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这张纸,一股无力与痛苦自脚下升起,如钻出地面的藤蔓,无孔不入地将他缠住,无法挣脱。
他知道他回不了家了。肃王带兵从后围剿,只怕不是伙同北狄通敌叛国,而是与二皇子有所勾结,意在顺水推舟,借北狄之手夺他兵权。
这一招里应外合,并非北狄人与肃王之里应外合,是藩王与皇子的里应外合。
当今圣上与太子皆意图削藩,肃王为保权势,助二皇子夺嫡,以北疆军功作换。
待到他丛风战败,二皇子领命带援军前来,三方再合力击退北狄,二皇子只肖躲在他与肃州军背后指点江山,便能轻而易举添一笔功勋,事成之后,肃王只需给他扣一顶通敌的帽子,便能将自己今日所为解释成出兵讨伐叛党,将他的主力鏖战说成立功赎罪。
援军不会来,粮草也不会来,碛北关已是孤岛一座。
丛风清楚自己的前方是死亡,回天乏术,也猜出害他至死的是享万民供奉的天家,他始终未有太多情绪,可此时看着这简单的“平安”两个字,被冰雪冻僵的不甘、憎恶、仇恨和怨怼,在一刹那喷涌而出,又被寒霜冻结,刺得他站都站不起来。
他回不去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回不去了。
丛风的手指用力得泛白,把纸条妥帖地搁回去,将平安符贴身放好,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烫的他心口发疼。
离开营帐前,他提笔写了出征以来的第一封家书,可惜已经没人能将它送出去。
丛风把信纸叠好,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柄砍出豁口的剑,扛起长枪走出营帐。
帐外将士见到他,浑身绷紧站直,铁甲相撞声回荡,并不清脆,沉闷厚重,更衬天地萧索。
丛风环顾一圈,震声呵道:“今夜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将士们随我去!叫碛北关从此改名鬼门关!”
将士齐声相应,咆哮声震天动地,余音不绝,沸腾而起,烧化了满天的风雪。
丛风向外走去,踩得积雪咯吱作响,这是他留在碛北关的最后一串脚印,有去无回。
冬月十八,肃王背弃与二皇子盟约,勾结外敌,拥兵自立,满朝震惊。
边关风起云涌,朝堂之内也被搅得地覆天翻,方与宣诉二皇子一党勾结藩王,以铁血手腕推进案件,不计后果、不顾代价,可还是晚了一步。
只晚了一步。
冬日廿一,丛风战死碛北关,吕彬带北疆军苦战,一日后,太子亲率援军赶到。
…
大梦初醒,碛北的寒风仍如附骨之疽,带着浓重的悲哀,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丛风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他望着漆黑的夜色,一时间恍如隔世,记不起今夕何夕。
他也曾受过许多重伤,从咽喉擦过、贯穿腹部、刺破左胸膛,可哪次都没有真正的最后一箭刻骨铭心,濒死时,最痛苦的不是皮肉之苦,是心底翻涌的不甘。
他不甘的事情太多,对出生入死的诸将士、脚下护不住的土地,对没有说过几天好话的方与宣。
平安两个字贴在心口,彻底被血水浸碎,他终于明白原来当真是人生苦短,他十岁随父从军,十四立战功,十六封世子,此后军功卓著,从无败绩,二十来年的岁月,站到许多人终其一生达不到的位置,享荣耀与富贵,已是旁人眼里了不起的圆满。
可他后知后觉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太多人没有见,太多心思没有宣之于口,过往无数个日夜里,他以为日子还长,机会还多,仗着自己年少,总觉得前路还漫长。
可再也没有以后了,前路至此戛然而止,往后不再有如愿的机会,他只能把滔天的不甘咽下去,没法在碛北的霜雪里瞑目。
丛风忽然感到一阵反胃,顺着胃绞到喉咙,连后脑勺都是晕的。
他猛地掀开被子,没留意到这张床上只他一个人,快速跑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紧闭,从门缝中看到灯亮着,丛风顾不上这些,一拧门把手冲进去。
水声哗啦啦传来,他霎那间驻足,转头看去,与浴室里的方与宣四目相对。
方与宣正在洗澡,水汽氤氲,他站在水流下,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闯进来的丛风。
丛风此时脸色苍白,一瞬的惊诧过后,是漫长又不加遮掩的痛苦和珍惜,是他读不懂的激烈情绪。
“你……”方与宣被吓了一跳,又觉出他状态不对劲,关了水龙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眼下的场景着实怪异,自己衣不蔽体地站在这里,可丛风却丝毫没在意,甚至连视线都没分下来一点,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片刻后,丛风像突然惊醒,一转身扶着洗手池吐起来。
他吐得很凶,像是要把全部内脏都吐出来,抓着池沿的手指在颤抖。
方与宣随手拿了件浴衣裹上,拉开浴室门,犹豫地站在丛风身后。
丛风伏着上身喘息片刻,这才洗了一把脸,捧着水漱口,一抬眼从镜子中看向方与宣。
方与宣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丛风,毫不收敛地散发着侵略性与戾气,哪怕在梦里也不曾见过。
“你还好吗?”他问。
丛风单手撑着洗手池,肩背耸起,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盛不下的浓烈情感在激荡,能将人拆吃入腹。
方与宣忽而诞生某种源自本能的瑟缩,他感知到丛风身上令人胆寒的肃杀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像是回到了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可又与那时有所不同,那时的距离感是因为丛风的回避,可此时的距离感却是因为陌生。
陌生,他有一秒钟怀疑是否眼前的丛风才是真正的丛风,脱掉那层冷静又疏离的衣服,刮掉厌世凶躁的皮囊,袒露出真实的冰冷与危险。
“你……”方与宣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帮你拿杯水吧。”
他说罢转身要逃。
“方与宣!”丛风叫住他,语速很快,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方与宣背对着他,手指落在门上将推未推,心底某根弦被陡然拨动,余韵震得人发颤。
他害怕听丛风叫他的名字,太暧昧了,远比喝酒谈心、同床共枕更暧昧。如果临睡前丛风叫了他的名字,他不会问出什么时候才拍美剧这样的荒唐话。
他侧过身回头,丛风已经直起腰,靠着池沿,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晕出一片星星点点的深色。
“你不舒服?”方与宣见他仍然面无血色,试探性地问。
丛风却摇摇头,沉默了好久,才忽然开口问:“几点了?”
“不知道。”方与宣说。
丛风终于注意到他身上的浴袍,目光流连在脖颈和锁骨上,皱了下眉:“你半夜洗澡干什么?”
“……你现在才发现我在洗澡?”方与宣按了按眉心,总觉得今晚两个人都不太正常,反倒显得氛围呈现出诡异的和谐。
他也刚睡醒没有五分钟,醒来时浑身都是汗,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他瞥了眼放在一旁没来得及洗的内裤,有点想叹气。
梦里的丛风将要出征北疆,启程前一夜喝多了酒,根本讲不通道理,方与宣又打不过他,折腾来折腾去只能被动地咬牙忍着。
好在折腾完丛风自己也累,倒头就睡着,方与宣得了机会,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枚平安符,悄悄藏在了丛风的里衣暗袋里。
他猜丛风过得那么糙,不会发现这里藏了一枚平安符。等到他回来后,自己还能拿出来嘲笑他,今天藏个平安符没发现,哪日有人藏个毒药暗器岂不是也发现不了。
方与宣把衣服系紧了一些。
丛风这才收回视线,他垂下脑袋,感到牙齿发痒,无法克制,想死死咬住什么东西。
浴室内静得只有花洒水滴落地的声音,方与宣猜测或许他们需要独处,便准备离开,刚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又听到丛风在叫他。
“方与宣。”他说,“陪我待会儿。”
方与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那回卧室去,哪有在浴室赖着不走的。你先出去,我换个衣服。”
丛风沉默地怔了会儿,像在一点点消化他的话,随后才慢吞吞地点头。
擦肩而过时,方与宣伸手拦了一下,在他耳边问:“你的内裤放哪里?”
丛风看他一眼,答话总有些迟钝的延迟:“卧室里。”
“借我一条,帮我拿下,我先换衣服。”
丛风却说:“不去。”
方与宣愣了愣,看他神色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准备自己去拿,可丛风牢牢堵在浴室门口,半步不让,分明是不许他去的架势。
“你在发什么脾气?”方与宣莫名其妙。
丛风看着他,一言不发。
方与宣索性妥协了,反正他不喜欢穿衣服睡觉,这身睡衣已经叫他浑身难受:“行了行了,我挂空挡,你先出去。”
浴室门被合上,丛风等在门口,垂着脑袋放空,忽然猛地转头望向客厅,目光如刀,盯住睡在沙发上的人。
丛迪盖着一条毛毯,两只手攥着手机搭在胸前,紧紧闭着双眼,安详。
“丛迪。”丛风叫了他的名字。
无人应答。
“起来!”
丛迪从来不知道他的好哥哥可以这样吓人,压迫感隔着大半个客厅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连忙坐直身,不敢再装睡。
现在才凌晨三点,他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正在互联网自由翱翔。
方与宣出来洗澡时,他没在意,丛风跑出来吐时,他也没在意,可二人刚刚那两句对话都声音不小,他听得胆战心惊,手机里的游戏还在挂机,他再也不敢打了,闭眼装死。
不知道丛风怎么发现他没有睡着,但眼看着对方心情很糟糕,他根本不敢问,只磕磕绊绊说:“哥你们……你……”
丛迪深刻意识到自己今晚蹭住是个怎样错误的决定,如果他知道方与宣和丛风关系匪浅,他宁肯露宿街头也不会踏入这间屋子半步。
“你们……”他一咬牙一闭眼,“你是同啊哥?我不告诉爸妈就是问问……”
丛风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只沉默站在那里,神色淡淡地看着他。
浴室门咔哒一声打开,方与宣换好衣服出来,扯了下丛风的手臂:“走。”
丛风终于对外界的交互产生反应,他路过客厅,对呆若木鸡的丛迪说:“早点睡吧。”
卧室门轻轻合上。
方与宣按开床头夜灯,丛风坐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根衔在唇边。
“心情不好?”方与宣问完,顺手勾起打火机,拋进丛风怀里。
“嗯。”
“做噩梦了吧。”
无需再验证,他已经能够确认,丛风与他一样,在梦境中以第一视角经历着前世的故事。
只是他想不出来,哪一段故事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反应,恶心得人直吐。
但丛风已失去了交流欲,只低低答:“嗯。”
怪可怜的,像毛乱糟糟灰扑扑的流浪狗。
方与宣倚坐在床头,懒散地伸长腿,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丛风的腿:“给我讲讲?”
丛风被他搞烦了,握住他贴在自己腿边的脚踝,用力扯了一下,把方与宣扯得躺倒下来。
他这套动作做得太熟练,与梦中某些场景重合,方与宣一下子头皮都炸起来了,用另一条腿蹬了丛风一脚:“有点分寸啊。”
“拽你一下都不行?”
“再拽一下这裤子要掉了,你这衣服本来就大,我还挂空挡呢。”
“又不是没看过。”
方与宣沉默了,他盯着丛风的眼睛,居然一时间分辨不出他话中含义,指的是梦里的婚姻还是刚才的浴室。
一想起浴室他又直冒火,没忍住又踹了一脚:“你刚才进门前都没发现有人在里面洗澡?”
“我都快吐地上了,能跑到洗手间就不错了。”丛风低头把烟点了,将打火机放回桌子上。
方与宣踹完,把腿随意搭在丛风的腿上:“你都快吐地上了,进浴室还站在门口看了我十秒钟。”
丛风吹出一口烟,提着方与宣的脚踝把人拎到一旁,起身去找烟灰缸。
他顺手拉开窗帘,夜色水一样流淌而入,柔软地铺满房间,他把烟灰抖掉,转头去看床上的人,方与宣大概有些困了,被他拎到旁边后动也没动,还是刚刚那个姿势软趴趴地摊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的裤子确实尺码太大,方与宣穿着很宽松,裤腰卡在胯骨处,露出腰腹处流畅漂亮的线条。
丛风又觉得牙根发痒,被一种莫名的空洞吞没,有些无法克制的冲动,浑身上下都发烫,想要粗暴地攫取些什么,据为己有。
“别这样看我。”方与宣盯着他,缓声笑道,“忍着啊,今天不能拍美剧,你弟还在外面呢。”
丛风把烟头按灭,手指划过粗粝的缸底,烫得指尖一缩。
他转身走出卧室。
“干嘛去?”
“洗澡。”
方与宣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个方向紧接着又没骨头一样趴下,仰着脑袋:“你洗澡干什么?”
“那你刚才为什么洗澡?”丛风站在门口转头。
方与宣略有些无辜:“我做春梦了啊。”
他就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丛风身形一僵,难以置信重复道:“什么梦?”
丛风的反应太大,甚至没有控制音量,只怕连客厅里的丛迪都听见了。
方与宣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本以为丛风在一起做春梦,可看他此时震惊的表情不似作伪,显然是真被这话吓了一跳。
丛风的梦居然和他不一样?
“……没什么,我随便说的。”方与宣压下心底的疑虑,硬着头皮改口,“你去洗吧。”
丛风却被钉在原地,脸上是陷入混乱的迷茫,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关上房门,走回床边。
“不洗了?”方与宣问。
“不洗了。”丛风说,“吓萎了。”
【作者有话说】
后天!(谢谢大家的评论弹幕我都有看id也有记住,最近只有发更新时上长佩所以没能一个个回复但非常感谢大家追更,没有评论喜欢安静的读者们大家也好在后台看到点击也非常感谢,没想到在连载期有这么多人捧场谢谢大家的信任!(下一章就不订了也没事就是表达一下看到后台的惊讶和感谢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莫名其妙的叠甲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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