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白乔起的很早,那时天还未亮,鸡啼未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的那样早,或许是因为今天是新衣将要拿到的日子。
“多大的人了,期待身新衣服!”他嘲笑自己一句。
他正往桌上摆着早餐,不经意的一瞥,瞥向门外。而让他定住了眼的,是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时候厉禛正在门外犹豫着:时间尚早,不该打扰他休息,可屋内灯偏还亮着——在门外的,是看不见餐桌旁的。
这急的厉禛在门外来回踱步。
他看了许久,明白过来厉禛是在犹豫。可对方焦躁的模样着实把他逗笑了,甚至忍不住低头笑出声来。
门外厉禛听到了笑声,放心大胆地推门而入,“好啊,白兄,你这是成心想要看我的笑话呢!”
他也不否认,而只回击过去,“我还未追究你呢,你倒恶人先告气状来了。”
“不成不成!”厉禛并不心虚的挥挥手,“今儿啊,定是要讨白兄一顿饭吃才能好啊!”
“好好好”他点点头“吃饭吃饭。”
吃罢早饭,两个人便又去了成衣店。这次没有太多的人需要等,很快拿到了。试了试大小正好,便也没再多留。
倒是厉禛,灵机一动,快步往前走。
知道“万福照相馆”的牌子映入眼帘,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照相,他自然是乐意的。
都是一身崭新的西装,考究的面料和版式让人平添了不少贵气。
他照完了照片,有些累,坐在一旁休息,看着厉禛走上前去开始拍照。
他将厉禛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心里不住的感叹真是一副顶好的皮囊。
他端起茶杯,就要喝时,厉禛忽的朝这边转过头来,他来不及躲闪,就这么撞上了不远处的目光。
不得不说,白乔清清楚楚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数不清多少下的心跳,和忘却了的举在唇边的茶水。
厉禛的眼神温柔,又带着活泼和热烈,他看见那双热烈的双眼一点点弯了起来——厉禛在笑。
或许这就是出色的样貌最可怕的地方,白乔只觉得自己被勾魂夺魄,而没有丝毫反抗念头,他心甘情愿,就沉沦在这波光流转的眼眸中。
厉禛的眼角生的微微上扬,本是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却常常的盛满了天真与诚恳。
眼睛是会替嘴巴说话的,甚至有的时候更胜一筹,他这样无辜又轻快的看着你,胜得过世间一切的花言巧语。
白乔说到底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于是他时常的深陷于美的漩涡,又不自觉的去寻找。
无论是此刻亦或者经年之后他都说不上现在的感觉,是心动中夹杂着一丝的喜悦,是汹涌澎湃里万籁都掩去了声息,是对艺术一样的欣赏,却又好似不一样,与之前每一次的欣赏都不一样,多了些,他说不上来也描述不出的东西。
他不记得时间的流逝,直到指尖微凉的触觉将他唤醒。他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厉禛身前。而厉禛一手托着杯底,这倒像是在喂他喝茶一般。
他惊慌失措的收回目光,不知该往那里去看,只想躲避开厉禛眼中的炙热,他听见一声——
“咔!”
白烟升起,这幅画被保留了下来。
他后来没有要这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被厉禛洗来放进了上衣的口袋。
拿过来的时候,他悄悄的瞄过一眼,照片上的厉禛微微笑的像个调戏姑娘的风流少爷,而自己面颊红润,只顾盯着茶叶含羞。
这教他怎么能拿得了照片!自己这样丢人的照片,该是少一张是一张的好,不,最好一张都不要有!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照片相馆掌柜极其满意,在厉禛不懈的劝说下,被放在了橱窗最显眼的位置。
这天晚上,白乔却辗转难眠。
他迫切的想要睡着,却又睡不着。
一闭上眼,全都是厉禛的那双眼睛。
他想要忘记,却越来越深刻。甚至于他发觉,睁开眼睛在黑夜里还是能够看得着,看的清清楚楚。
他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想着横竖睡不着,索性也不要睡了。
便穿了身棉袍,又觉初春夜间稍冷,外披上一件皮袄。
他走下楼,觉得口渴,便倒了杯水来喝。一声咳嗽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是姜掌柜。
姜掌柜已经年过半百,身材早走了样,只挺着个圆润的肚子,自然地露出和善的笑容来。白乔第一眼见到时便觉得,姜掌柜若是披上袈裟,无人会不称一声“方丈”。
白乔出声打声招呼:“姜掌柜,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啊?”
姜掌柜慢慢的走过来,“年纪大了,经不起初春这忽冷忽热的,害了病。正要啊,去煎副药来吃。”
“初春确实是个害病的时节啊,”他附和一声,又礼貌的提出建议,“不如我来帮您煎药吧,您快去休息一会!”
“不用不用”姜掌柜却笑者拒绝他,“我这个年纪啊,觉少得很,躺着也睡不着,还烦闷得慌,不如找点儿事做。也不是什么大病,说不准啊,做做活,解解闷儿,这气一顺儿了,病还好了!”
他还要再开口推辞一两句,姜掌柜却没有给他机会,而接着问道:“白先生这是要出去?”
“是啊。”
“是去找厉禛吧,”姜掌柜叹一口气,“厉禛这孩子啊……”
“怎么了?”他好奇的问。
他这一问,可打开了姜掌柜的话匣子,“这孩子啊,从小就命苦。我初见他的时候,就只有那一丁点儿大。”
“是吗?”
“是啊,”姜掌柜又开始咳嗽起来,在桌边慢慢坐下,把肚子收在桌沿儿下,抬抬手示意他也坐下。
他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
姜掌柜结果水喝了一口,接着道:“那时候他约摸也就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还没开始长个儿。”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瘦弱的小孩儿在蹦蹦跳跳的。
姜掌柜接着说:“他呀,来的时候满身都是伤。”
“都是伤?”他惊得几乎都要站起来。脑海中的小男孩瞬间就不支棱了。
“是啊,他也不哭,就那么看着我。我都怕他给我看出个窟窿来,那眼睛里边满都是红丝,还含着泪。我一看,这小孩儿,命硬,犟啊!”
他急切地想要询问其中的原由。
“诶呦!”姜掌柜却忽然惊呼一声“你瞧瞧我,一说就忘了别的事情,人老啦,就是罗里吧嗦的。白先生快去吧,可别误了时间。”
“可是,您……”
“去吧去吧。”姜老板摆摆手,不再说什么。
他知道已经不能也不该再多嘴,姜老板定是有用意,而需要自己去寻找。
于是他起身,和姜老板告辞,就走出了门。
其实他并不是要去找厉禛,只是姜老板一提,他便鬼使神差的应了。
这时候他没了方向,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
他始终在胡思乱想,想不明白为什么厉禛会受伤,想不明白其中的原由,而想去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疤痕,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后遗症,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想不明白。
他往常总是淡定自若,可今天却屡次被拨弄起了心弦,他想要压下去,却总是被这样那样的胡思乱想惹得心烦意乱。
他走在路上,夜很深了,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快时慢,想的急了,就不自觉的快步走;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慌张,就又慢下来。
这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产生了一种,叫做“好感”的情绪,对,厉禛?
他不敢想,自己怎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非分之想呢,可心底急切地想要知道他的过去的欲望却使他不得不承认。
他爱好美人,看过不少古时的画像故事,也知道确有一种男人间的“爱情”。只是不知道,自己也会为一个男人心猿意马。
他想不好自己对厉禛究竟是何时因朋友间的关爱过了头而由什么原因产生了好感。
前方传来一声:“白兄!”
他听出是厉禛的声音,急急地抬头应他一声,“诶!你……”
他想要问出自己的疑惑,又猛地刹住——于情于理,他都不该问。
看着厉禛跑过来,他改了口:“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又到这里来?”
“白兄这不是也没有睡觉吗?”厉禛反问到。
“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散散心。”
“我也是。”
两个人就并排走着,身侧是灯火通明,万家共戚,他们走在黑暗中的光明里,不知去处。
“白兄。”厉禛忽然低低的唤他。
“怎么了?”
“白兄是要散什么心事吗?”
你不该最清楚吗?
“也没什么要紧事。”
“若是有什么,白兄不妨与我说说看。”厉禛贴心的说道。
我还和你说说,我就想看看,你能脱了吗?
他心烦意乱,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就闭口不答,而低下头去。
厉禛见状也不再多问,而只安静地陪着他慢慢的走。
厉禛不再多问,可白乔心里,却是炸开了锅。
我在干什么?你害羞啥呢?你说啊,说啊!你问他啊!你的出息呢?现在不说以后哪里还有机会再知道啊!!!
“我……”他刚要开口。
“诶,白兄你看!”厉禛忽的伸手一指。
好嘛!
他心里感叹一声,又端起自己平时温润的劲儿,“什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只见宽宽的河道中间盛着满是银光的河水,在街旁人家的灯火照耀下,添上一些或红或橘色的光,缓缓而流。
厉禛开始介绍,“这河啊,相传是当年神仙下凡收了供品,大家都欢喜神仙保佑。可供品太多拿不过来,神仙便想了个办法——开出这一条河来,供品皆由纸船随水流载去天界,数千万条纸船流了七七四十九天,十分壮观,哪位神仙也果真保百姓安康。”
厉禛走到河旁,撩拨起水花,他也跟上去“后来大家就把心愿写在纸上,纸船随河流上天界,神仙就会知晓,而每年大家又都要去城北的寺庙祭拜,希望仙人在天上多言好事。”
他静静地听着,却见厉禛从口袋掏出两张纸来。
“历兄还随身带纸?”
“习惯罢了。”厉禛左右摸摸,两手一摊,“唉,没有笔。”
“可惜。”他跟着感叹。
“无妨。”厉禛却不在意,一下一下的折着纸。又把另一张递给白乔。
他摇摇头:“我不会的。”
“没关系,我教你。”
他接过纸,厉禛慢慢的把手里的纸又伸展开。
“你看,把纸对折……”
厉禛一步步的演示着,他就一步步的跟着做。
“然后把上面压下来,压成这样。”厉禛举起来向他展示。
他也跟着照做。
“再用手指将内里拉开……”
“什么?”他看不清,不由自主的把头伸过去,已经近到快要贴上厉禛的身子。
厉禛没由来的轻咳一声,微微把手抬高好让他看得清楚些。
他的眼神跟着厉禛的手抬起来。向上,却瞥到了喉结和下颌,他忽然发觉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想要赶紧起身。
可身体在这样的姿态下找不到重心,于是他重重的向前倒去。
厉禛一看,赶紧伸手去扶。
可他伸的慢了些,白乔的脸正正好好,落在了他的手中。
两人皆是一愣,让这滑稽的姿势得以维持了片刻。
白乔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犹如一道天雷劈下,把自己劈的神志不清。脸忽然的就热了起来。
他赶紧直起腰,向后快速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掩面自己重复一遍。
“咳!”厉禛轻咳一声缓解尴尬,“然后拉开两侧就好啦。”说着,向他举举手里折好的小船。
“我也好了。”他也笑着,向厉禛展示。
两人这一来一回,倒颇有些你邀功我求夸奖的滋味。
他温红的脸颊暴露在空气中,配着一瞬的天真,隔着初春的夜幕,比平日正经的感觉多添了些烂漫。
厉禛转过头,掩过去发红的面和抑制不住的嘴角。
见厉禛不看自己,白乔发觉自己笑的有些傻气,慌了神情。
赶紧转移过话题,“现在该放进河里了吧?”
“嗯。”厉禛走到河边,却迟迟没有放下去,而是静静地站着。
白乔跟上前,见厉禛不动,便也不动的站在后面。他听见厉禛在轻声说着些什么,可距离的并不很近,厉禛声音太轻,他听不清楚。
便索性不听,只静静地看着厉禛的身影。
他觉得厉禛有些不一样,现在的厉禛满是虔诚,折纸船既是为了祈愿,想必定是在祈求些什么,或许是东西,或许,是什么人也说不定。
或许,是心上人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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