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之下,满屋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有两个声音一直在“相互问候”。
厉禛道:“久仰久仰。”
白乔便接:“哪里的话,我才是久仰。”
厉禛说:“白先生真是谦虚啊。”
白乔就回一句:“李掌柜说笑了。”
两人来来回回的“吵着嘴”,手却越握越紧,到最后倒更像是两个人固执的较量着力气。
朝奉看不下去,轻咳一声,刚要出手。
“失礼失礼。”厉禛却忽然像是悠悠转醒一般的,轻轻松开手。
白乔顺势也收回手,刚要说些什么。
厉禛却没给他机会,紧接着上一句,“让我看看先生的物件儿?”
白乔这时候被激起了些火气来,可还要保持着一贯的温和儒雅。从柜台把钢笔拿起来,“您可好好瞧瞧这。”
厉禛接过去,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呦!西洋来的小玩物!”
他点点头认了厉禛的话。
厉禛举着那钢笔,“这漂洋过海的可不容易,”他转向白乔,“先生,我看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这钢笔最是应该配你啊!”
白乔拿不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图,只是模棱两可的笑笑,“历掌柜过誉了。”
不过对于白乔而言,不得不承认,这两句话很受用。
现在他已经完全的忘记了刚刚的气愤,而变得有点儿谦逊了。甚至觉得眼前的人恢复了初见时的可爱,不,比那时更可爱了!
用语言讲起来,他是可以一秒生起来气,又一秒眉开眼笑而从不形于色的人。
厉禛接着说:“这样的绝配,换了任何什么别的人我都认为是很可惜的,而如今白先生究竟是为何竟然要把它拱手当出去?”
他听了这话长叹一口气,“历掌柜,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实乃迫不得已啊。”
“哦?不知白先生可否与我讲解一二其中的原由,我也好为先生分一分忧啊!”厉禛皱起眉头。
“那不长眼的战争使我家道中落,我流落至此,一眼便相中了历掌柜的店。”白乔的语气像是立马就要落下泪来一般。
“这是小店的荣幸啊!”厉禛跟着点点头。
他看出对方这是要给他个台阶,他便顺坡下驴,话头一转“历掌柜这店真是气派得很!”
“哪里哪里,白先生说笑了。”厉禛连忙假装谦虚的摆摆手。
“不成想这远在他乡竟与历掌柜一见如故啊!不如今日!”他急速的上前一步,趁机握住厉禛的手“不如今日我便将这笔送与历掌柜!”
他说的慷慨激昂,已经有些自我感动的飘飘然而忘乎所以了,而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厉禛听着前面连连点头,而听他说要赠与自己又赶紧摇头,“这怎么行!”他往身后一招呼,“老李,泡壶好茶来!”
那朝奉接话“好嘞!”
白乔却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今日来的匆忙”他指指屋外艳阳高照的天“天色不早,我先行告退,去找间旅馆宿下,改天再来叨扰。”
“这怎么行!”厉禛却一把反握住他的手“先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是我与先生一同去寻,也算是我尽地主之谊!”
“这……”白乔有些犹豫
“白先生莫要推辞,我可要生气了!”厉禛佯装出发怒的模样。
白乔被那模样迷住了,看的如痴如醉,而嘴里不自觉的便说出“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两个人双双出了门,屋内人纷纷汗颜,
你刚开始可不是这样的。。。。。。
打杂的后生小心翼翼的问朝奉老李“掌柜没事儿吧。”
老李一挥手,习以为常的连头也不抬“没事儿没事儿,厉禛好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吃不着亏。”
后生幡然醒悟:“是啊!”
白乔和厉禛出了门,往前走着,因着白乔不识的路,故而走的稍后一些。
沉默了半晌。
厉禛的声音突然传来,“白先生怕不是什么落魄之人吧。”
“哦?”白乔提着提箱歪一歪头,他倒也坦荡“李掌柜看出来了?”
厉禛轻笑一声“单凭白先生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行头,我也很难不看出来吧。”
是的,他身上哪怕是一丝的泥土也没有,整个人镇静自若,哪里像是什么逃难的人。
“既然如此,历掌柜何不揭穿来的痛快?”他饶有兴致的问道。
“以白先生的面相,眉目间也极是温和,想来先生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更何况,若真动起手来,那满屋的可都是我的人,”他顿一顿,接着说
“白先生虽说文雅,可透着的却不是书卷气。倘若白先生当真是以一当百,那更是让我舍不得动手了,反倒会更让我生出爱惜之情来。”
这是不想把事情做的大了,太过难看,好在他也“知道好歹”。
于是白乔回话“历老板好气魄,确实另有实情。”
“洗耳恭听。”
白乔也不藏着掖着,“实不相瞒,我是骗你的。”
厉禛看着他接道,“被白先生所骗一事,我心甘情愿。”
“哈哈,历掌柜说笑了,鄙人家中世代经商,我此次前来,是要探查‘行情’,而又没有什么熟人在,这才将主意打到了历掌柜身上,应当是我请历掌柜莫怪才是。”
“这么说来,白先生是诚心要结交我历某人这个朋友了。”厉禛反问道。
“不知历掌柜可否赏这个脸?”他轻轻巧巧的接过话,也不含糊。
“那就走着吧!”厉禛忽然贴过来搂住他脖子“白乔!”
厉禛很是热情,他这一路上便充分的展示了一把。
比如他在街上拍着胸脯和白乔说“我对这城,可是知道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你要是有什么事啊,就尽管来找我,我保准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白乔看着他欢脱的模样,又想起他之前故弄玄虚,忍俊不禁,微微的笑着“好啊,那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还要拜托你多帮我引荐引荐啦。”
厉禛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了!”
而被过路的老奶奶拿着拐杖驱赶“小伙子,别挡着路啊。”
厉禛赶紧的闪开到白乔身边,不小心又撞到了他,白乔便忍不住笑的愈发放肆。
再比如历禛带着他这个外乡人迅速找到了最好的旅馆,还叨念着“我说让你住到我家里来,你又不肯。唉,你将就着住吧。”
白乔无奈的笑笑“不打紧,我不那么娇气的,有个地方能落脚便好。去你家里难免打扰你和你家里人。”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厉禛的贵客。”
“这就贵客了?”许是被厉禛带的,白乔也变得顽皮了些,吐出一句笑他的话。
厉禛自然的是接道“那是!”
说罢又向旅馆掌柜说起“姜叔,这可是我的贵客啊,多帮我照顾照顾。”
姜掌柜呵呵哒哒和蔼的很,慢悠悠点点头“那是自然,你的朋友啊,自然是上宾。”
又转头给白乔说“你看着啊,不出明天,这满城就知道你是他厉禛的贵客了!”
厉禛得意洋洋的接着话,“何止满城!”
这样的性子,教人很难会讨厌的起来,白乔也自然的讨厌不起来,而是欢喜于他的热情,和事情进展得顺利。
两个人很快的熟络起来,倒真像是什么久别重逢的老友,最大的功臣当属厉禛。
待他安顿好一切,正是晚饭的时候。于是厉禛又极自然地邀请白乔共进晚餐。佳人相邀,白乔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们去了厉禛口中城内最好的菜馆。
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白乔望着菜馆外的招牌,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找个大酒缸,咱俩就着咸水豆儿,二两白干喝一晚上呢。”
“那哪能啊”厉禛摇晃着脑袋,拉着他进去了“你别看他破了点儿,好那是一等一的好。”
两人二楼找个单间,唤来跑堂的,要了壶上好的竹叶青。
跑堂的不一会儿上来,手里还多了个小果盘。
他一边给两位倒酒,一边拉着话,“这果盘是我们掌柜赠给历掌柜的,说是祝历掌柜和朋友玩儿的尽兴。”
厉禛拿块水果放在口中“那替我谢谢他了。”
“诶诶!菜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老样子”厉禛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又问白乔“你没什么忌口的吧。”
白乔笑笑,说没有。
厉禛兴致勃勃的说起来“你啊,别看这地方破,你知道王家吧?”
还没等白乔一句“略有耳闻”出口,他便紧接着摇摇头“你应该是不知道的,”他不知道今天在他的铺子里头,白乔是见过那位王家大少爷的。
“这菜馆啊,是他们家发迹以前经营着,那时就出了名的。后来啊他们家发迹了,这条街上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馆子就落寞了,他们家那个大少爷不忍心,留下来自己打理,现下来的,大多是些放不下这口儿的老吃主儿。”
白乔端起酒杯“这位大少爷倒是个有感情的人。”
“是啊”厉禛点点头“我同他看出折子戏看部电影,他见着那猫死狗悲的,都能落下泪来呢!”
“多么感性的人啊。”他感叹道。
他很喜欢于厉禛的热情和活泼,而愈发的喜欢他,这些感受使他并不惊讶于两位掌柜之间的融洽,反而觉得分外合理。人们对于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太阳一样的人,总是大有好感的。
两人又有的没的聊了会天儿消磨时间。
很快,菜便上齐。
厉禛一样一样的摆着菜,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都往白乔那挪了一挪,口中还念念有词“我跟你说,这个鱼特别好吃,是今早下海刚捕的,很新鲜的。还有啊,他们家这个料汁是秘制的”他凑近白乔神秘地说“我求他都求不来配方,小气得很!”
又夹下最白嫩的鱼肉放在白乔身前的碗中,“你一定要尝尝!若不是我怎么爱吃鱼,哪里还轮得到白兄你呢!”
他看着历禛忙忙碌碌,觉得有趣的很,又吃下他给自己布的菜。
“嗯,果真鲜美得很啊!”他毫不吝啬赞美,料准了这样厉禛会更加高兴。
不负他所望,厉禛高兴地笑个不停,白乔觉得,自己是在哄个半大的孩子,只要顺着他的心意,就欢快的不得了。
或许他心里,也还就是住着个孩子吧。白乔想,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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