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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仿佛在梦里见过

梦里看见昨天 不执灯 4335 2025-11-08 19:49:54

这是方与宣平生第一次进公安局。

他曾经因为楼上水管炸了把他客厅淹没的事情去过派出所,但这回的目的地是市公安局。他连早饭都没有来得及吃,在车上随意啃了一个鸡蛋,市局大院中立着三面旗帜,国徽下的阶梯庄严气派,方与宣匆匆走进去,已经有警员等在大厅里。

核实过身份信息后,方与宣跟在警察身后,一路拐进了办案中心,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他走得很稳,只是轻转着眼珠隐晦地打量着四周。

“上次的青铜爵确定是二级文物,已经立案了,目前我们初步确定了上游情况,并对涉案人手头的藏品进行调查,有部分和青铜爵是同批交易,交易过程有疑点。这次东西多,只能请老师们来一趟了。”

方与宣“嗯”了一声,在来之前与他对接的就是这位警察,对方自报家门过,是市局的刑侦,行事作风也的确与上周见到的那群人不太一样。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站在鉴定室门口,方与宣才开口问了一句:“上周的经侦同志们还参与这个案子吗?”

“负责的环节不一样,他们在追踪洗钱通道,我们接手文物倒卖这部分。”警察对他礼貌性地笑了一下,推开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与宣盯他看了几秒,才点点头,走进屋里。

丛风的伞还在他家里,今天看来是见不上面了。

那把黑伞简直是小窝里的烫手山芋,他家向来是混沌态的模样,东西随地扔,但扔得整整齐齐,丛风的伞到了他家就像扫黄打非的警察,立在边儿上无处下脚,挂墙上也别扭,摆地上有点不尊重,最后方与宣将它端坐在沙发上,搞得他自己都没地方坐。

操作台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排,大多是陶瓷,还有几个青铜铃铛和碎片。

“老师们,这些年代都不一……”站在台子后的警察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停顿太过突然,方与宣掀起眼皮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那人看着方与宣,似乎有些惊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电脑,又再次抬头看方与宣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才继续接上话头:“……不一样,部分有做旧痕迹,不确定是否是仿古的。我在这里协助鉴定,老师们喊我小吴就行。”

吴明成,方与宣十几年前的老同学,高中坐过几年同桌,虽然已经记不清是高一还是高二高三,毕业后渐渐没了联系,平时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这在方与宣看来已经是足够深厚的情谊,毕竟那年头还不怎么用微信,毕业后能加上好友的都是铁中铁。

两个人都还算专业,默契地没有在这种场合进行寒暄,结束时方与宣落后几步,等到吴明成验收完毕出来,二人对视一眼,吴明成对他笑了下,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今儿在局里遇见了。”

“是,真巧。”方与宣和他并排下楼。

“中午吃个饭吗?感受一下局里食堂。”吴明成乐呵呵地说。

这样的寒暄大多数会以“哈哈不用了”或者其他胡诌的理由收场,但方与宣弯起眼睛笑道:“好啊。不打扰你们工作吧。”

“再工作也得吃饭啊。”吴明成说。

食堂做的是烩菜,一走进去大多桌子都空着,没几个人在吃饭,方与宣猜到他们平时大概也不怎么在食堂吃,这次是骑虎难下迁就他这个“不懂眼色”的。

吴明成倒是没表现出什么不愿意,毕竟话头是自己牵的,要真没精力吃这顿同学饭他也不会主动问,兴许是看在这些年的点赞之交上。两个人也不算全然无话可说,介于某种现代网络时代的熟悉和线下学生时代的生疏之间。

“你现在是做文保的?”吴明成从烩菜里翻出来一块肉吃了一口。

“文物修复。”方与宣说。

“哦,我看你资料上写了。我以为这是一个意思呢。”吴明成点点头。

方与宣把烩菜里的炖豆腐夹出来,放在米饭上,用筷子挤出汤汁来。他说:“还没有和你道喜,前些日子看朋友圈,家里添了个姑娘啊。”

吴明成一下子笑起来,抬眼看了看他:“是,谢谢啊。”

方与宣仍然维持着同一个弧度的微笑,声音带着些温度:“干刑警挺忙的吧,家里事顾得过来吗?”

“唉,忙。”吴明成往前坐了一些,吃饭的动作幅度大了点,“别提了,走不开。我媳妇儿还在月子中心,她妈跟着照顾,等过段时间回家了,看看我这儿还忙不忙吧,不往外地跑就好点儿,在市里起码能着家。”

方与宣“嗯”了一声:“这段时间确实挺不容易的,养不好容易留后遗症,精神心理都得好好照顾。”

吴明成闻言,扒拉饭的筷子停了停:“哎,你……”

“不是我,我朋友,也刚生完,是请的月嫂。”方与宣说。

吴明成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跟着他聊起来,说到后面还掏出手机,对着微信里家人发的内容挨个唠,连饭也顾不上吃。

方与宣的嗓音和咬字令人舒适,娓娓道来时不自觉便听了进去,两人聊得格外投入。

餐盘被吃得一粒米不剩,端着盘子送去回收窗时,吴明成还有些意犹未尽:“哎,其实这食堂我们平时也不吃,我们都管这儿叫泔水食堂哈哈哈,一般点外卖,闲的时候就出去,本来应该带你出去吃,这回没来得及,下次吧!微信联系。”

方与宣把餐盘递进去,转头对他说:“味道还可以,就是你们吃不饱吧?”

“吃不饱呗。”

两个人走到门口时正要道别,方与宣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叫住他:“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点事,你和经侦那边熟吗?”

“还行吧,分人,怎么了?”

方与宣不急不缓地说:“丛副队。”

“哦。”吴明成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只说,“洗钱那边现在是他在办吧。”

“对,我俩上周在外面遇见了。”方与宣说完,见吴明成没有要表态的意思,知道这是没摸清他和丛风的关系,不方便给准话,便继续说,“赶上下雨,他借了我一把伞,本来想着再见面还给他,不过现在看来……”

吴明成了然:“嗐,就这个啊,那没事。你直接搁门口传达室,说名字他们就知道了。”

他说完又有些犹豫,瞄了几眼方与宣,斟酌道:“还是说你想要联系方式什么的……?”

方与宣迟迟没有迈下楼的脚终于动了,笑盈盈地对他摆摆手:“这个不急,那我先放传达室,如果要联系的话,再麻烦你。”

“不麻烦。”吴明成回了个摆手,“咱俩以前哪儿这么见外。”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泛起油光,方与宣走出公安局,顺着树荫往地铁站的方向溜达,随手关掉了手机上“刚出月子!给新手奶爸说点良心实话”的论坛帖子界面。

今天下班他难得有约,邢越刚从郊县的考古工地回来,下地告一段落,他整个人都黑了一大圈,一下班就拉着方与宣出来改善生活。

这片是开发成商业街的老城中心,入夜后鼓楼亮起橙红色的灯,两侧商铺修得古色古香,但也掩不住过度商业化带来的同质化,走在这路上说是全国任意一处古建筑商业街都有人信。

他们平时从不会来这边逛,但邢越在荒郊野岭呆太久,需要人气儿冲一冲,干脆到这边吃晚饭。

邢越嘴里咬着一个牛肉饼,手中拎着一大袋香喷喷的串串香,见着什么都想吃,边吃边吐槽:“我跟你说,我最开始每周晚上都回来在城里开房住,后面实在是累,跑不动了,就在那边将就,天不亮村民的鸡鸡狗狗就开始引吭高歌,有时候前一晚上跟领导们喝喝喝,脑子都是炸的就开工,我都怕我哪天直接躺那个棺椁里。”

方与宣“嗯嗯嗯”了一路,却看也没看他,在认真盯着路边的小摊。

“哎我还听说你们要被拉出去当猴参观啦?”

一说起这个就头疼,过段时间临时展厅要开始筹备了,有一批外地来的青铜器巡展,跟破哥同代,馆里准备一起展出。陈展组想另辟一部分空间讲修复的故事,打算搬个修复室过去。不少博物馆里有这类型的专题展,会做一个半开放式的修复室,游客可以通过玻璃看到他们的工作场景。

方与宣不太想理邢越,但架不住这人话多,入了夜的步行街人流如织,一片热闹也挡不住他的大嗓门:“单面玻璃还是双面玻璃啊?要是双面的也够尴尬的,万一一抬头看见熟人了。”

“我有什么办法,安排好的事。”方与宣叹了口气。

想想自己要当众上班就从脚底涌起一股羞耻,他无奈地压下心底烦躁,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在一个小摊前驻足。

小摊老板正晃着一把扇子,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见到来人,他把吃一半的爆肚放到一旁:“随便看啊,有没有看对眼的?”

方与宣蹲下,拿了一片碎得只剩一半的瓷器。

“您眼光真好。”老板蹲下,把支在一旁的灯拿过来帮他打光,“别看它残,这胎子特别白,底儿还是全的。”

“哟。”邢越咬了口串串香,弯腰仔细瞧了瞧。

方与宣把折沿炉捧在手里,转着看了一圈,又拿指尖蹭了几下釉:“这地方还能淘着这个。”

摊老板立马从犄角旮旯抠出来一张名片塞过来:“老板您懂行啊,我店不在这片儿,偶尔来凑凑热闹。南宋的折沿炉,不错的。”

方与宣把瓷器放回原处,又看向角落里那摊黑乎乎的东西。

灯光当即一转,把那堆玩意儿照亮,一大堆青铜片,方与宣都不用拿起来就知道大部分是仿的,剩下一部分被堆在底下看不清。

“青铜镜,就剩半拉了,这个是铃铛,这个是带钩。”老板一边说一边扒拉,“看看有喜欢的吗?”

方与宣把带钩拿起来,指腹的触感很清晰,机器打磨出来的花纹。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愣了一下。老板身后走出来个高大的身影,身形从阴影中褪变清晰,那张俊朗熟悉的脸在灯光下刻得棱角分明。他手里拎了一袋刚买回来的卷饼,见到方与宣时也怔住了。

老板浑然不觉,见方与宣没有吭声,以为是看上手里的东西,还在尽力推销:“这个铜带钩,保存得很好了,你看看这块儿,很多带钩这个头都碎了,咱这个还是完整的。”

方与宣下意识低头,翻了个面,用指尖摁了两下。

“是吧?也很有分量,你看这块的包浆,哎呦你看!”

方与宣没看了,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老板。

“168!您——”老板比了几个数字,正准备再唠叨一番,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屁股,险些栽地上,“哎!”

他回头看清来人,叫道:“哥你什么意思!”

“闭嘴。”丛风把卷饼抛进他怀里,郑宇连忙伸手去接,生怕这个卷着鸡排尖椒鹌鹑蛋土豆丝的饼掉入他的宝贝摊里。

“丛警官。”方与宣撑着膝盖站起来,“没想到在这又见到了。”

“呀,认识啊?”郑宇也反应过来,叽里咕噜爬起来,指着他手中的玩意儿,“熟人的话,58给你了。”

邢越在旁边听笑了,他笑得声音有点大,三个人都看了过来,方与宣便介绍说:“这是我朋友。”

彼此点点头就算是认识,方与宣把带钩很轻地抛了抛:“58啊。”

“这个……”郑宇不动声色地侧过头观察丛风的表情。

丛风没有从脸上给他透露出任何参考信息,只是冷着一张臭脸看过来,似乎有千言万语的脏话挤在嘴边,最后只叹了口气。

郑宇连忙拍板:“25!要的话我给您装起来啊。”

“不用装了。”方与宣随手就揣进了口袋里,给他转了钱,从始至终都笑盈盈,看得郑宇心里发毛,“那我们先走了——丛警官,伞我没带出来,明天送去你们单位,还劳烦你有空时去传达室取一下。”

丛风一颔首:“好的,不急。”

临走前,啃串串香的邢越留下了一句:“老板你那个折沿炉其实是清代仿宋的啊。”

郑宇举着卷饼一脸惊恐,目送两个人渐渐远去。

丛风的弟弟是个做古玩小生意的,这的确是方与宣没有想到的,两个人的性格也是天差地别,不知道平日里该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今天的丛风和前几次见到的都不太一样,兴许是那条四处冒着烟火气的商业街的背景烘托,衬得丛风变得很鲜活,不再是那副一板一眼的模样。

方与宣把带钩放进pvc袋子里,挂到鞋柜上,离远了看还挺像一回事,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一扬手脱掉上衣,走进卧室。

不知怎么,刚才丛风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个过程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由自主地拖动着进度条,把那段记忆反反复复观看。

正着看倒着看放大看缩小看。

他感到难以描述的熟悉,这样的熟悉让人心慌,并不是进修考试时想不起来背过的内容的那种感觉,也不是上午见到吴明成时,从过往里寻觅熟面孔的那种熟悉。

是在某一天突然错觉这幅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在梦里见过,于是苦思冥想试图回忆起来的熟悉。

梦。

一说起梦,他这两天精神还不错,之前做的脑电图要明天才能出报告,临时开了几盒安神的药,吃过后的确不再做噩梦,只不过总是睡不醒,醒来觉得脑子里湿漉漉的。

这种感觉不太舒服,他怕对身体造成损伤,打算今晚停药试试。

下定决心停药透支了他的全部勇气,方与宣非常担心这次在梦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洞房。只能寄希望于即将到来的检查报告和医生妙手回春。

方与宣蹬掉裤子,把自己卷进床上,空调风嗡嗡吹着,他把薄被拉到下巴上,望着天花板做心理建设。

他试图记起梦中那位将军的面孔——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件事,可惜想不起来,一切都被抹上朦胧的马赛克,他无法对比成功。

但在这个荒诞的灵光一现之下,许多被他忽视的细节都翻涌上来,方与宣闭着眼睛,仿佛看到第一次与丛风见面时交握的手,看到医院结束检查后顶住房门的肩膀,看到雨幕里握着伞柄绷紧的小臂。

薄肌结实,线条分明,青筋突起——他没有见到过将军的手臂,那身喜服将两个人都裹得很严实,将军只露出过那段脖颈,下颌连着喉结,向下是锁骨,像一片起伏的山峦,那道带着增生的疤痕野蛮地横亘其上,刀刻斧凿的锐利轮廓。

方与宣在脑海中一寸寸勾勒着,沉沉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洞

作者感言

不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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