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金柏按照习惯给严逐做了咖啡,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昨晚两人的交谈。
他没想到这一次,自己居然成了两人关系中那个不开窍的人。
其实并非没想到,只是有些不敢想,谁会去爱一个不告而别,消失四年的前任呢?严逐出现的理由可以有很多,无论是好奇前任生活前来窥探,还是心存不甘故意报复,都比“还爱”这个理由要可信的多。
昨晚他落荒而逃,好在严逐没有追着去问自己是否爱他,但早上他等了很久,那个人依然没有从楼上慢吞吞地下来,然后冲他说“早安”。
金柏等了很久,送走了三四波客人,直到冰咖啡里的冰都化了,才放心不下地上楼去。
就当作是客扫!
他鼓起勇气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答,反复几次,金柏干脆掏出房卡,刷开了门。
屋里没人,依旧十分整齐,严逐平时不需要他来打扫卫生,于是除了昨晚,金柏还没有进入过男人的生活空间,他站在原地,只感觉空气中仿佛都是严逐的味道——即使分开四年,鼻腔却比大脑保留了更清晰的记忆。
床铺像是没被睡过的样子,床头有两瓶药,都是白色的圆药片,盛在盖子里,金柏看了两眼,是读不懂的外文。桌上电脑开着,嗡嗡地散发热气,他稍微一碰鼠标,屏幕就亮了起来,是一个正在编辑的文档。
大概是严逐的剧本,金柏没有多看,随手收了桌上的垃圾,简单打扫一番,就听到楼下传来“哐哐”的声音。
他连忙赶下楼去,看到严逐不知从哪搞来工具,正在给他修楼梯,见人下来,还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暴露出肩臂上的肌肉,随着锤子的动作鼓动。
金柏看了两眼,慌忙收回视线,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我听到大前天那个客户的投诉了,正好跟那边五金店买了工具,处理一下。”
当时严逐正在窗边沙发坐着,是一个年轻男子跟金柏吐槽,说他有神经衰弱,晚上总能听见有人走来走去,睡不着觉。
金柏没想到严逐还有这项技能,看着他拿一个楔子锤了两下,接着用手背抹去头上的汗,冲金柏笑道:“你上去踩踩,看还响吗?”
金柏整个人还在发懵,听话地走上楼梯,果然,被严逐锤紧的那两个台阶没了声音。严逐招呼他下来,自己继续处理剩下的台阶,又跟金柏说:“我还去家具城要了几个地毯样本来,你去挑一挑。”说着,顺手一指,柜台上果然有两沓样品。
楼梯的事情以一种预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挑好花样的第二天,严逐就带了地毯回来,自己手工铺满了楼梯和走廊,金柏问他价格,严逐却只是说:
“你包下我之后的咖啡就好。”
国庆假期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旺季,提前一个月,房间就全被定完,金柏趁机雇了个帮手,是隔壁甜品店田添的弟弟田健,开始为旺季做最后的准备,只是今年有点不同,严逐不再一直坐在桌前写剧本,而是在金柏的默许下,加入了他们。
“饮品的话,可以配合隔壁甜品店,做一点季节限定?另外,可以适当加一些不含咖啡因的饮品,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喝得来咖啡。”
金柏有意升级咖啡馆的菜单,严逐作为一个常驻用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只是金柏没想到他这么一个重度冰美爱好者,能说出不含咖啡因的话。
国庆一共七天,算上前后余波,忙了小半个月,田健负责收拾客扫,金柏负责办入住和收银,严逐就忙咖啡馆的事情,原以为旺季就这么顺利度过,却没想到某一天田健在网络上刷到了关于他们民宿的帖子,这次火起来的不是金包,而是严逐。
有人认出了他,并且拍了照片传到网上,就此小火一把,评论区大都在震惊严逐居然会在咖啡馆里打工,其中也不乏一些阴阳怪气之人:
“这是拍不了电影,逃到山里去啦哈哈哈”
“速速转行!!!”
“这人也就前几部片子能看,后面的那都什么啊,江郎这么容易才尽?”
金柏从那次舆论事件结束后,就断掉了刷媒体信息的习惯,尤其他刻意地避开关于严逐的消息,这么多年来只知道他稳定产出,却没多关心,现在看来,男人后续作品的风评好像并不好,可他在离开时并非如此,同性风波已经过去,光合作邀约就有很多家。
金柏有意无意地向严逐提起这个事,男人却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十分平静。
“没事,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创作总需要周期的嘛。”
事后金柏自己上网去搜了严逐的作品,四年出了一部电影和一部电视剧,评分中规中矩,有好有坏,大概因为和之前风格化差异太大,才引起部分影迷不满,严逐又解释说自己是在转型,金柏也就信了,好在男人现在还在写剧本,他知道创作不易,只要能持续下去就很好了。
大约是因为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严逐也没办法继续在边岛藏下去,国庆节后接连几天,来了几波人找他,各个西装革履,金柏打眼一瞅就能看出那些不是来旅游的,一开始他们还在咖啡馆谈,到后来严逐大约有些不快,就带他们上楼去房间,如此,赶走了几波人,他终于躲不下去了,在某个清晨和金柏告别。
“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回来,很快。”
金柏没表现出不舍,可严逐却像是看穿了他,接连安抚了两句,惹得金柏羞臊。
“谁会等你啊!”
男人顿了顿,犹疑问道:“你不希望我回来吗?”
他脸上露出那种伤心的表情,让金柏想起了他的头像,一直站在雪山里的灰狗,孤零零,冷飕飕。
这么想着,那句“不想”就说不出口,支吾半天,终于说道:
“你不是定了一年吗?不回来记得申请提前退房。”
严逐听出了他的口是心非,耍赖似的说“不”,又死乞白赖地讨了一个拥抱,这才离开。
秋风渐紧,国庆过后,气温也降了不少。
金柏换上厚一点的外套,在院子里扫落叶,这些天正是客人最少的时候,田健也回去上学了,虽说人少乐得安逸,可金柏心里却有些空虚。
就连严逐也随着热闹走了。
他不仅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居然开始因为渴望热闹,而想念那个男人。
二楼的住房依旧为他保留着,只不过严逐带走了所有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全新的待出租房间,一点男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甚至仿佛永远等不到它的客人。
落叶是扫不干净的,金柏把现有的堆成一个小山,然后返回店里拼积木。
严逐送的那款是他想了很久的马里奥问号箱,市面上已经绝版,比起它的价格,费心思找到正版更加麻烦,可严逐非但买了本体,还配了一些可以用来改装的零件,肉眼可见他花了多少心思。
店里没人的时候,金柏就一个人坐在桌旁趴着拼积木,有了这样的消磨,时间过得也快了些,当他把所有场景都做完,还在上面多拼了一个小花摆件的时候,已经两周过去了。
人不在,积木拼完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金柏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上楼入睡,却第一次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
他向来不是一个举棋不定的人,决定好的事情就去做,唯独在严逐这件事上,他一直悬而未决。
严逐跟他说爱,却不说复合,说想见他,却杳无音讯,说很快回来,却归期不定,金柏感觉自己就像一根皮筋,被严逐的态度扯得紧一紧松一松,现在秋风过境,只剩下他一个人心乱如麻。
如此一夜过去,金柏肿着红眼睛下楼,他昨晚没睡好,走路的脚步都是虚浮,窗边依旧一个人都没有,他走到院子里,对着新一地的落叶发呆。
“早安。”
身侧忽然传来问候。
金柏一顿,转头看到严逐正站在树下,穿着一身深灰色风衣,衣摆随风飘动,伴有落叶纷飞,正对着金柏微笑。
“你、回来了啊。”
心跳忽然加快,金柏磕巴着回答,站起身来,状似不在意地敲了敲发麻的小腿,
“想我了吗?”严逐靠近了些,像是从梦里走出的人,直到停在金柏面前。
“没。”金柏嗓子有些干,明明严逐应该是连夜舟车劳顿,才能在早上出现在他面前,可现在男人面容清爽,眉目含情,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还穿着狙击金柏取向的风衣,令人心神不宁。
金柏最喜欢秋天的严逐了。
衬衫也可以,大衣也可以,偶尔看电脑会戴眼镜,那也很好,啊,还有那天的黑色T恤……
脑海里的念头乱七八糟往外蹦,可严逐只是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动作轻柔谨慎,指腹的温度稍纵即逝。
“没关系,我想你了。”
严逐依旧入住那间海景房,带着电脑来一楼写剧本,只不过点单从黑咖啡换成了甜橙气泡水。
但他不会再在窗边一坐坐整天,有时金柏出门,严逐便会自觉地坐到柜台后面帮忙看店,店里客人少,晚上的小聚没有了,他便开始深入民宿旁边的其它商户,很快便认识了新的朋友,像一只慢条斯理却胸有成竹的蜘蛛,逐渐地覆盖金柏所有的社交圈。
很快,就连田添送蛋糕都会给严逐多带一块。
“你不需要回首都拍戏了吗?”
金柏会口是心非地赶他走,却又贪恋严逐在边岛暴露的种种不一样,淡季的时间往往比旺季过得慢些,金柏就在这缓慢悠长的日子里悄悄观察严逐。
自从菜单上加了一些无咖啡因的饮品,严逐便不再每次都选择冰美式,他喝饮料喝得很慢,一杯能持续大半天。写剧本的时候,男人也不是连贯地写很久,他往往在下楼坐进沙发后开始睡觉,但不到十分钟就会换个姿势,直到午饭后才开始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期间如果金柏有什么事叫他,严逐便会毫无留恋地从沙发上飞快弹起,大约也不想工作吧。
金柏意识到这一点,心中暗暗失笑,他本以为严逐会是那种连轴转的工作狂,却没想到居然也有偷懒的时候。
金包从一开始蹲在店门口,到后面窝在严逐脚边,客人本来就少,一人一狗在店里睡得香。
如果说边岛是金柏的安全区,严逐就这样逐渐地融入进来,金柏不会再为了他的存在而紧张,金柏甚至觉得,即使只是沉默地呆在同一个空间里,也是一种平和的幸福。
四年,他们分开了四年,算上之前恋爱的七年,相识的三年,将近十五年的时光,究竟是什么样的情谊,能持续这么久?
金柏有时也觉得神奇,可现在他再去幻想严逐跟自己的未来,他会奢望,就这样一直相守下去好了,他在这里做咖啡,严逐在窗边写剧本,他们可以不说话,只是坐着,知道彼此的存在。
但不可能,剧本总会写完的,一年的房子也总会到期,严逐届时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不能一直陪他留在这里过家家。
他有他的生活,严逐有严逐的日子,他的生活是好生活,严逐也要回去继续拍电影,当大导演,继续他的好日子。
情爱无法阻挡这一切。
金柏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斩断所有生活中的激动,无论是对上那双深情的眼镜,还是飞快分离的指尖,对暧昧的情话不解风情,金柏能感受到严逐在竭力克制下压抑的热情,却始终坚定认为,严逐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直到那场意外。
金柏称之为意外,因为某些勉力塑造的东西在刹那崩溃。
边岛冬日人少,但也不乏一些游览之外的客人,前些天他接了一个很大的订单,几乎订满了大半个二楼的房间,说是来踩点拍摄的剧组。
剧组入住那天,严逐被田添叫去帮忙修暖气,为之后的供暖做准备,他的电脑还留在窗边,过了一会,刚刚入住的那群人下来,貌似是要开会,想把靠窗的位置拼一拼,请求金柏把那个无主的电脑拿走。
顾客至上,金柏把笔记本放回柜台,又忙前忙后地制作订单。他没有把电脑合上,生怕自己操作不当,让严逐丢失什么文件,直到他结束所有饮品制作,才有时间处理这个电脑。
当时金柏的想法是,保存文档,然后把电脑合起来。
点亮屏幕,就不由自主地看到画面内容,金柏没想多看,却不经意间瞥到了自己的名字。
剧本怎么会有我的名字?
金柏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简单地上下翻了翻,接着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有四十多万字的文档,按理来说,就是严逐日日耕耘的剧本。
但那几百页的文档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成段的场景,准确来说,这是一本四十多万字的乱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