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过得有些荒唐,他们谁也没有先提起回去睡觉,便自欺欺人地拖延着时间,一瓶酒喝完又开第二瓶,谁也不说话,只沉默地对坐,远处万家灯火时明时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没成功看到日出,乌蒙蒙的云层把整片天盖住,光线透不过厚重的屏障,一阵风把气温刮下来好几度,清晨的鸟叫才响了两声,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
熬了通宵,方与宣却仍然没觉得累,只是情绪沉在冰冷彻骨的酒水里,麻木又怅惘,无论怎么样都提不起精神。
将阳台重新收拾干净,关上玻璃门,雨珠顺着风飘进来一些,丛风顺手擦干净,回身就见到方与宣站在玄关处,眼神没聚焦,茫然地落在虚空处。
他什么也没说,但丛风知道他要走了。
度过了最初的不安和焦虑,他们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独处来接受这件事。
方与宣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昨天他告诉丛风,想清楚想要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是谁,说得那样轻巧,可回旋镖啪叽一下,今天就轮到他了。
接受前世的所有意难平,认真思考这辈子将何去何从。有太多无法梳理的思绪堆积在脑海里,面对死亡那一刻带来的震撼无可比拟,以压倒性的浓烈遮盖住其余全部情感。
想要什么?目的是什么?
他是谁?
方与宣不愿意把梦里的情绪投射到眼前的人身上,上辈子爱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另当别论。
手臂被什么碰了碰,方与宣垂下头,是丛风递了那把黑伞给他:“拿着。”
他接过伞,丛风没有要送一程的意思,已经背影冷淡地回客厅去了。
方与宣拉开门,站在门口想了想:“你下周歇班吗?”
“够呛。”
牙齿磨着下唇,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下周末在会展中心办职技赛,你弟也参加,来围观?”
“看情况。”
“周中哪天清闲点发消息给我,一起吃个饭。”
丛风终于从卧室里冒头出来了,满眼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你找我约会?”
“记我的恋爱绩效。”
丛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天才捋明白思路:“我们什么时候恋爱了?”
方与宣对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约会是恋爱的预备流程,你适应一下这个节奏。”
丛风服了:“你节奏有点太跌宕起伏了吧?美剧又不拍了?”
方与宣原本都快把门关上了,闻言实在没忍住又挤回屋里:“是我不拍吗?你说这话也不心虚。”
“我心虚什么,谁说的来着,没那么多精力惦记这些事。”
炮火猛然停住,方与宣盯着他,恼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笑容,他的嘴角挑起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顿时平静下来,甚至能够称得上轻快:“丛警官年纪尚小,精力旺盛也是情理之中,我不与你争论便是。下周见。”
丛风的骂声刚起了个头,方与宣眼疾手快地把门合上,转身上了电梯。
轿厢向下滑去,直到显示到达一楼,他才从门上反光看到自己没有收回去的笑。
雨势不大,他撑着伞走到公寓楼外,打开手机查看地图,可走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点开的是日历,也不知道此时走到了哪里。
雨丝顺着风落进来,飘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个个五彩斑斓的像素点,红蓝绿,星星点点。
方与宣用拇指抹了一下,又啪嗒一声砸下一滴,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不规律作息和情绪大起大伏的双重攻击之下,方与宣又一次病倒了。
这回纯是硬熬的,以前这么熬几天都是家常便饭,现在实在受不住,从周二开始头晕眼花,压根不用体温计量就知道是什么毛病,轻车熟路地给自己配药吃。
好在这两天的工作不用进修复室,坐办公室能舒服点,只是脑子不太转,对着破哥的修复报告,一个小时才磨出一页。
修复报告的内容太多,后面还有篇论文要写,他状态实在不好,坐久了关节疼,烧退了又起,这几日一下班就立刻回家瘫着。
邢越倒是勤勤恳恳地加班,近期评职称,他申报了馆员,在反复雕琢述职报告,顺便从楼上的领导办公室门口假意路过,展现从工地锻炼出的花言巧语酒桌话术。
方与宣身体不舒服,饭也吃不下,生病后意识昏沉,很少再梦到前世,偶尔方与宣也会怀疑,究竟是他当真没梦到,还是梦里的状态与他此刻一样,浑浑噩噩,病得神志不清。
周四时,他收到了丛风的消息,对方问今晚有没有时间。
彼时窗外天都没黑,方与宣却已经脱衣服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看着消息有些为难。
先前说得那样潇洒,叫丛风有时间就找他,却没想到先掉链子的是自己。
叹口气翻了个身,想了无数种理由,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方与宣:我病了,一起吃饭会过给你,周末见吧,约会下周补上。
消息石沉大海,对面没再回复,连个正在输入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把人耍得像烽火戏诸侯,要是生气了也能理解。
方与宣把手机放到一旁,闭上眼睛想着周末见面给人带点什么礼物消消气,想一半思维短路,直直昏睡过去。
他睡得不太安稳,在半梦半醒间游离。
直到客厅里一声关门的巨响,把他震得清醒几分。
那声音实在太响亮,直接将人从昏沉里捞出来,带起的余震还把他在空中抖了抖,将身上沾的不适和疲惫都甩掉。
没等意识回笼,一只大手突然从后探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掀了个面。
饶是方与宣再反应迟钝,此时都被吓得一哆嗦,家里进人了!
一瞬间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定睛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丛风的脸。
丛风的神情已不止是焦急,而是焦虑,扣在肩头的那只手在颤抖,五根手指深深嵌进皮肉里,掐得他发疼。
方与宣愣了下,一眨眼,看清丛风甚至穿着制服来的,大概下了班就直接过来了,让此时的场面变得更加诡异。
他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一半是被吓的,一半是被惊的。呼吸急促,二人挨得太近,那道炙热疯狂的视线让他忍不住浑身紧绷,推了丛风一下:“你怎么……”
声音沙哑得有些变调,他轻咳一声,重新说:“你怎么进来的?”
丛风没有答话,手里的力道不减反增。
“我没事,你别抓着我。”方与宣浑身都热起来,连耳朵都烫得发红,“普通感冒,吃药就好了。”
他说完,见丛风仍然一动不动,渐渐意识到对方似乎并非不做反应,只是僵住了,宕机一样只能凭借本能行事。
他握住丛风扣在肩上的手,试探性地将人拉开,感受到手心里极快速的脉搏,他用指腹蹭了蹭以做安慰。
做完这个动作又觉得荒谬,这人横冲直撞地私闯民宅,他还得反过来哄,天理何在?
“你生病了?”丛风忽然说。
方与宣愣了下,点头。
“什么时候?”
“前天。”方与宣说。
丛风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方与宣连忙抓紧被子,“马上好了,我刚才是吃完感冒药才困。”
丛风又不吭声了,犟着一股蛮力要把他弄去医院。
方与宣捂了好几天汗都没捂出来,现在丛风从天而降三分钟,他已经冒了一层冷汗一层热汗。
“你别拉我,我没穿衣服!”
丛风的动作可算停下来,方与宣抽回手,把被子扯高一点,一个头两个大:“现在我要换衣服,你去客厅冷静一下,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你在这换。”丛风四下环顾一圈,把搭在一旁的衣服抛给方与宣。
方与宣拿着衣服,又好笑又无语:“犯什么神经了,你的约会是入室抢劫?”
丛风沉默不语,看着他换好上衣,仍旧没有回避的意思。方与宣抓着被子一角,将掀未掀,两厢对峙片刻,丛风把视线向上挪去,对上方与宣的目光。
“你还要看业主穿裤子吗?”
丛风皱起眉:“怎么了,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还能干什么?”
方与宣在心底叹口气,索性毫不避讳地掀开被子,大方地穿好衣服。
“我家房门密码哪来的?”
“猜的。”
“怎么猜的?”
“你的手机密码。”
方与宣看他一眼:“你也真敢猜,输错几次就报警了你也不怕。”
说罢他又看了看丛风身上这套作战服,被气笑了:“那你从哪知道我手机密码?”
“看见你输过。”
方与宣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可不知怎的也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倒心情很不错,他从床底下找到被踹进去的拖鞋:“那你跑来干什么,看看我病成什么样了啊。”
他掠过丛风,走到客厅里去倒水喝。
丛风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飘:“来约会。”
“你私闯民宅,还指望我跟你约会?”方与宣说完,没听见动静,转头瞧了眼卧室的方向,却愣住了。
丛风站在卧室门口,他已经从最初的急躁里抽身,平复下不安与慌乱,安静地靠在门边。
对视中,他缓缓扬起眉梢,忽地露出一丝久违的痞气,有种不属于丛警官的稚气,还有方与宣看不懂的笃定。
“不和我约会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