样的立场说出不喜欢呢?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傅晟与傅纭星之间的差距,那句‘他给不了你想要的’背后更深层的意思。哪怕这不是他主动要求的,可傅晟从始至终,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也是同时,程朔第一次发觉他对傅晟原来是有一些感情。
哪怕是建立在成年人之间多方考量与欲望的堡垒之上,但那的的确确、不可否认是一种被需求的情感,是他没有办法从别人身上得到的自在与价值。
就当他是自作多情。
“所以,你是在追我吗?”
程朔问道。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但不再是以玩笑的形式。
这一次傅晟没有反驳。
烛光中低沉的嗓音,难得流泄柔软,代表着暂时俯下的头颅。
“选择权在你手里。”
一票否决。
或一票通过。
这是世界上最难的一道选择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