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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金色柏树 掷生 5503 2025-10-12 08:50:31

金柏抱着马桶把晚上吃的火锅都吐了个干净,胃部又隐隐作痛,察觉到严逐冲进厕所给他拍背,摇摇晃晃地笑道:

“你回来了。”

“怎么喝这么多酒!”严逐心里不悦,他一直小心呵护着金柏的身体,之前也和人说好了不能酗酒,如果嘴馋可以报备,却没想到金柏居然喝成这个样子。

“朋友嘛,不好推辞的。”金柏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躺回床上。

“又是那群混混吗?”严逐想起那些同金柏称兄道弟的家伙,不满道,“不是说了不要再和那帮人联系了吗?”

并非他有偏见,这群三教九流的朋友在新时代只能是社会危险分子,不务正业,行侠仗义,可法制社会又怎么轮得到他们出头,金柏跟在那群人身边不会有好处。

“知道啦,这次有原因的。”

金柏挂在严逐身上,软声软气地讨饶,自从大哥和大嫂离婚后,帮派也有些散漫了,有的兄弟找到了正经营生,金盆洗手,有的人选择跟着大嫂,联系也渐渐淡了,但不论是退出还是离婚,终究还在一个城市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金柏没再主动和他们联系,但前两天大嫂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有个工作介绍给他,想联系着一起吃顿饭。

内容还是和直播有关,除了咖啡店,金柏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游戏直播,自从他露脸后粉丝涨了一批,可一人单枪匹马地运营账号,每天固定时间直播两三个小时,商务合作也只是不温不火地接了两个小品牌,不懂报价沟通之类的细节,终归只能算个副业,之前有心想组织的团队也解散了。

大嫂话里话外意图明显,只说现在帮里的兄弟们都慢慢找到正经营生,找不到的也离开了首都,现在她离了婚,等孩子上了大学她也想回老家,众人都有了归宿,只有金柏叫人挂念。

“那个咖啡店也不是你的吧,我去过几次,人虽然多,但翻台率实在太低了,学生们往那一坐坐一天,就收个饮料钱,租金又不便宜,好几次想和你提,但看你也没有为那个店上过心,想必是你那个男朋友投资的,但关系哪是长久的呢……”说到这里,女人稍微停了停,约莫是想到了自己失败的婚姻,也曾是轰轰烈烈的爱情,携手背井离乡闯荡首都,如今却是一滩烂泥的下场,末了,她感叹道:

“手里要有点自己的东西才行啊。”

金柏拿着电话,没有回答,只是听着对面慢慢地把这些道理讲完,然后说道:

“谢谢姐,我会去的。”

挂电话后,金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眼前的大屏电视是严逐换的,因为他爱打游戏,严逐专门换了整套的媒体设备,从主机到游戏手柄,甚至为他图新鲜还买了VR眼镜,金柏没问过这一套花了多少钱,只是某天回家忽然看到客厅焕然一新,严逐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一整套设备的更换在他这里仿佛只是电视柜旁换了一盆草,最多就是摁着金柏一步步教他操作,怎样穿戴连接设备,选择游戏,要让这套新鲜玩意发挥它应有的价值。一开始确实热血了两天,但他最常玩的游戏只能在电脑上,每天又要直播很久,这套游戏设备也就闲置了。

即便如此,严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金柏随意乱放的游戏卡碟和vr眼镜收了起来。

那天下午金柏一个一个地查询了那套游戏媒体设备的价格,然后把不常用的卡碟设备挂上二手网站,再绕着屋子挨个看严逐添置的那些物件,每一个数字都大得吓人,他没想到自己身上一条普普通通的牛仔裤都够他从前两个月的生活费。

金柏忽然有些羞愧,他吃穿用度都是严逐的,这些可以称得上是奢华的享受,光靠自己每月入账的三瓜俩枣怎么能够。

于是穿着这样昂贵的牛仔裤,在酒桌上反而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气,之前有人冒犯他敢直接掀桌,可意识到自己只有脚上这一双鞋的时候,却反而惧怕起同样穿鞋的人,好在酒桌上大哥大嫂都在,两人居然难得为了他同时出现,合作谈的也顺利,只是喝酒少不了,对面是个山东人,脾气豪爽,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咱喝好了什么都好说!”

金柏看重这次工作机会,于是也一杯杯下肚,最后的记忆就是被那个山东胖子重重地拍了两下肩膀,笑着说让下周去公司再聊聊合同。

严逐把人从身上拉下来,表情依然严肃,想再说两句,却被金柏醉醺醺地打断了:

“我不要了,”金柏一下又一下拍着严逐的胸口,像是要把人推开,“我不要了,别给我。”

下午查出的账单还在他脑子里盘旋,此时严逐又摁着他要喂些什么东西,金柏生怕是什么昂贵的补品,连连推拒。

严逐制住胡乱摆动的手,把温水递到金柏嘴边:“喝水,慢点喝,”一连送了小半杯下肚,严逐才放开金柏,问道:“你们今天做什么了,为什么会喝酒?”

金柏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齿不清地说:“但是他们说我,我,我要长久些,但是我说,不行!”金柏晃晃被严逐捏着的手,接着又指指自己的眼睛,“我说我不能太长时间,医生说的。”

“他们让你干什么?”

“然后他说这个好,这个可以做别的那种,那种,”金柏的思绪显然已经混乱了,语序颠倒,不知所云,只是晕乎乎地把想说的都说出来,表情也更为生动,皱起脸来,“可是我不想做……”

“做什么,他们让你做什么啊?”严逐心揪起来,尤其金柏指着右眼瘪起嘴来,更叫人担心,他怕金柏被那些狐朋狗友骗走,好不容易出一次门,就这样醉醺醺地回来,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

金柏已经没办法回话了,只重复着不想就要睡过去,严逐又问了两句,却见人趴在怀里睡着了,短发遮不住眉眼,同样被漂成浅色的眉头还不满意地皱着,严逐轻轻用拇指摁压抚平,心中忧虑始终放心不下。

待得次日中午,金柏才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发呆,昨晚喝醉断片后的事情已经全不记得,却没想到严逐听到他醒了,神色严肃地闯进来,直接开口问道:

“你昨天一起吃饭的那些人,他们让你做什么?”

金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严逐只好又细细说道:

“他们让你做什么长的,你说医生不让你太长时间。”

昨夜的记忆稍微回笼,金柏看严逐如临大敌的样子,解释道:“他们让我直播,昨天是去聊签约了,但我眼睛不是不行嘛,所以我说一天最多播三个小时,他们同意了的。”

严逐却没那么好糊弄过去,这种网红公司对直播时长都是有要求的,达不到要求,只靠底薪的话工资少得可怜,打赏之类的额外收入更是要和公司分账,金柏原本只是因为好玩才直播打游戏,如果签了公司只会更不自由。

“为什么要签约?”

“就是想签着玩玩。”金柏强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他没办法告诉严逐自己的真实目的,那一笔笔账单像是他欠下的债,彰显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多么遥远。

严逐思索起来,半晌,才说道:“我认识一家娱乐公司,你要是想试一试的话,可以去他那里,起码正规一些,”言罢,他还补充道:“那家公司和沈氏无关,是咱们大学同学开的。”

严逐认识的人脉总是广些,金柏摇头晃脑地拒绝了,他还不放弃,又介绍了一通,说有人帮衬着,金柏想尝试哪个赛道都可以试试,就当是体验。

他说的自然,可听在金柏耳朵里,这又是严逐的人情,严逐的关系,自己像是无法独立的寄生藤蔓,永远牢牢地扒在他身上,简直是个大麻烦。

于是金柏连连拒绝,说道:“我不去你那里,我就和他们在一起挺好的。”

没想到严逐却有些生气了,语气冷了下来:“谁们,那群混混吗?”

金柏一时不敢作声,却仍是不愿去严逐那里。

“和那群不务正事的无业游民呆在一起很好吗?”他心里其实憋着火,昨晚那帮人撺掇金柏喝酒的账他还没算,于是言语用词也狠了一些。

金柏没再和他纠结强调那些人是自己的朋友,只是安静了一会,才慢慢说道:

“可是我也是无业游民啊,我跟他们是一样的。”

两人又差点爆发一次争吵。

严逐听不得金柏的自我贬低,仿佛回到了事故刚爆发的时候,金柏终日自残自毁,严逐用了太大的力气才把他从自怨自艾的深渊捞了出来,那段时间为了筹钱,他每天抽时间出去跟项目,每次回家开门的时候都担心看到一具尸体,金柏有时候静静地发呆,一动不动,有时候动辄争吵,不管不顾地把手边东西朝他扔过来,说最狠最难听的话,甚至一把剪刀差点戳穿他的手,在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庆幸,因为金柏最崩溃的时候会一边辱骂自己,一边把刀往身上扎。

严逐见过几次,即使伤不在自己身上,可听着金柏的哭喊,纱布怎样也止不住血流,他都觉得自己要心焦而死。

那段时光,贫穷、自责、恐惧和绝望几乎成为了他的创伤记忆,好在逐渐恢复的金柏很快就崇焕生机,但不时出现的自卑话语仍会唤起严逐的那段记忆看,于是再一次听到金柏这样讲话,他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

“你说什么?”严逐从床上站起来,他的手有些抖,只怕金柏再重复一边。

金柏没有说话,仿佛震惊于他的态度,却又像记起了什么,怔怔地盯着严逐看了一会,摇摇头:

“我什么也没说。”

仿佛在高速上疾驰却忽然掉头的汽车,车轮与柏油马路摩擦发出刺耳噪音,黑烟滚滚,朝着某个方向的直线运动戛然而止,因为其中一方的敏锐和低头,却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只留下地面上肮脏丑陋的轮胎印。

金柏不愿重蹈覆辙。

他知道严逐不喜欢听到自己说这些话,两人之前也为此争吵过,严逐让他往前看,往前走,他撕扯着嗓子冲他喊:

“我不可能往前了,严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眼睛,我不可能再向前走了!”

那一次争吵的结果以严逐主动求和告终,大概是又送了一只金柏想玩很久但舍不得买的游戏卡带,两人一起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不过一晚就和好了。

但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再打游戏了,严逐可能也不会再主动和好,金柏干脆主动低头,严逐没再说话,他上前亲了一口严逐,算是讨好:

“但我还是要去签约,这是已经和人家决定了的。”

周一签约,金柏不需要坐班,只是每天直播的时间至少要有四个小时才能达标,还要配合公司录一些视频素材。

其实那天饭局上,金柏坦白自己的眼睛状况没办法长时间看屏幕,达到直播要求的时候,那几个公司的老板就有些退缩,好在身边还有熟人在,其中一个老板动了些歪脑筋,想要以金柏的眼睛为噱头营销一波。

大家都是笑嘻嘻的场面,金柏也不好当众表示不满,更何况他很需要赚钱,于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在签约那天大嫂派了个小伙子陪着,一条条地把合同看了一遍,也没让金柏吃亏。

“合同上没写,剩下你自己想怎么办,总有办法。”

办法总是有的,之前金柏或许会想向严逐求助,可现在他决定见招拆招,甚至下定决心,天底下赚钱的路子那么多,大不了就回去跑外卖,虽然累了些,但收入总还不错的。

严逐休息了没两天,再次进组拍摄《流缘》,一出戏从初冬拍到深冬,将将就是年底,进组期间两人始终保持着电话联系,严逐再次邀请金柏去探班,说附近有个温泉被当地人推荐过许多次。

“我这两天没时间欸。”金柏窝在被子里,大脑晕晕的,他今天晚上又被叫出去喝酒,不敢和严逐说,只好托辞是在拍广告素材,一直到凌晨才回来,头晕胃痛,但严逐一听他闲下来了,又把电话打过来。

“你们那个公司这么忙的吗?”严逐问,其实那天两人聊过之后,他就回去在网上把这个娱乐公司调查了一遍,好在各种情况都还不错,圈内人口碑也还挺好,他也就放心让金柏去了,只是现在金柏白天要看店,晚上还要直播,时不时更要应付公司拍素材,变得比以往忙了许多。

“年底嘛,大家都忙的,”金柏声音懒洋洋的,因为喝了酒,尾音俏皮许多,“难道我过去了,你就有时间陪我嘛?”

他是知道严逐拍摄习惯的,忙起来不分昼夜,不顾三餐,从前在学生剧组的时候还好,大家都是愣头青,能为了一个目标奋力奔跑,可现在剧组里还有谁会怀抱一腔热情跟着干,想必也只有《沉水》时的自己愿意跟着他,念及此,他又劝道:

“你还是要让大家吃饱,休息好,人家才肯给你干活啊,别太累了。”

金柏说得没错,按照现在的进度,即使他来了严逐也没有太多时间陪他,只能让人在组里呆着,或许金柏也不愿意再看到电影拍摄的场景。

“那我快杀青的时候你过来吧,到时候我们去温泉。”

“好。”

《流缘》杀青时正是年底,因为戏份的时空都比较集中,算是严逐拍的最快的一部片子,杀青宴那天金柏想给严逐一个惊喜,自己偷偷买了车票,赶到他们聚餐的地点,也没给严逐发消息,只是静静地坐在寒风呼啸的门口,望着星空发呆。

首都已经无法看到如此璀璨的夜空,金柏也很久没有顾得上抬头,他没觉得冷,甚至晚风也是清爽的,能将冬日的他带到比冬日还遥远的地方,离开人群,离开一切琐事,甚至离开严逐。

金柏其实不喜欢冬天,他过分怕冷,稍一降温就要套上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装备齐全,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比雪人还要臃肿的雪疙瘩,如果说冬天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那便是雪,坪荫县会下雪,但不会像首都一样积雪,往往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天气预报,说昨晚有雪,可急急跑出门去毫无踪影。

首都的雪不一样,一觉醒来,恍如换了一番天地,刚来首都的第一年,初雪是同严逐过的,从教室到宿舍的路骑车需要七分钟,走路则需要将近十五分钟,但凡下雪,严逐就会陪着金柏一步一步踏着脚印回宿舍。

“好像进去滚一圈啊——”金柏望着草坪上洁白的雪地,尚未被人践踏。

“去呗。”

“大家会觉得我很傻的。”金柏摇头。

“不用管他们。”

“那你陪我。”

“不要。”

“为什么?”

“衣服会藏。”

“我给你洗,你就陪我滚一圈吧!”

当时两人就要不要在草地里滚一圈讨论了很久,严逐以保护衣服为由坚持拒绝,可金柏求了他很久,他不好意思直接点头,于是装作脚滑倒进雪地里,金柏也顺势扑上来,两人居然真的就那么在雪里滚了好几圈,虽然那件昂贵的羽绒服就此报废,但严逐没有丢,在第二年初雪来临之际,再穿上那件坏掉的羽绒服陪他滚。

两人就那样躺在雪地里哈着热气,仰望天空,依稀看得到星星,金柏问严逐:

“你会永远这样陪我滚雪地吗?”

严逐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这件衣服我会一直留着的。”

那件衣服大概已经在某次大扫除中被扔掉了,毕竟报废好多年,金柏望着一片清净的夜空,许愿今年的初雪快点降临。

饭店里面传来一阵喧闹,聚餐大约结束了,金柏躲到角落里,他不太想见到严逐剧组中的人,尤其有人特别讨厌他,只想着躲在一边悄悄地接上严逐,两人回酒店就好。却没想到一群人乌乌泱泱地出来,中间簇拥着严逐旁边是沈岫林和其他的主演,有人同他们告别,可剩下的几个核心成员显然想要继续下一场。

“去唱歌吗?”有人提议到,很快被另一个人反驳了,那人好像是个歌手,显然不想在闲暇时间继续“工作”。

金柏躲在一旁,听他们商议接下来的形成,忽然沈岫林说道:

“要不去泡温泉吧,我总听人说这里的温泉很好。”

主演太子爷发话了,周围的人立马跟着复合,目光都投到了没有讲话的严逐身上。

男人顿了顿,言简意赅:“行,那走吧。”

接着大家就走了,严逐也跟着一起,甚至中间掏出手机看了看,金柏收到一条消息:

“睡了吗?今晚有点事,不和你打电话了。”

金柏没回消息,独自坐上了回首都的火车。

半夜还在发车的只有普通绿皮车,火车会摇摇晃晃一整个晚上,金柏坐在硬座上发呆,手机又亮了起来。

这回是视频通话,严逐很显然担心没回消息的金柏,也不知此时是不是已经到了温泉酒店,把电话拨了过来。

金柏把电话挂断,说自己已经睡着了。

彻夜通明的火车车厢,嘈杂拥挤的人群,走廊过道上七扭八歪睡着乘客,结伴出行的人将三个椅子睡成两张床,大家都寻找合适的姿势,企图在这个吵闹摇晃的环境里寻求一丝睡眠的安慰,只有金柏姿势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他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想给严逐惊喜,是他擅自决定的,到地方了不进不发消息,守在门口吹冷风,也是他自作自受,严逐奈不过旁人的推荐,被撺掇着去了那个温泉,也不能是他的错,没有哪条规定说明那温泉只能是他们两个人去,自己也没有立场难过。

只是腰有点难受,脖子也有点难受,连夜的硬座让全身上下的关节都酸痛难忍,车厢里难闻的气味令人反胃,金柏又开始熟悉的胃痛,用拳头抵着,却觉得胸口那一处空缺更痛。

不怪严逐,不怪自己,还能怪谁呢?

金柏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多情,居然又开始庆幸刚刚幸亏没被发现,如果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而打扰了剧组去温泉休息度假的计划,岂不是又成了惹人讨厌的麻烦精。

只是心里有点难受,不过如此,也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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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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