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鸿给爹妈各自包了个一万的大红包,又带老两口去买了新衣服。
啊,在外当牛做马,也为这一刻。
回来的路上,孟海君逢人就展示儿子买的新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因为婆婆爷爷辈的长辈相继去世、晚辈来往减少吧,“团年”这项活动慢慢消失了。幼时记忆中,从小年开始挨家挨户在家里置办两三桌酒菜的热闹画面再也见不到。
只有年三十在自己家吃一顿团圆饭,今年也是如此。
初一到初三会去看村里的亲戚。以前条件没那么好,过年总给舅公舅婆姨公姨婆啥的带一包糖,就是在超市里买的,各种类型的都买一些,混合在一起然后分装。现在这包糖虽然没那么“好”了,但孟海君还保持着这个习惯。
趁着看春晚那会儿,楚鸿就开始装糖。大白兔、玉米糖、酥心糖、水果糖,他一边装一边偷吃。某记的奶糖是真香啊,有小时候的味道,等回到申江也买点。
九点过的时候,爹妈靠在沙发上,眼皮已经在打架,背景音又吵又催眠。
楚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祝福,看到一些客套官方的祝福语,他猛然意识到,现在的工作,他应该给那些KOL也发下祝福,来年大家再好好合作啊,给卑微牛马多几个眼神。
他找到一条看起来生动点的祝福语,删删改改,然后加不同的称呼一一发出去。
发完之后,滑动联系人时,他看到了贺一言。
备注已经从狗主人改成了名字,聊天记录停在对方发来巴斯克照片那会儿,他告诉对方巧克力的奥义是二苦八甜。
如果是刚认识贺一言,楚鸿绝不会认为这个人喜欢巧克力,现在看来,他实在闷骚,吃巧克力,喝芋泥啵啵,开酒红色的车。
犹豫半晌,楚鸿还是决定给贺一言也发一条。
*
之江城市化太久,年味没那么浓。姐弟两回到家,只是客观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情感上没有太大变化。
买年货、打包饭店的食物,团圆是一定要团圆的,春晚是一定要一起看的,不可以先行离场。
贺家的沙发是L型的,本来四个人都坐在长长的那一条上,正对电视机。
贺一言看了下手机,忽然起身坐到了短的那一边,贺三思瞅了他一眼。
「楚鸿:春风得意马蹄疾,新年伊始送祝福。祝贺总监新年快乐!阖家幸福!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贺一言:假。」
「楚鸿:真的是我手打的……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贺一言:那敷衍。」
「楚鸿:贺总监您有什么愿望?我重新祝过。」
贺一言熄了手机屏幕,站起来在小花园的门口绕着走几圈。
陈雅韵问他:“你干什么?”
贺一言继续转圈:“运动一下。”
贺三思:“……”
重新打开手机。
「楚鸿:摩西摩西?」
「贺一言:不告诉你。」
「楚鸿:……」
贺一言没有再回他。
新年前几天走了亲戚,后几天,陈雅韵给贺一言安排了三场相亲宴。
上次孔君妍给长辈反馈说,贺一言真人比照片丑,没看上。陈雅韵气死了,但坚信是小孔的审美问题,自己儿子这张脸还是能拿出手的。
出乎陈女士意料的是,贺一言这次没怎么反抗。
一号女嘉宾,三十二岁,红圈所律师,国内一流法本,美国T14 LL.M。
“我平时工作非常忙,Base北京,希望你在能力上和我匹配,能够理解彼此的职业压力和追求,目标导向,效率万岁。如果异地的话最好保持半月一见,提前预约。之后要是在一起,那得在北京,我不想影响我那边的事业,这方面你可能得做一些牺牲。”
贺一言不发一言,看着对面妆容精致的女人,感觉像在照镜子,原来别人看到的自己是这副模样,他忽然懂了段子熹对他的那些欲言又止。
贺一言喝了口咖啡,低头道:“我牺牲不了,不好意思。”
二号女嘉宾,二十八岁,艺术史硕士,独立策展人。
“我是INFP,平时喜欢逛美术馆、独立书店,会写一些散文和艺术评论,摄影技术还不错,拍你应该可以拍得很好看。我的工作相对自由,但是需要大量输入和灵感,希望可以一起看很多电影,你喜欢看什么电影?”
贺一言搜肠刮肚,回忆起自己上一部看的电影,不确定道:“敢死队?”
“……嗯,好的呢。那你有别的什么爱好吗?”
贺一言想了想,说:“上班。”
“……”
陷入僵持,战术性喝咖啡也缓解不了尴尬。
贺一言:“能问问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吗?”
“不好意思,我突发I人病,实在不好意思,我电用完了,我必须得回家了。”
姑娘留下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三号女嘉宾,三十岁,临床本博,心内科主治医师,考过了没聘,依旧是底层牛马。
这位算是最容易产生共同话题的,但上完班根本不想说话。尽管已经捯饬过,还是可以看出双目无神。
贺一言看她吃了三份蛋糕,喝了四杯咖啡,于是好心提醒:“晚上可能失眠。”
“没关系,咖啡因免疫。”女生咽下那口奶油,“听说你是做药的,你们那儿有岗位招临床医师转过去的吗?”
贺一言:“有的……”
“那太好了,等我要润的时候就找你了解情况。”
贺一言:“可以……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答应来相亲吗?”
姑娘擦了擦嘴,娓娓道来:“其实吧,根据我围观朋友结婚离婚的经验来看,自己上头非要结但父母不同意的,顶天两三年就要离,当然不排除有忍人。如果有意向结婚,父母联系来的门当户对的,是相对好的选择,将来大部分会过得幸福。至于我,我已经佛了,别的理由请不到假,说相亲的话主任是同意的,咱也不懂为什么,我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我看你也不是真心的,交个朋友算了。”
他确实不是真心的,只是大过年不想吵。
见完最后一个姑娘,他突然感到特别没劲,以后要一直这样应付她吗?能应付到什么时候呢?除开应付她的因素,自己需要考虑个人问题吗?
如果说不结婚是对模板人生的反抗,那爱呢?他需要爱吗?
他会爱吗?
贺一言回到家里,时间还很早,陈雅韵脸色难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一起逛逛?”
“因为聊完了。”贺一言踩着拖鞋栽进沙发。
陈雅韵跟过来:“没一个合适的?”
“没有。”
“你们姐弟两个是有什么毛病吗?”
一句话,另外三个人手上的动作都变慢。贺三思放下浇花的水壶,看新闻的贺胜功拨动老花镜,贺一言坐直了起来。
“是的。”贺一言接她的话,“我有毛病。”
陈雅韵:“你有什么毛病?”
“我喜欢男的。”
“——什么?”
*
之江到申江高铁车次极多,贺一言买了他能赶上的最早一班。
坐上车的时候,脸上的巴掌印还有点火辣辣的疼,这应该人生中唯一一次挨母亲的打。她指甲有点长,给他耳前刮出一道血丝。
场面很混乱,他除了那句“我喜欢男的”就不再说其他任何话,耳边全是旋转的喧嚣。
打破僵局可能或早或晚有那么一天,他其实没有必要在那个时刻那个场合那种情况下以那种方式表达出来,甚至,他或许不喜欢男的,楚鸿也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没办法,他从小没学过怎么好好和父母沟通。
在母亲问出“你有什么毛病”这样的问题时,他突然想看她失控。
她果然失控了。
她说,你有这些怪习惯,我怎么办?你跟谁学的怪模样?
他说,如果我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会影响到你,那这是你自己要面对的人生课题了。
说完这句话,他打开门走了。
车要开了,他给贺三思发了消息。
「贺一言:抱歉,烂摊子留给你了。」
「贺三思:习惯了。」
「贺三思:其实我预感有这一天,不是你就是我,希望她能自己消化吧。」
「贺三思:明天我也要走了,老贺可能会躲起来,没人承受她的情绪。」
「贺一言:消化不了也没办法。」
半个小时后,到达申江。
贺一言先去段子熹那里接了狗,又给陈森先发消息,问他酒吧什么时候开门,陈森先没有回他,一直到晚上都没回。
贺一言抱着两只狗坐在客厅里,五十平的房子突然像五百平一样空旷。
他又给楚鸿发了消息。
「贺一言:你什么时候回申江?」
楚鸿倒是回得很快。
「楚鸿:明天。」
「贺一言:还挺早。」
「楚鸿:呜呜呜调休用完了,不然我也想耍半个月再回。」
「贺一言:明年你有年假了。」
「楚鸿:嗯……有什么事吗?」
「贺一言:还债。」
「楚鸿:哦……你吃点什么,你买材料还是我自带?」
「贺一言:随便什么你擅长的吧,你说材料,我买。」
那次沙漠掘金的活动,第三名的奖励是某酒店的橙汁兑换券,大概值几百块钱。楚鸿还要自备材料那就是亏本买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