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总是过得这么快。
楚鸿蔫蔫地起床,换上班服,出门做奴。挤上满眼人从众的早高峰地铁,一路摇摆晃荡,最后抵达公司。
希尔维尔的茶水间倒是令人满意,有咖啡机和品质不错的豆,每天会添置小零食,楚鸿严重怀疑是人事部门自己贪吃才好好建设茶水间。
楚鸿先拿着自己的马克杯去搞了一杯咖啡,啥也不加,回到工位上放两片干柠檬。这是他每天的唤醒神器。
他的工位靠窗,旁边座位是肿瘤组组长宋思礼的。早上阳光大片金灿,散落在办公桌上,楚鸿享用咖啡,都市隶人感油然而生。
咦?
贺一言还没有来?
才发现对面办公室是空的。
脚跟蹬着地板。The Fourth Wall里搂搂抱抱的场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真有毒。楚鸿脚趾抓地,打散打散!
管他来没来,等外勤变多,跟他打照面的机会自然就少了。
“早啊,小楚。”
楚鸿回头,宋思礼来了。他点点头:“组长早。”
此人年近四十,穿衣打扮和楚鸿颇为相似。只是他戴一副镜片较小的金属边眼镜,人也瘦瘦的,有股老学究的劲儿。
“幻灯片的内容跟讲者核对过了吧?”宋思礼问。
楚鸿答:“在二稿的时候沟通过了,有几位加了自己的数据,终稿给他们审过了,今天我会再检查一下。”
“行。”宋思礼颇为满意。
这周三、四、五要办一个公司组织的肿瘤学术会,这会算是楚鸿入行MSL的第一个大会。办会是MSL的主要工作之一,所以趁这次机会,楚鸿得把流程学一遍。大到确认会议的主席、讲者,下到签到表、易拉宝,以及接送专家,细节相当多。楚鸿负责了一部分幻灯片的制作。
两天office work加三天会议现场,楚鸿给自己列了个周清单就开始看文献过幻灯片。
过了一会儿,销售那边来了个人。
男人几句话说明来意,听闻楚鸿上周拜访到了白藏,想要他帮忙协访。
听闻?怕不是在OKR系统上窥到的,那系统能看到公司每个人自己填写的工作进度。楚鸿食指抵着额头,思索中。Sales找MSL协访,似乎是件公事,不过他才来三月,新人一个,找到他头上来?Emmm……而且这种事儿有没有什么门道和陷阱,他也还不知。
宋思礼的电脑息着屏,黑色反光的屏幕中,楚鸿似乎看见他闭眼轻微偏了一下头。
“我最近事情比较多,暂时不能确定什么时候有空,等忙完这阵儿给你答复。”楚鸿笑脸回复,滴水不漏。
那个销售也没办法在此按头让楚鸿答应,只得离开。
楚鸿转头给宋思礼那装了几粒枸杞的保温杯倒上水,询问:“组长,这活儿……”
宋思礼抱胸,摇头晃脑,感叹道:“这活儿不好说,得自己把握。协访一次两次,人情往来,就怕满足需求成习惯,哪天你不去了,反倒成欠了他们的。再就是,一起拜访可能分不清主次,两边效率都很低。说不说No,看你自己。”
啊,又是职场天平环节,他讨厌选择。
楚鸿又问:“那销售那边有什么压迫性的手段吗?”
宋思礼微微低头,视线没有透过镜片,而是直接看向楚鸿,用手稍稍挡住嘴:“销售如果够舔咱们的直线经理,咱们就say不了No了。”
好的呢,真是不出意料呢……
“多谢组长。”
“诶——”宋思礼竖起一根手指头,摇晃两下,“我什么都没说。”
楚鸿一点就通:“明白明白。”
“楚鸿,来我办公室一下。”指关节在桌面敲出咚咚清脆两声。
楚鸿抬头,看到贺一言的侧影,那人昂头戴面,衣角扫人如刀。他站起来,发现小会议室陆陆续续走出几人。原来这位工作仙人不是没到,是已经开上会了。
幻视上一家说着早九晚六实则要求人八点半来开会的破公司。
楚鸿深吸一口气,不再磨蹭,直接跟着进了他办公室。
“坐。”贺一言朝对面的椅子随意一指,坐到自己位置上,抽出一叠文档。“我看了你六月的月报。”
楚鸿坐得激灵,这东西真有人看呐。
楚鸿摆一张认真脸:“嗯嗯,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了你整理的文献,有一个问题,”贺一言把文档推到楚鸿面前,“做MSL并不是机械地整理文献,而是需要输出观点。你告诉我,当MSL最关键的工作是什么?”
文档上是贺一言圈圈画画的批注。
楚鸿心下一沉:“收集insights(洞察)。”
贺一言双手一摊:“你把会议内容做个记录算洞察吗?你把文献做个摘要算洞察吗?这些是记录。洞察是那些促使客户做出医疗决策的东西。比如这个胃癌现阶段的标准治疗,你的KOL自己也会看文献,而你需要带着问题和他讨论,在标准治疗下的实际效果怎么样,实际治疗和理想中有没有差距和缺口,如果有,那你的工作就产生意义,我们要去满足需求。”
贺一言说话语速不快,但是他长篇大论的时候一样可以咄咄逼人。所以他越讲,楚鸿心越紧。这通发言听下来,都快忘了是可以呼吸的。
大约是察觉到楚鸿的板正僵硬,贺一言稍微松了语气:“把信息和数据当成医学洞察,这的确是很多MSL的误区,我不希望你进入这样的误区。这份文档我批注了可供参考的方向,你拿去看。”
“好的,感谢贺总监的宝贵意见。”楚鸿接过文档,“请问我还有什么问题吗?劳驾贺总监多多指教。”
贺一言半斜着坐,身体贴靠椅背,单手搁在桌面上转笔,一面打量楚鸿,认真道:“可以改变一下穿衣风格,当然,只是个人意见。”
“……”楚鸿咬住下唇,喏喏,“好的。”
“没事了,你去忙吧。”
楚鸿出去,张菁妍进来。
“不会又给人说哭了吧。”张菁妍目送楚鸿的背影,回头对贺一言道,“Augus你得温柔一点。”
从这间办公室走出去的人,不分男女,一年总要哭几个。
“?”短期内第二次被说,贺一言正眼,“我没说重话,我刚才不是轻声细语在跟他说吗?”
张菁妍努努嘴,算了,这个人就算十级温柔看上去也是没有任何波动的。
“大家月报不都那样写吗?有些甚至连洞察都是编的,怎么单拎他出来说?”
壶中水沸,电壶跳闸。贺一言往量杯中投入些许龙井,倒入一些常温水,最后倒入沸水,比例确保水温在80℃出头。
他边滤茶边说:“收集到有意义的洞察的基础是学术能力,有些人认真对待工作了,但是上限摆在那里。楚鸿他底子很扎实……或许是还不熟吧,先压力他一下看看。”自己选出来的人,不想说他没认真。
“好吧。”
“你什么事?”
“这几个产品线……四期临床反馈到……”
……
楚鸿麻着一张脸出来,倒不是觉得贺一言训话太凶,他的脸皮早在被患者指鼻子骂“你根本就不懂医”时磨厚了,麻是因为他好像真的被盯上了。
他前几个月的月报也是这么写的,把自己的工作成果呈现出来。学写这个东西之前看了别的MSL前辈是怎么写的,别人写得有好有坏,良莠不齐。他承认自己有糊弄的成分,但评判一下还是在及格线上。
绝不该是单独被谈话的程度啊!
楚鸿举着贺一言的朱批,居然产生了一点点愧疚。
贺一言批得很细致,对他的工作也十分有指导意义。这里可以追一下流行病学,那里探讨一下危险因素,药物临床的时候和实验中是否一致,等等等等。
应该是用钢笔的写的,字如其人,红色墨水在打印纸上印出苍劲字迹,悬针拉得很长。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读研的时候,隔壁的学术废物遇上肝帝导师。那时候楚鸿很想认真做点什么,但导师完全不管他,他上蹿下跳讨好师兄师姐,自力更生,总算毕业,馋隔壁导师馋哭了。
而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打工废物,似乎遇上了一个肝帝领导。
领导都这么勤奋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停,贺一言和他拿的工资不一样,不要和资本家共情。
老天,他只是想混口饭吃,不会过不了试用期吧。
难得碰上项婉也在,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了,便约好中午一起吃饭。
楚鸿在外卖里发现了一家叫“努力加餐饭”的川菜馆。他老家是四川西南部的一个小县城,故而吃过这家几次后便对其青睐有加。一看地址,是附近一个旧商场,分分钟刹过去。现场确认,是现炒的,不是预制菜,童叟无欺。
饭点,楚鸿和项婉直奔“努力加餐饭”。
旧商场的二楼,全是外卖档口。破落的三张小木桌,满场货物堆积,他乡繁城下的油烟小灶,一口铁锅烧出麻辣辛咸。
两人坐定。
楚鸿感叹:“婉姐,你又美丽了,我觉得你的状态比刚入职时还好,怎会如此?”
项婉摆摆手:“医生转行做什么都会越来越红润的,入职时我才从医院离职两个月呢。MSL再忙好歹有个稳定的作息。唉,我以前其实是个很活泼的人,在医院那几年感觉被封印了,现在封印解除。”
真令人唏嘘。
上菜很快,锅气满满。
项婉把一次性筷子往桌上一戳,扒掉包装。楚鸿娓娓道来上午的遭遇。
“那你得好好伪装一下,至少得坚持到转正。”项婉掌心向上,“你写的拿来我看看。”
楚鸿把手机递过去,项婉边吃边看,完了沉吟:“嗯……你这个乍一看唬人,内行一看就知道你写空话。就是,你做的所有工作,目的都应该在于整合医疗环境和客户观念,然后产出你自己的想法,策略啊、项目计划啊、临床研究方案等等。”
MSL的客户包括医生、病人等等。
“婉姐啊!你怎么学得这么快?”楚鸿震惊,双手举杯端起大麦茶,“请赐教。”
项婉挥挥手,说:“我是在临床上本身就遇到很多问题,以前作为医生接触过MSL,现在反过来,也知道某些KOL怎么想的。这可能就是愈谷想招有临床背景的人的原因吧。”
“赐教不敢当,其实我也在糊弄,只是比你擅长一点,”项婉与楚鸿碰杯,“你要学学你组长,他才是社畜的终极形态。”
楚鸿回想起宋思礼,道:“你都察觉到了?我也隐隐感觉,他好像也没做很多事,但展现出来工作量是饱和的,并且让领导看到的也是如此。”
项婉夹了一大筷子仔姜肉丝,含糊道:“他最神的是游弋于各种关系中都可以不沾一点腥。我焯,好下饭!”
“呜呜呜家乡的味道。”楚鸿抓紧刨饭,听项婉讲宋思礼如何在另外两个组长互相甩锅的时候和稀泥。
一顿午饭,瓜吃足,糊弄心法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