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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伞借你

梦里看见昨天 不执灯 3358 2025-11-08 19:49:53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下烛火毕剥声,方与宣看到那人面容镇定,没有为这惊世骇俗的话流露出半分讶异,随即他倾身而下,滚烫的呼吸一瞬间扑面。

方与宣下意识抬起手推开他,掌心只在那柔软的布料上相触半秒,接着便如泡沫破碎,从手中为起始,扩散出层层涟漪,整个画面都在土崩瓦解。

他愣了下,随即一脚踏空,失重感将他兜头砸醒。

方与宣猛地睁开眼,头上、脖子下的撕扯感又将他拍回床上,他后背全是汗,夹在左手的血氧仪将脉搏扩大数百倍,跳动声震耳欲聋。

他盯着天花板,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耳畔是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屋里昏暗一片,几秒后骤然亮起一道光,他机械性地转过头,看到身穿白衣的大夫匆匆走进门。

方与宣看着大夫的嘴一张一合,愣了会儿才想起来摘掉耳塞,属于医院的嘈杂声像拖拉机一样推入耳道。

“没事吧?”大夫走过来,快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仪器,“你这噩梦够吓人的,我刚看见你差点坐起来。”

方与宣感到喉头干涩,渴得快要干涸,在大夫拆头上的仪器时艰难地偏头看了眼隔壁床,发现丛风已经摘掉满脑袋的电极片,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几点了?”

“五点多,也差不多了。2号床比你早醒五分钟。”大夫说,“三天以后出结果。现在有哪儿不舒服吗?”

方与宣撑起上身,拿过床头的水喝了几口:“还行。”

他抬眼看了看丛风,问道:“我没有吵到你吧?”

“没有。”大夫顺嘴回答,“他顶多睡了二十分钟吧,连深度睡眠都没到。”

方与宣坐在床边擦头上的电极膏,湿漉漉粘在头发上不太舒服,擦干净后他又愣了片刻才站起身,这才注意到丛风始终站在门边,此时正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先走的意思,似乎是在等他。

见到他过来,丛风收起手机,转而推开门,侧身让方与宣过。

“谢谢。”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拥挤的电梯,肩膀叠着肩膀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才松快一些。

方与宣不太懂得如何与丛风这种仅几面之缘的工作伙伴相处,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全靠基本素质和社交礼仪维持着不尴不尬的体面。

傍晚五点多,楼外却是一片阴沉,门口伞开伞合,红的白的黑的带广告的银行送的,大小不一,像一片不断变化的电脑屏保,大雨下得天地白茫茫一片,隐约有雷声轰响。

方与宣脚步一顿。

“没带伞?”丛风问。

“嗯。”方与宣很快速地皱了皱眉,随即收敛神色,对他笑了一下,“我打车回吧。”

那场感冒还没有好利索,他可不想再淋一场雨。打车软件显示附近还有一百多人在叫车,定位只能定在百米外的医院大门口,方与宣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按了继续等待。

丛风站在身侧,雨声淅沥,他忽然说:“伞借你。”

他的声音仍旧很沉,落在大雨和人群里有些失真,是很随意的语调,带着些熟络,又好像只是一视同仁的随口一言。

方与宣没太犹豫便接过他递来的伞:“那行。你开车来的吗?雨太大了,一起过去送你上车我再走。”

“嗯。”丛风应道。

他撑开伞,两个人挤在一起走入雨中,雨珠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丛风步子大,伞却撑得稳当。

伞下陷入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不说些什么就太生分了,方与宣想了想,问道:“丛警官睡眠不好吗?”

“嗯。”丛风倒是有问必答,“睡不着,鬼压床。”

“这样啊。”方与宣的语调温吞,“工作压力太大?”

丛风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一副疏离客气的模样:“也许吧,但我倒是不做梦。”

方与宣觉得他把天聊死了,话头被拐到了自己身上,可他没有分享自己噩梦的想法,也看出来丛风或许不愿多聊这个话题,索性不再开口。

丛风的车停得不远,但医院门口的主干道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从停车位转上车道是个麻烦事。

转向灯滴滴响着,九十多秒也只能挪出去几厘米,丛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向站在道路边等车的方与宣。

那把黑伞意外很衬他的气质,方与宣是个不露声色的人,从言谈举止到周身气质都稳当,像沉淀在杯底的茶叶。

他常穿深色调的衣服,却不爱黑色,是一分恰到好处的调剂。

话不多、距离感强,整个人都像是一张扁平单调的名片,可每当丛风望进他的眼底,都觉得这人似乎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寡淡,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在敏锐又游刃有余地评估着身边的人事物。

丛风看了会儿,降下右侧车窗,想喊他上车来等会儿,便见到方与宣转身走回了医院大门,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歇着去了。

大门的确拥挤,车子进不来出不去,要进医院的患者和家属大多从路上就下了车,步行进去,门口还排着许多小摊,卖莲蓬的、卖水卖盒饭的,撑起来的小遮阳伞并不能完全挡住摊位,风吹着雨点刮进去,却也仍然有不少人在驻足购买。

直到方与宣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丛风才关上车窗。

在这条路上堵了八分钟,他终于转进十字路口,雨刮器规律性地摇摆,半个多小时后把他摇进一条巷道,两侧是半高不矮的居民楼,门脸小店都拉着卷帘门,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划过。

丛风找了个车位停车,顺着房檐走到一家落了门的小店,抬手拍了几下。

“没锁!”

他弯腰把卷帘门抬起来,见到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年轻男人正撅着腚蹲在地上拾掇东西,地上铺了一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不少老物件,正被他一样样收进塑料箱子里。

“咋才来?”那人头也没回,“再晚会儿我尸斑都长出来了。”

丛风的头发沾了点雨,但他没太在意,随手扯过把椅子坐下,垂眼看着他:“新进的货?”

“前两天的匀荒货,一直没归整好。”郑宇费劲地坐在地上,拾起来几个碎得只剩个底的陶瓷片,“折沿炉,宋代的,不错吧?有个底儿,好修,就容易卖。”

丛风没有说话,坐了会儿,拿过一旁桌子上的手电,打亮,照在角落里零碎几个青铜器上:“这个呢?”

郑宇被光晃得眯起眼睛,大骂起来:“哟你快关了,老子是做正经古玩生意的,别跟抓嫌疑人一样!”

丛风不理他,手电光直直落在地上。

“……带钩,战国的。”郑宇蹲下挪着碎步爬过去,把手电筒锁定的嫌疑青铜器拿起来掂量几下,展示给他看。

手电光从古玩挪到了他脸上。

“上周的!”郑宇连忙挡了一下,“168,你要报58也能带走哈。”

丛风把手电光按灭,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问:“没有真的?”

“您他吗说笑了,别的就算了,青铜器咱这地界上哪弄真的,早些年还能从西边儿捡漏,现在弄不来了。再者说别人敢我也不敢啊,家里头有个警察,我上赶着送功劳呢?”郑宇说着把东西放回去,“不过那个是真的,球星卡。”

一大摞球星卡摆在展示盒里,每张都用卡套装好了,第一张是杜兰特。

“你们还卖这个。”

“就这个最赚,大学生买,翻它十几倍都不带砍价的。”郑宇拍拍手上的灰,闭嘴又收拾了一会儿。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刚刚咋咋呼呼的一段对话像是消解二人之间见面的尴尬,此时都不说话,那股被刻意忽略的尴尬又冒出头来。

最终是郑宇憋不住了,低声问:“别催我,马上好。主要我是真不想回家,太久了,不知道该是怎么个态度。”

丛风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说:“爷爷就这两天了,吊着最后一口气,就想所有人齐一回。”

郑宇没回话,瞧着背影就知道仍然不情愿,但确实比前两年情绪稳定不少,以前提起回家就唉声叹气,现在起码收拾物件的动作仍然是轻的。

他们打小在福利院一起长大,丛风是老院长在福利院门口捡回来的,郑宇是父母亡故后长辈朋友送来的,因着都是身体健全的小孩,小学时被本地一户人家一起领养走。

这家人也姓丛,原本想领的是郑宇,小郑宇性格活泼还嘴甜,讨人喜欢,只是恰巧在花名册上瞧见了丛风的名字,觉得同姓投缘,两个孩子又是朋友,便索性一同领了回去。

丛家做房地产生意,不缺钱只缺娃,没成想把俩人领回去还不到两个月女主人便怀孕,接下去是长达几年的孕期、产期、哺乳期、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婴儿期。

郑宇和丛风的整个初中阶段都在散养中度过,失去及时引导,只能一点点摸索着成长,塑性出了两款极具个人色彩的、极端不同的人格特质。

家人对他们很好,努力做到视同己出,尊重了郑宇的意愿没有改姓,但“视同”就是“视同”,再如何也不是真己出。

大学毕业后他们便没怎么回过家,一来和家人相敬如宾的你我都尴尬,二来弟弟正上高中,谁都不是小孩子了,他俩只觉得生活不方便,便只有逢年过节会回家去。

这次丛家老爷子要不行了,最后一个愿望是全家人再坐一起拍个照片。

丛风答应了,丛母说爷爷最近想吃桃,他去医院前挑了几个软桃放车上,准备一会连着郑宇一起捎过去。

“哦我还没问,你今天去医院咋样了?查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回去加班儿了。”

丛风撑着脑袋看他把装满的塑料箱子搬进屋里,言简意赅:“没出结果。”

“我估摸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呗,你就抓点中药吃,吃几副就好了。”郑宇的声音从小仓库里传出来。

丛风闭上眼按了按额角。

“要么就是撞邪了我跟你说。我这有几个镇邪的桃木你要不?不过这东西还是得上道观求,要不没啥用。”

丛风懒得理他,他实在是太久没有睡好觉,每次要等到凌晨才能勉强睡着,眼睛一闭,几乎下一秒就醒过来,可一看表竟然已经七点多,没有丁点体验感的睡眠。

“但你上班那地方不该撞邪啊。”郑宇靠在门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你要是抓中药得去医院啊,有的药房在药里给你偷偷放安眠药,吃了不睡才怪。”

“给我闭嘴。”丛风被他吵得耳边嗡嗡响。

“行行行。”郑宇把屋子锁好,将卷帘门落下,一只手挡着雨往外走,“走吧。下周你不出差吧?”

丛风扫他一眼。

“你手头的案子不是快结束了吗?我看你后面几天都没往外跑。”郑宇说。

“别逼我揍你。”丛风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郑宇闭嘴了。

雨势比来时小了不少,车子重新驶上立交桥,后座上的一袋桃子散发着果香,他看着雨刷器留下的水痕,心思顺着雨点飘远,回顾着今天的日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没和方与宣留联系方式。

涉及青铜器的案子被定性为倒卖文物,昨天已经移交了刑警大队,这两天再去博物馆对接的便不是他这边的人了,方与宣要想还伞,只怕得委托其他同事转交。

他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萍水相逢的缘分便是这样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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