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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色柏树 掷生 3525 2025-10-12 08:50:31

到家之后已经快十点了,金柏仍嘴上说个不停,帮着严逐把行李扛进门,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睡衣和拖鞋,听说严逐晚上没吃饱,撸起袖子就要下厨。

“你先去洗澡,我煮面很快的。”

金柏厨艺不佳,最拿手的就是一道白菜炝锅面,严逐爱吃,他就爱做,还专门在咖啡馆里开辟出一小块锅灶来。

起先的生涩过去,金柏变得十分兴奋,拦也拦不住,严逐只好听话地先去洗澡,等出来时,金柏已经端着面在饭桌等他。

热腾腾一碗炝锅面,点缀三两葱花芝麻,看起来卖相不错,只有严逐知道那味道一言难尽——并不难吃,但没必要。他不强求要在家里开火做饭,现代服务业那么发达,什么时候、想吃什么都能点到,早些年没有条件的时候一碗面或许珍贵,可现在再吃颇有些一厢情愿。

他看看金柏因为下厨而沁出细汗的额头,还有那只因期待而发光的左眼,终于还是坐下来尝了一口。

“怎么样,还是那么好吃吧!”金柏对自己的厨艺有十分的自信。

严逐点点头,又在他的注视下又吃一大口,说道:“你先去洗澡吧,”说完盯着金柏,又强调了一遍:“洗澡。”

金柏一开始还没理解他的重音,反应过来后“腾”地红了脸,站起身来,语无伦次:“我、我以为你很累了,原来你不累吗?我真、你真的是……”

他卡住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好健康。”

言罢,估计也知道自己讲话好笑,同手同脚地冲进浴室了。

金柏的澡只冲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原因是有不明人员突然闯入,两人“扭打”在一起。浴室水滑,金柏站立不稳,败下阵来,腿软着就要下跪,可身后恶人居然大发善心,长手一捞,把人抱了起来,呈小儿手解姿势。

金柏:不如不捞。

……

一番折腾彰显严逐的好体力和坏心眼,过程中金柏甚至觉得他是在为自己打架而以私谋公的惩罚,哭着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严逐速度不减,却还要问他错哪了。

“我不该打架!唔啊……我再也不打架了。”

“骗人,”严逐捞着金柏的腰,摁着他不让人跑,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死性不改。”

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严逐会透露些明显情绪,可金柏早失了神,头沾枕头立刻睡倒,就连严逐抱着给他清理都没什么反应。

严逐把金柏安置好,倚在床头,左手轻轻捋着他头发,看了眼手机,两条未读消息:

沈岫林:剧本我妈看过了,她很喜欢

沈岫林:这么晚打扰啦,严哥晚安

他手指动了动:

严逐:多谢,晚安。

回完消息,他简单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便是他给沈岫林发的剧本文档,名字《流缘》,是他三年前写的本子,出国后便一直搁置,如今沈氏愿意投,算是再好不过。

他盯着那文档出神,却没想到沈岫林并没睡,回了一张照片,是桌上亮着屏幕的电脑,一杯红酒,以及窗外无限夜色。

沈岫林:严哥你也没睡啊

沈岫林:我还在看本,真的很感人!

沈岫林:早点睡吧

接着是一个熊猫呼呼大睡的表情包,严逐愣了愣,也回了个简单的表情包,犹豫片刻,又把这几条关于《流缘》的消息记录删掉了。

一旁的金柏似乎觉得台灯刺眼,皱了皱眉,严逐将灯光调暗,却睡意全无。

台灯旁是金柏装义眼的盒子,在他闭眼睡觉的时候,看不太出来右眼残疾,如今的金柏同学生时代的金柏仿佛别无二致,仍是那么耀眼且充满干劲,只有他见过金柏绝望自弃的样子,也知道他重新变得开朗有多么困难,至于《流缘》……

《流缘》本该是写给金柏的剧本。

严逐心绪复杂,只好一遍遍用指尖描摹金柏的眉眼,以此稍获安心。

金柏从进城那天起,便立誓要闯出一番名堂。

他是天生的演员,因为长得好看被人劝去考表演,结果真的拿到了电影学院的合格证,日学夜学恶补文化课,终于离开了坪荫县,拖着蛇皮袋子来首都上学。

不巧,金柏被分到了混宿,另外三个舍友都是导演系的,推开门见到的第一个同学就是严逐,少年在他下铺,穿了一身很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金柏冲他打招呼,大约是内向,严逐只扯着嘴角礼貌笑了一下,然后就别过头去继续收拾。

第一个学期,逗弄严逐成了金柏的一大乐事。

同宿舍的另外两个都是本地人,每逢节假会回家住,金柏就拉着严逐东奔西跑,美名其曰带他玩转首都,适应大城市的生活,直到国庆假期人实在多,他们被困在火车站呆了个通宵,严逐才忍无可忍地拒绝和金柏一起出游。

“我是本地人,这些地方都去过了。”

严逐讲话时除了嘴动,眼睛里半点情绪没有,金柏思维很跳跃,先是震惊“啊你居然是本地的!”然后疑惑“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最后追问“就算去过了,和我再玩一次不开心吗?”

问题一个追着一个,严逐每个都不想回答,并且拒绝了金柏下一次的邀约,结果当晚人就没有回来,手机也不接。

当时金柏还在用小灵通,没什么地图软件,严逐想起了前几次两人出去的时候,都是靠着自己带路,金柏纯纯不带脑子地跟在他后面,这才开始懊悔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出去。

他顺着金柏给他说过的景点找,折腾了很久,终于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金柏借了路边小卖铺的座机,告诉他自己的位置,严逐再三嘱咐让他别跑,最后找到人的时候,金柏正没头没脑地和老板家儿子玩摔牌。

见他来了,金柏噌地就蹿过来,严逐没顾得上整理仪容,被金柏发现他满头的汗。

“你跑过来的吗?这么担心我啊!”

金柏喜滋滋,严逐没告诉他自己不只是跑过来的,还跑了一个晚上。

这次之后,严逐便承担起了金柏玩转首都的导游工作,他于人情向来淡漠,却在金柏的死缠烂打之下也慢慢放下心防。

电影学院很多作业需要合作,宿舍里三个导演都邀请金柏来当主角,金柏永远笑嘻嘻地拒绝另外两位,搂着严逐要和他一起。严逐的才华和金柏的天分融合得恰到好处,很快电影学院便都知道了导演系和表演系的第一成了最佳拍档。

和金柏的日夜相处使得严逐对这段关系投入越来越多的沉没成本,所以在金柏冲他说要追他的时候,严逐没有立马拒绝,并且在考虑两天之后选择了同意。

顺其自然成为彼此最亲密的人,电影学院神雕侠侣的称号也越传越远,在校期间严逐拍了几部短片投奖,获得的反响都不错,可他们也没有逃过行业寒冬带来的毕业即失业。

两个没有资源的人在首都寸步难行,那一点点才气完全没办法让两人在圈内站稳脚跟,离开了学校的庇护,他们租了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楼梯间,屋里没有窗户,公共卫浴总是要排队,厨房被堆满了杂物和垃圾,金柏虽然好奇严逐家在首都为什么还会沦落至此,可对方不想说,他也不追问。

那是金柏常常回想起的一段日子,百般的辛苦,万般的无奈。

严逐埋头写剧本,找投资,给人当枪手或者打杂赚钱,他天不亮就去试镜,被人评判指摘,混在组里跑龙套昼夜颠倒。

最讨厌的季节是夏天,没有窗的房间闷热难当,雨季频繁的雨水浇透他们的屋顶,排不上队的浴室,只好接了水管在院子里冲洗,种种都叫人难以忍受。

金柏还好,在乡下吃过苦,但他能明显看到严逐在面对那些狼狈场面的时候脸上的错愕和厌恶,纵然男人不说,他也猜想严逐之前肯定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于是总是多照顾他一些。

夏天最好的日子就是晚上两人都冲洗过后,开着门躺在床上,电风扇吱扭扭摇头,屋内空气终于流通,风吹动晾绳上的衣服,彼此交缠,各式各样的剧本摩擦叠唱纸片的声音。

金柏会和严逐说:“我们能成功的。”

严逐会回答:“快了、快了。”

多年后金柏在回忆时,仍记得当时的困苦,却觉得那样的生活比现在金丝雀样的日子要好多了,起码总有干劲,充满希望。

他们终于撑到了天明。

严逐导演的《沉水》在德林电影节上以黑马之势斩获最佳影片,金柏被评为最佳男主角,《沉水》后来又在数个影展亮相,成果颇丰。

影片故事很简单,金柏饰演过气演员陈水,因戏疯魔,被遗忘在时代角落,终日以自己曾经饰演的角色傀儡为伴,最终难以面对真实而沉水自杀。学界评严逐的镜头以诡异魔幻的色彩来无限接近现实,说金柏的演技是天赐的灵性,结局的溺水戏令观众同样无法呼吸。

虽然不上一夜成名,可也算赢得了这高贵的入场券,利星和沈氏都向他们两人抛来橄榄枝,两家条件类似,可最后因为利星承诺一年内助《沉水》挂标,并出资让严逐和金柏合作他们的第二部片子《流缘》,成功签下两人。

但进入利星后,公司并没有立即开始筹备《流缘》,而是先做一部战争片,当时他们根基未稳,有片就拍,那部片子的导演又是业内前辈,本着学习的心态加入剧组,却不想是厄运的开始。

战争片的导演是个香港人,全片有一大半都是爆炸戏码,大制作大场面,可本该是轻车熟路的场景,却在某个最平常的午后出了意外。

当天负责的烟火师有事没来,导演又要赶进度,催着B组的烟火师线上沟通排爆点。那段时间全组压力都很大,因为主演绯闻爆料,有几家撤资,天气又时常不好,严重影响拍摄,导演和制片天天冲着底下人发脾气,组里气氛压抑,又接连病倒几个,其中就有需要在爆破戏中当背景牺牲的配角。

严逐离导演最近,承担的压力也最多,无奈之下只好叫了当天没有戏份的金柏来帮忙,意外发生的时候严逐正在给金柏讲走位,烟火师只匆匆讲了一下点就离开了。

“从这个门出来的时候,到梁后面躲一下,然后等前面那个炸点炸了再跑出去。”严逐十分细致地给金柏讲,导演已经在对讲机里不耐烦地催,虽然主演的走位排了一遍又一遍,可金柏的点还是第一次讲,严逐担心安全问题,只好一边安抚导演,一边再火速给金柏复述。

金柏虽然平时跳脱,工作的时候却比谁都认真,他站在梁后,眼睛盯着那处埋了炸药的点位,严逐正在炸药旁边,强调道:“一定要等炸点炸完,只有烟的时候再跑出去,就算慢一点也没关系,反正镜头不会对准你。”

不知怎的,或许是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金柏并没有立即点头。

他好像察觉到什么。

下一秒,“轰”声响起,炸点提前爆炸。

严逐被推出门外,摔在地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爆破声使得他耳边嗡鸣一片,愣怔地看着旁边的场务无声地冲向烟雾肆虐的现场。

等他意识到是炸点爆炸,而金柏从安全的梁后冲出把他推了出去的时候,烟雾已经散去,严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门前,看到被场务包围着的昏迷的金柏。

金柏身上、脸上都是血,双眼紧闭。

再睁眼时,便只剩下一只左眼。

炸点覆盖的沙土中混入了玻璃碎渣,除了全身多处烧伤划伤外,右眼被高速飞来的碎渣穿通,严逐和医生沟通过许多次,无法保留。

世界只剩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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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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