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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摊牌

梦里看见昨天 不执灯 4821 2025-11-08 19:50:30

方与宣一如既往按时打卡,给丛风发了句“顺利吗”,没等到答案。

分开的第七天,丛风回复得越来越慢,且在回答中带着奇怪的转移话题。

丛风会问“你最近怎么样”和“你顺利吗”,方与宣并不知道他想要听怎样的答案,便答一句“顺利”。

他在家里呆得好好的,能有什么顺不顺利。唯一能称得上不顺的事情,只有自己前几天去扫墓时淋了雨,被风吹感冒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免疫力一直在下降,从前一年到头都病不了,现在隔几天就不舒服。生病不是个好兆头,越是如此,他越怀疑是梦境在作祟,又不免担心起远在外地的丛风,于是在“顺利”二字后又补上一句“你怎么样”。

可惜对面显示了好久的正在输入中,却没有发来回答。

生病着实影响做事,他本打算今天跑一趟福利院,可感着冒不方便去,担心聊太久把病传染给抵抗力低的小孩子,只能把庄康泽约出来。

约定的地点在福利院附近一家咖啡店,方与宣戴着口罩进去时,庄康泽已经等在里面,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

方与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不坐外面,进来还要搬轮椅。”

“外面没有空调,很热的。”庄康泽对他笑笑。

方与宣也没再客气,入座后拿出电脑打开,翻出一个文档,直入主题。

前天他在邑门加的博物馆小哥忽然联系了他。

最近在开展全国第四次文物普查,他们基层本身就没几个专业出身的,上面派了第三方外包来做数据采集,简直做得一塌糊涂,数据送上去没两天被打回来。

县上压根没钱调人重新做,只能他们亲自上阵,加班加点赶工,好在地方小,工作量也小,最后居然是全县第一批过审核的。

被表扬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馆终于引起点重视,得到一句批语:大力发展!

原先也没少“大力发展”,上面其实没人当回事,下面也做得敷衍,可这回不一样,丛风他们来办文物走私案时抓了几个黑市的小老板,于是“邑门本地出了一桩大案”的消息不胫而走,添油加醋好多内情,有的说村头土包地下其实是一座汉墓,有的说我刚从家里后院挖出来古砖,估计是啥墓门。

一位本地做网络账号的古玩商发视频,讲了自己怎样亲眼目睹隔壁摊老板被扭送押走的,重点描述来办案的同志英姿飒爽,颇具侠气,放水半招,仅使一只手便将人制服,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行,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方与宣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道那是丛风左胳膊打石膏了不能动。都打石膏了还冲一线呢。

这账号意外走红,引得各家各户的老人也旧事重提,开始讲述陈旧的老故事,从城市扩建讲起,说那时候家家户户腌咸菜的罐子都是文物,有的捐博物馆了,有的还藏在家里。

这小博物馆从未受到如此热议,而方与宣那天来馆里,提了那老掉牙的线上账号可以跟风单辟一个栏目,就讲邑门的风、土、人、情。

想法有了,也批准了,但人手实在不够,这岗位说好听叫新媒体运营,说不好听就是找廉价劳动力,最好一分钱不要、为爱发电。

方与宣想了半天,发现还真有这么一位能支援的。

他正跟庄康泽讲着,角落里的微信通知闪动几下。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发现是郑宇发了没头没脑三个字:不在家?

方与宣愣了下,叫庄康泽先自己看资料,便拿着手机起身去咖啡馆外,拨了个电话回去。

电话接通,没等他开口,郑宇呼哧带喘的声音飘过来:“方哥,你不在家啊?”

“找我有事?”方与宣问。

“我前两天去进货,顺路带了点特产,给你拿一份。”

方与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还是如实道:“我现在住你哥家,你放他那里就行。”

“我就在我哥家啊!”郑宇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我刚在给他送,他不是出差吗,我问放哪儿,他说你在家里。但我按门铃,没人呢!”

方与宣按了按眉心:“我不在家,你放门口,要么自己开门进去。”

“不在家在哪儿呢?”郑宇的关注点紧紧黏在听筒对面那人身上。

方与宣转身瞧了眼咖啡店里的人,说:“在外面跟朋友聊点事。”

郑宇可算不嚷嚷了,他“哦”一声,过了好半晌才说:“那我给你们放门口了,你早点回来拿啊。”

听起来像外卖小哥。他把两个小箱子放到门口,拍个照片发给丛风,感觉换个背心就能直接上岗。

这压根不是什么特产,就是以前买回来的地方零食,但丛风给他下达了“盯紧”的任务,他总得找个名头。

任务显然出现了问题,丛风信誓旦旦告诉他方与宣就在家里,这人周末不起床的。

但事实证明方与宣非但不在家,还出门见了朋友。

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汇报给丛风,对面陷入寂静。那张外卖送达的图片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收到回答。

丛风并非不想回答,是实在精疲力竭,又气得胸闷,刚刚手一滑,手机脱手落地,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押人回来不能坐飞机,他们改搭高铁,好几个小时坐得腰酸背痛,一出站又转乘警车,直奔公安局去。

坐在一旁的梁复弯腰帮他捡手机,顺口问道:“怎么了,你这两天看着一直在气头上,不舒服?”

丛风沉沉呼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平安回到单位,他照常同步地址给方与宣,对面回了收到,简直不能更公事公办。

而从这一条开始,接下去的一整天,方与宣都没有再给他发过半条信息,一如当初从邑门回来后的不闻不问。

丛风心里像烧了一团火,烤得他浑身不自在,可紧锣密鼓的审讯又不容分神,他忙了一整天,晚上九点钟才从公安局走出来,拿回手机,前两天会堆上许多条未读消息的聊天框内空空如也。

他只觉牙根发痒,摸一摸口袋,烟盒早就被他扔了。

忙了一天一夜,梁复不放心他一个人单手开车走夜路,便说要当代驾送他一程。丛风心不在焉,惦记着家里的人,也没有拒绝。

车子上路,在夜色中穿行,丛风举着手机出神,面色冷得吓人,梁复一个劲从后视镜里瞄他。

梁复挂了一肚子问题,他有点怀疑丛风谈恋爱了,但是他想不出来这对象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怎么自己从没有听说过风声,接着心里已经盘算起随份子的事情,丛风今年也不小了,前些年是一直没对象,现在有着落了,估计过不了几年就得结婚。

结婚他得随多少钱?上个月队里同事订婚,下个月就办宴,看看到时候随多少,也不知道等自己结婚时能不能把这钱收回来……

他这样想着,心里打着算盘,打转向灯变道,又觉得左后视镜看得不得劲,他伸手把驾驶座的位置向后调。

脑子里转着事情,又要关注路况,手里动作就心不在焉,四处摸了好半天没摸着座椅调节器。

不找不要紧,这一找之下,他愣是从车门上扣下来了一枚小纽扣。

梁复不明所以,还以为把什么零件扣下来,拿到面前看了眼,当即惊得险些在快速路上一脚刹车把车停下来。

伴随着骂声,车身剧烈一晃,丛风皱眉看去,看清梁复手里东西的瞬间,也愣住了。

“了不得了,一会儿下去我直接掉头,你赶紧打汇报,先回局里处理!”梁复急起来直冒汗,他们对这种小玩意可熟悉得很,“这款定位器市面上就能买到,让技侦的现在就待命,今天就能把人逮了!”

丛风心跳得飞快,他一把将GPS夺过来,小小一枚黑色磁吸纽扣,他手心出汗,险些没有拿稳,翻过一面,看到背面用极细的银字写着“方”字。

“你从哪扣下来的?”

“你车门上,里面!你最近洗车了?怎么被动手脚了!”

丛风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手中这枚定位器被他握得发热,脑中拉响一道嗡鸣,刺得他脑神经发疼,耳鸣好半天才回落,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震得耳膜鼓动。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控制不住有点发抖。

梁复以为是遇到寻仇的,是真急了,见丛风无动于衷,当即就掏手机要打电话。

丛风一把按下他的手机,开口时声音都不稳:“不用,我知道是谁,回家。”

梁复直至此时才发现丛风的古怪,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用手背抹一下脑门的汗:“你确定知道?哪怕不提你的职业身份,非法获取他人行动轨迹,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这也是刑事犯罪。”

副驾安静,他瞥一眼,丛风仍攥着那枚GPS,脸上的表情让他心底一惊:“丛队!”

丛风回神,将定位器牢牢拢在掌心里,放入口袋。又被梁复催着喊了好几声,才低声道:“朋友装的。”

“朋——哪个……什么?”梁复又吓一跳,随即快速恢复专业,“确定朋友可靠吗?”

丛风颇为无奈地笑了笑:“确定。”

“吓都吓死了。”梁复终于放松地靠回椅背,一看时速,无知无觉中都飙到一百一了。他没忍住吐槽道:“为什么装这个,还不告诉你?”

丛风被震得麻木的神经堪堪重新运转,方才惊起的波澜如层叠海浪,一瞬的惊诧过后是沉重的浪声,一声压过一声,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冲刷一遍。

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定位器有些硌手,丛风有种被包裹住的错觉,像是量血压时被气囊牢牢裹住的挤压感,挤得他喘不过气,震惊之后是兴奋痛快,也有酸楚。

千万滋味,品得舌根苦涩,心疼方与宣,自己也实在难受。

与在邑门时不同,上次他同样心情汹涌,只不过那时一切都很纯粹,纯粹的惊讶、纯粹的感动。

但这回,他能体会到这阵酸楚之下还掩盖了其他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扎在心里,叫他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枚定位器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车上,也不知道藏了多久,一时间无法思考,眼前走马灯一样流过了这几周共处的时光,找不出个头。

默许同居是因察觉到了方与宣越来越严重的分离焦虑,似乎他们走到现下这个不清不楚的境况里,推手都是梦里的那个结局:经历过创伤,所以留下了伤痛,为了弥补伤痛,他们越走越近。

丛风意识到他陷入到了这个怪圈里。

与邑门相似的场景,却是迥然不同的心境,这足以说明他开始纠结这场暧昧的本质——在意他的安危,到底是因为在乎他,还是只是将属于过去的遗憾投射到了他身上,害怕重蹈覆辙?

似乎是个无理的问题,可他很在意这个答案,非常在意。

他不得不承认,这辈子他们相识的太浅、进度太快了,这才使得他在这一刻割裂般地将两个自己区分开——因为前世的故事而爱现世的他;既爱前世的他也爱现世的他,这是两个不同的境况。

如果确认他是平安的,他还会这么在乎他吗?

相识这么久,他们甚至没有推心置腹地谈过过往,自己当然是一片真心,可方与宣从未开口讲过他的父母,那是他没参与过的空白时间。

他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了解对方。

车子缓缓停在楼下,他抬头望了眼窗户,没有亮灯。

送走梁复,丛风搭电梯上楼,那枚定位器还被他攥在手中,几乎要捏碎。

轿厢上的显示屏跳动着数字,牵引着心跳如擂鼓,越震越响。直到电梯门开,他打开家门,砰砰砸动的心跳忽然间静了音。

屋里关了灯,月色流水般照进来,让他依稀能看清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裹在被子里,呼吸起伏微弱。

心头的躁动被抚平一二,很快又升起新的焦躁,丛风本就惧于看到方与宣熟睡的背影,又想到他也许正沉在梦里,当即撞上房门,一路走进去一路亮灯,把开关拍得直响。

卧室的灯最后亮起,刺得眼睛发酸,一阵模糊的闪白里,他忽然预感不妙,直接弯腰把方与宣从被子里捞出来,手指碰到皮肤,才发现方与宣烫得吓人。

那片温度将他的理智都搅散了,丛风感到四肢发麻,撑着运转好几天的身子垮下来,他半身都压在床边,手指卡在方与宣的喉边,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方与宣被他唤醒,睁开眼都来不及反应,先一把扣住丛风落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皱眉道:“轻点,疼啊。”

刚睡醒时的声音发涩,丛风顾不上这些,手抖得厉害,声音里压着焦虑:“我之前跟你说过,生病要告诉我!”

方与宣捂得浑身都是汗,此时也不舒服,听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指责,脾气也上来:“你今天就能回来了,又不差这一时,我提前说了也是让你白着急,总不能在那边落下工作不管。”

丛风越听越上火:“你觉得告诉我只是为了让我回来照顾你?”

方与宣被他吼得很烦,一把推开他,翻身要下床,又被丛风按着肩膀推了回去。这人挡住他的去路,一声比一声凶:“你不可能不懂我的意思,我这八天只要睁开眼睛就在报备,难道是为了让你飞过去找我吗?”

方与宣没有想到他们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开场方式,他已经听明白了丛风的意思,将心比心,确实不该瞒他。

可他虽然生病,脑子却不糊涂,能感受出来丛风发火并不是为这一件事,背后还缠绕着难以厘清的纠葛羁绊。

他隐约察觉出他们之间出现了更大的问题,彼此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我不想和你吵架,放我下去。”

“你不吵我吵。”丛风不想冷静。方与宣不告诉他其他事也就算了,可他宁肯一个人闷在家里发高烧,也不愿意说一句“不顺利”。

火气上头,烧得缺氧,五根手指一阵阵发麻,他将那枚GPS丢到床上:“你什么时候装的?”

那枚纽扣大小的定位器掉到手边,方与宣垂眼看着,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可以吗?”

“为什么?”丛风俯身压下,平视着方与宣的双眼,一字一顿,“为什么?”

方与宣沉默片刻,直言道:“我担心你。”

“你担心我?”丛风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你担心的是我本人,还是我会死在外面这件事?”

几个字像一柄利剑,捅进心脏里毫不留情。方与宣死死盯着他。

丛风不忍看到那样的目光,方与宣从来没这样看过他,激烈的、痛苦的,叫他也心里难受,难受得呼吸不上来,可越难受,越涌出一股病态的快意,他偏要血淋淋地把话问个明白。

“我们分开八天,你从没有和我讲过你在做什么,一个人扫墓,一个人去福利院见朋友,一个人熬通宵加班,这些都是我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试着问你,你依然只字不提。现在你病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病的,因为什么生病。方与宣,离开了我,你的生活不会出现任何变化。那我呢?”

他说得无情,讲的是事实,却歪曲了本意,方与宣咬紧牙,口中尝到了血腥味。

说出来的话是双刃剑,将两个人都刺得遍体鳞伤,可丛风最不怕受伤,他还要说:“我给你设了特别提醒,除了在审讯室里,哪怕你凌晨做噩梦醒来发的消息,我不超过三分钟就会回复,可你真的在乎吗?你在意的是我、我们的感情吗?哪怕是朋友,也该有来有回才能长久。你在乎的是从前的遗憾,你对我的在意,只是因为曾经有遗憾而已。”

方与宣终于动了,他两只眼睛红得能滴血,从齿间挤出两个四分五裂的字眼:“而已?”

他一把抓住丛风的衣领,抖得几乎将布料扯破:“你觉得那是‘而已’?”

他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可此时方与宣整个人都像被风撕碎了,他话中含着恨意,来自百年前,来自开始做梦后的每一天。

“丛风,你知道你死了之后,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吗?”

【作者有话说】

太难写了这里,周四更,后面争取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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