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已经没有了汽车可找,只有几个拉车的师傅还在等活,他招来一辆,幸好自己的东西不算太多,不会太重,师傅也不会太累——本就是半夜将要收摊,这一桩生意做不做都可。
他让师傅慢一些,好能够让他再好好看看这城里的景色,抛开厉禛,他在这里生活了已经快要半年,多少生出了一些难舍的情愫。
流水明灯,烟火人家,他匆匆看着路径的一切,要把他们映入心底,而后就此封印,再无瓜葛。从此这城,便是他不会再触碰的一段荒唐糊涂的陈年旧事。
车站内,还没有什么人,最早的一趟开往家的火车在凌晨三点钟。
时间还早,他寻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静静坐着。
秋天就要来了,近在眼前的是缓缓流淌的秋意。
一路的消磨,使他激烈的愤恨的心变得平淡许多,此时他很迷茫又不知所措。心理上的厌倦带来的疲惫远大于生理,他彻头彻尾的,都变得失落起来。
可他没了崩溃的力气,他静静的瘫坐着,他想是没有知觉的溺了水,任自己陷入思考的漩涡中,慢慢的沉到湖底,浮不上水面,更喘不过来气。
而后,恐惧与不安渐渐占据了他思考的主导,引申出来的,还有不甘。
火车靠站,人群开始流动,他随着流动的人群向前走去。回头再看了一眼身后的一切,像是回到了初春的那天。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他的心情也很好。
火车缓缓的开动,窗边的景物都跟着奔跑起来。
他要坐许久的火车,往常他总是带一本书,而不浪费这样漫长的一段时光。可今天,他望着窗外,没有别的动作。
走到晌午,他有些口渴,想要去接一杯水来。
于是他站起身,还未行走,火车却突然间停了下来,他向前看去,却只看到慌乱的人群。
这是一座小小的中转站,只有一两间小小的屋子立在火车轨道旁,四周荒无人烟,而没有人家生活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听四周的人都在谈论——不远处被日本人轰炸,连带着铁路也毁了。
在可怜惋惜生命与憎恨敌人的残暴的同时,每个人又不由自主的担心起来——困在这样的地方,始终是不安全,没有人能够保证,日本人会不会再回来。
而白乔呢,他倒是没有什么所谓的。身处何地,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了什么不同。
现在他只想静静的坐着,消磨过自己这一段伤心的折磨。
忽然的,眼前坐下来一个人,那人同他打招呼:
“白兄!你也在这列火车上啊!”
来人的语气像是遇见亲人一般,热烈又亲切,使他不得不抬眼看一看究竟是谁。
——是王少爷,王斤。
虽一看到王少爷,他便不免的又想起历禛来,可憎恶历禛是一回事,却总不能连带着恨他身边的所有人。
于是他回应起王斤来:“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王兄。”
这王斤也是个话多的人,一碰到白乔这般“熟人”,便自然的说起事情来。
“白兄这是要去哪啊?”王斤问。
“家里出了事,回去处理。”他言简意赅。
“诶呀,那可真是糟糕啊。火车断了轨,岂不是要误了白兄事情!”
“是啊。”他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
“不过有件事情,还是要请白兄帮我拿拿主意。”王斤略显犹豫的开口。
“什么?”看他神情闪躲,倒引起了白乔的兴趣。
“我此去本是要进些货物来,可如今,那儿却遭了难。”
“王兄可别再打哑谜了。”
“哈哈,白兄可知道,我要去的,是厉禛的故里。”
!??!
他不知是喜是悲,也不知该喜该悲,
“那他家人……”
“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他重复着这几个字,纵使厉禛活该千刀万剐,纵使他对厉禛切齿痛恨,可面对于死亡,尤其是两位老人——将要寿终正寝的老人,没有人会毫无所动容,没有人不会心痛不会惋惜,白乔,也不例外。
他陷入了一个怪异的境地,他无法舒畅的笑也无法痛快的哭,他变得古怪,甚至有些狰狞。
王斤看着他诡秘的表情,只当,是他太过于的共情而陷入绝望的痛苦。
于是开口安慰他道:“王兄也不必太过的悲伤,必经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他反应过来是自己思考得太过入神,而忘记了与王斤的谈话:“是啊,是我太过感性了。”
“人之常情。”
两人静默,沉思了片刻,王斤开口:“不过,到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厉禛的解脱。”
解脱?
他的父母对他来说是什么压迫?这些厉禛没有告诉过自己,他想要知道,想要询问。
“只是,该如何……”王斤接着说着。
他想要打断王斤的话,一探究竟。
可他正要开口,王斤却先被远来的一声呼唤打断。王斤回身应那人一声,转头对他略带歉意地说:“王兄,不好意思哈,我先去处理些事情。”
“可……没事,你快去吧。”
他无法阻止王斤,而让他浪费时间在自己的这些无聊琐事上。
前方道路不通,长久地让人们都待在车上必然的会引起骚乱,场面万一控制不好,将会是一个大麻烦。于是车长当机立断,将人们疏散下车,暂时安置在中转站内。
不过白乔不在意这些,他只是随着人流,上车下车。
小小的中转站,几间屋子里,都挤满了人,说笑声,抱怨声四起,有人带着的水果烂了,弥漫出味道,有人抽着烟,有人遭不住闹心喝了满身的酒气,白乔心烦意乱,不愿再待在屋子里。
他在屋外的土地上四处的游走,他没有目的,只不过是让自己有些事做,好不那么闹心。
现在,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充斥在他的脑子里,他把每个人的话都反反复复想过一遍,有些说得通,有些解释的过去,可有些,是无论怎么样,也想不明白的——他一定是漏掉了什么关键。
他想他应该回去问一问厉禛,可他还是厌恶的紧,父亲在他年幼时种下了深深地根,如今厉禛给他结了果,他吞下去,罪恶,痛苦,苦涩的不得了,他想要诉苦,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
他只能咽下一切,慢慢修复自己再次被扎伤的心。
不远处,一个女孩儿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他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来源抬眼望过去。
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儿,正卖力的挖着她身前的一棵草,他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
女孩儿发现了他,吓的惊叫一声几乎都要跳起来,可她显然是饿的连跳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这一个转身看他的动作,却因为惊吓而瘫坐在地上。
女孩儿没说话,连忙把挖出来的草根往嘴里塞,混着泥土艰难地下咽。
他看清女孩儿——头发散乱,满脸的泥泞,虽说不是倾国倾城,可也看得出亭亭玉立,清秀中带着些灵动。
而此刻神情慌张地看着他,仿佛自己是要与她争食那刚挖出来的草根一般。
女孩儿眼睛直盯着他,带着些胆怯。
使他想起母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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