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星期一,天气晴。
今天来接金柏出去玩的是一个留学兼职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长款羽绒服,性格活泼开朗,她在上午九点敲响了家门,九点半带着金柏去了一个消费肉眼可见的商场,给他挑选衣服。
金柏其实没睡饱,但想着今天是严逐签约的日子,两人晚上还约在了洒金柏林见面,想必有什么特殊的安排,于是只好跟在女孩身后,听凭安排。直到试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说道:
“今天的安排……就是试衣服吗?”
女孩佯装苦恼,对着旁边导购拿出来的一堆衣服发愁道:“小柏哥你太好看了,穿什么都很帅,选择困难啊!”
最后挑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比较宽松的版型,侧腰垂下的丝带可以将腰线绑出弧度,导购和女孩一起试着系了很多种方法打结,毛衣里都是空荡荡的,只好又叠穿一件衬衫,再配一条简单的黑色牛仔裤,外面搭同色系的牛角扣羊毛大衣,看起来温暖柔软。
女孩还在调整侧腰的蝴蝶结,金柏太瘦了,即使束到最紧也仍有余量。
“小柏哥你长这么高,还没我重,要注意身体的啊!”
女孩感叹,金柏腼腆地笑笑,没有回答,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毛衣的质感,虽说他平时不太讲究穿衣用料,但这一身的价格只用眼睛看也能猜到。
不知是不是严逐交给她的任务,新衣服挑好后,女孩大手一挥就掏出卡来,金柏紧赶慢赶想拦下来,却被女孩推阻回去,她冲金柏眨眨眼,说道:“这是老板的钱啦,放心花。”
老板就是严逐,但严逐的钱也不是金柏的钱,他试探地凑上去,甚至一眼数不清发票上的零。
旧衣服本来也要被扔在店里,金柏舍不得,要了袋子装起来,羽绒服加厚衣裤,装了两大袋子,或许是看他消费得过分担惊受怕,女孩问道:“小柏哥和老板不是一家人吗,买两件衣服怎么了?”
“不是,不是一家人。”
金柏无法和她解释“即使谈恋爱,两个人也不能混为一谈”这个话题,在他心里自己和严逐早分得清清楚楚,严逐为他花的每一笔钱都被当作负担,压得两人之间差距越来越远。
女孩看起来很疑惑,这和她从老板那里接收到的信息并不一致,但很快她就明白了,故作神秘地说道:“很快就是一家人啦!”
午餐是在一家还算地道的中餐馆吃的,期间金柏不停查看手机,除了上午严逐说自己到地方了,金柏回复“加油”之外,没有别的消息。
或许还没结束,不方便看手机。
金柏想着,拍了午餐过去,又把今天新换上的衣服也发过去,对着安静的聊天窗口发呆,直到女孩点完餐。
下午的行程也是安排好的,之前在的几天已经将大大小小的景点都逛过了,今天女孩便带着金柏去了M大周边,细问之下才知道女孩也是M大的学生,还算是严逐的直系师妹。
“这家火锅还是好吃的,听说底料都是直接从国内运来,家的味道。”
“这个面也不错,尤其里面的辣椒很好吃。”
“这家汉堡是我比较能接受的味道,学校食堂的汉堡总有一股肉臭味。”
两人散步在学校旁边的一条街道上,女孩一家接一家地介绍,虽然依据的都是她自己的口味,却能笃定严逐肯定也常来这几家吃饭。
“我不相信哪个中国人可以接受M大的食堂。”
女孩玩笑道,带着金柏进了一家花店。
不知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整条街的商户都在做送花的服务,更神奇的是老板们仿佛都知道金柏是谁,无论被评价为好吃还是难吃,都会嚷着用着蹩脚的音调,一边喊“Bai”一边把花送出来,走到长街末尾,金柏手中已抱满了单枝的玫瑰花。
“我们去把花束打包一下吧,”女孩狡黠地眨眼,“方便美观一点。”
进了花店,老板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仿佛久候金柏一般,惊喜叫着:
“Bai!You arrived!”
接着拥抱上来,还给了金柏一个热情的脸颊吻,女孩和她说了什么,店长将金柏手中的玫瑰接过,又去身后的花材中挑了几株最有活力的向日葵,通体金黄,甚至连花蕊都是金棕色,接着就要和玫瑰们包在一起。
金柏想要拦下,但语言不通,只能一边手舞足蹈,一边“Why”,女孩上前解释道:“可能是花店的活动吧,店长送你个大花。”
“好吧,”金柏退回来,半晌才又讷讷地对店长说,“thank you。”
散枝的玫瑰和向日葵搭配在一起,用牛皮纸包裹起来,店家在包裹过程中仿佛又加了很多花材进去,最后还给金柏一捧几乎比他人还宽的花束。
金柏抱着花,有些烫手,可店长阿姨却始终笑得很开心,两人临走前还说道:
“Good boy,bless you!”
金柏听懂了前半句,夸他是好男孩。
“我不是好男孩。”
离开花店,正好便是M大的北门,洒金柏林就在眼前,时针指向五点,冬天日短,太阳已斜垂天边。
女孩把金柏带到山脚下,上山只有一条小道,他抱着花,手里还有两大包旧衣服,女孩略带强硬地把袋子拿下来,又给他整整围巾和衣摆,接着满意点头:
“衣服我会带给老板的,小柏哥你自己上山去吧。”
金柏望着没有尽头的山路,忽然有些忐忑,问道:“你要去哪?”
“我要回家啦,今晚的机票,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呢。”
“可是年已经过了。”
“那也是要回家的啊!回家不需要理由,我还买不到合适的票,需要转机去香港,再过关坐火车,但那又如何,总能回到家的。”
“那我呢,就上山去吗?”
金柏仿佛有些迷茫,但上山只有一条路,迷路不是借口。
女孩点点头,朝他挥手:
“幸福要自己去追的,good boy,bless you!”
“我不是好男孩。”
金柏不想上山,但女孩还在山下目送,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手中的花还带着草木的芬芳,可金柏越向上走,越游移不定,相比起上山后面对严逐为他准备的惊喜,他更想回家去,回卧室去,拉紧窗帘,闷进被子里。
今天整天的行程,他大约猜到了严逐要做什么,从前两天男人的兴奋便有所觉察,签约对他来说是事业上的一大步,或许他想要在两人的关系上也更进一步,成家立业,对于严逐的思维来说,简直是人生的两大目标一齐实现。
换做以前,金柏会惊喜严逐的变化,会用心设计这些浪漫仪式,但今天的金柏无法控制地将目光投向衣服的布料,花材的价格,他甚至在上山路上拍照搜图那金灿灿的向日葵是什么品种,那是他直播一个月的收入,而现在甚至连自己的账号都被公司收走了。
之前两人一起爬山时,金柏没觉得山路漫长,而如今独自穿梭在洒金柏林里,才发现怎样也走不到头。
或许这是严逐给他最后的思考时间,让他想清楚一会是要说“我愿意”还是“算了吧”,金柏以为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而此时这个决定居然被摇动了根基。
他想了一路,越向上走,山脚的风景越通畅,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粉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向外走,他想到女孩之后的回家路,要花费两三天才能到家,但总能回到家的。
金柏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的软弱,他问自己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不愿意出门,不和人交谈,不愿接受旁人好意,连句“谢谢”都说的很小声。
他同严逐生分了,也同自己生分了。
或许,再坚信一次吧。
踏上最后一截台阶,阳光正好透过树枝落在他眼前,远处的洒金柏林真的散发着金光,比上次朝阳看到的更加绚烂夺目。
金柏坐到长椅上,远山澄澈,视线可以投向很远,想通了郁结已久的事情,下了最困难的决定,金柏仿佛又找回旧我,满心欢喜地等待惊喜降临。
风吹的很慢,但夕阳落得很快,不过一会功夫,便完全垂了下去,只剩下天边一片橙红。
橙红也去的很急,山林的颜色随着天光变得晦暗,然后周遭完全黑了下来,只有长椅边的一盏吊灯,力竭地亮着微弱昏黄的光。
入夜了,有些冷。
金柏将围巾裹紧,他看看手机,严逐还没有回复消息,这让他不由地担心签约是否顺利。
又过了一会,期间吊灯发出两声电花的“噼啪”爆响,好在只是光线闪动,没有熄灭。
金柏想起两人相约是在日落,而现在已经全黑,担心严逐找不到他,于是发了一条消息:
“我还在山顶。”
仍是没有回复。
直到冷风吹得双手冰凉,金柏心中埋怨严逐这个惊喜准备的并不完美,捂着手哈气的时候,忽然在路灯摇曳下,看到了远处一个小亮点,接着辨出一个黑色人影。
那是严逐手上的智能手表,金柏想起来了,自从他闹分居后,严逐就将机械表换成了可以及时查收消息的电子表,只是时常没电,但现在亮着屏幕,总不会是没有看到消息。
严逐沉默地站在黑暗处,对上金柏的目光,抬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才来呀!”金柏冲他笑,耳朵和鼻子冻得通红,讲话都带了鼻音。
严逐没说话,金柏继续笑着撒娇。
“山上好冷,怎么样,签约顺利吗?你看这个花,好不好看……”
严逐走到路灯下,金柏脸上的笑容在看清他的脸色后,也僵了下去,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带着些愤怒和绝望。
严逐将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金柏看不清,严逐没了耐性,跨步上前,几乎要将照片戳进金柏眼睛。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照片上是监控画面,金柏坐在严逐电脑前,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还在打电话。
“为什么要偷文件。”
“我没有,”金柏浑身僵硬,第一个反应是否认,接着想到什么似的,惊恐问道,“签约没有成功吗?我没有,不是我。”
严逐显然不信,只是将照片甩给金柏,又问道:
“陈幸是谁?”
“你和他约定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什么都没做!”金柏有些崩溃的喊,他不知道明明应该是惊喜的求婚仪式,怎么演变成了一场刑讯。
严逐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金柏,眼中的失望如利刃般伤人,半晌,他才说道:
“我查到了你和他的聊天记录,一个红色的U盘,是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金柏无话可说,严逐见他沉默,将剩下的话慢慢说出来:
“我今早去签约,刚坐下,文件泄密的新闻就放了出来,不知他们怎么这么聪明,非但知道今天签,甚至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到达。资料都是真的,我是个没有信誉的叛徒,一边装出真心合作的样子,另一边把机密拿着卖百家。”
严逐讲话语速很慢,声音也很低,听着有些沙哑,仿佛在陈述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好在逊克人还不错,信我对此不知情,还帮着我找叛徒是谁,”他咳了咳,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接下来的事情过分难以承受,连讲述都有障碍,“我查了沈氏,查了沈岫林,甚至查了我爸妈,我都没想过是你。”
“我说这个文件只有我的电脑上有,我的电脑就在书房,家里只有我爱人一个,书房密码也只有他知道,但是不可能是他。逊克劝我去查家里监控,甚至连进贼我都想了,我也没想过会是你。”
“为什么啊,金柏。”
金柏脸色苍白下去,一夜的风吹麻了他的皮肉,他机械地摇头,伸手抓上严逐手臂,喃喃道:“不是我,我没有……”
“现在了你还在骗我!”严逐终于暴怒,抬手将金柏甩开,怀里的花顺势被打到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那你告诉我,不是你,陈幸是谁,你们要交易的文件是什么东西,你又为什么要翻我的电脑,那个红色U盘现在在哪里,你要解释,我听你解释,就算真的是你也没关系,你给我一个理由,你告诉我为什么?!”
金柏得了机会,急急说道:“我是偷了文件,但我没有给他,我没有给任何人,U盘一直在我衣服内袋里,我现在给你拿。”他说着,解开围巾,把手伸进怀里的时候才想起旧衣服被女生带走了,他呼吸一滞,紧接着解释道:
“U盘在我的羽绒服内袋里,那个女孩说衣服会给你,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你见到她了吗?她给你了吗?或者我现在给她打电话,你等一下……”
接着金柏便去打电话,手指已被冻僵,屏幕解锁很慢,严逐一直等着他打开数据漫游,找到新添加的联系人,把电话拨了出去。
一个两个,一连四通电话,对面都没有接。
“她可能在飞机上,她说她今晚要坐飞机回家的,你等她下飞机了问问她好吗,U盘就在衣服里,我没有给任何人。”
金柏急哭了,眼泪滑在脸边,风一吹便刺痛,他还在锲而不舍地拨出号码,直到严逐沉默却又不容拒绝地把手机从他耳边拿下来,然后扔到一边。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偷文件。”
这个问题像山一样砸了下来,金柏百口莫辩,他双眼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可表情却带出一丝微妙的恨。
“你的公司,不是和沈岫林一起开的吗?”
严逐哑声,半晌问道: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
金柏再难出声,只是摇头,空气静了很久,忽然被严逐的一声笑打破:
“金柏,你是真的蠢,脑子辨不清道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之前吃沈岫林的飞醋,惹那么多麻烦也就罢了,如今居然因为吃醋偷机密文件,是不是脱离社会太久了,脑子里只剩下情情爱爱,让你失去了基本的价值判断。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是违法的,是商业犯罪,如果没有我拦着,逊克能把你告到死。”
“我没有把U盘给别人。”
金柏甩头,不想听严逐伤人的话,还强撑着嘴硬,但他对上严逐的眼神,很熟悉的眼神,那些剧组的、宴会上的人就这样看着他——垃圾、废物、麻烦鬼。
如今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严逐脸上,金柏忽然有些茫然,只能强撑着重复:
“我没有把U盘给别人,”他双目失神,但不得不承认,“你不会再信我了。”
严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顿了顿,说道:“金柏,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别人……”
金柏又一次意识到,严逐是严逐,金柏是金柏。
他们没办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甚至没办法长久地在一起,他们总是针锋相对,有吵不完的架,金柏总会给别人添麻烦,这个别人之前不包括严逐,但现在严逐是了。
徒劳的解释只会让说者疲惫,听者厌烦。
“那怎么办呢?”金柏轻声问道,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目光投向黑暗,说道,“我要去坐牢吗?”
“不用。”严逐很严厉,但答得很快。
“那怎么办啊。”
周遭又安静下来,头顶电灯“噼啵”一声,灯泡炸了,黑暗淹没,而远处恰好爆起烟花,金色的,灿烂的,像那簇向日葵一样。
“本来是为你准备的烟花。”
“我们分开吧。”
同烟火一样突然,两人同时开口,严逐被此前准备的礼物唤回一些情谊,而金柏却没有转头,只是望着无尽的黑暗,说道:
“严逐,我们分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