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鸿舌尖抵在齿后,眼神回怼,吐出两个字:“随缘。”
他已经全身心戒备起来,准备应对贺一言的其他发问。
他不反感这些问题本身,能否拥有一段令人满意的感情本就不受个人控制,没谈总是不合适,谈了也没义务告诉任何人。
烦的是会幻视某些特别热衷别人家长里短的亲戚和刚认识就问东问西没边界感的人——没谈?该谈了。不想谈?你还没遇到那个对的人。计划以后再谈?这不是你计划不计划,这是当人的责任。
在这一点上楚鸿和闻静姝高度同步,想把创到面前来的性缘脑都片儿了。
就在楚鸿憋了一口气即将大编瞎话时,贺一言点头以示赞同:“好巧,我也是。”
楚鸿:“……”
好,好好好。
这感觉就像拳击台上两个人正要打架,一个人突然亲了另一个人一下。楚鸿一颗心吊到嗓子眼,结果咚一下砸地。
楚鸿酝酿了一番,还是打算反客为主,他试探问:“贺总监,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我看上次那个孔小姐各方面都挺好的啊,为什么……”
“你觉得她挺好?”贺一言打断施法,眼神一凛。
“啊?”怎么扯到他身上来了,给楚鸿整不自信了,“不、不好吗?”
贺一言加重了声音:“好吗?”
楚鸿把剩下的一块面包都塞嘴里,模糊吐字:“我又不认识她,她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一言说话很慢:“是跟你没关系。”
楚鸿:“……”活人还能把天聊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贺一言刻意为之,一百八十度转弯的谈话打散了楚鸿最初的问题,贺一言喜欢什么样的。
楚鸿想了一下,他觉得,无论如何得是个工作狂吧,不然以贺一言的状态,必然出现单方情感忽视,不能长久维系关系。母单的楚鸿自认为了悟情关,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这其实是个伪命题,如果“随缘”是真心话。
接下来贺一言没怎么说话,楚鸿心里反而毛毛的。他原本在犹豫要不要问放假前那几天贺一言怎么了,但很突兀,贺一言已经恢复正常了,他们似乎也……没那么熟。
这种毛毛的感觉,在最初入职的时候出现过,面试时、偶遇时、说话前总打量他时,但又有细微的不一样,至于是哪里不一样,楚鸿说不上来。
贺一言现在领导不像领导,朋友不像朋友,他们算什么?今天过后,此债一笔勾销,就连债主和欠债人也不是。
为什么莫名还有点惋惜。
不!楚鸿,你绝对不能变成NPD的斯德哥尔摩下属。
吃完午饭后,楚鸿继续搓小点心,贺一言开始打街机。
客厅突然传来旋律极强、节奏极快的音乐,楚鸿好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看见贺一言戴着白手套,双腿分开双膝微曲站在街机前,两只手飞快地划来划去,简直无影。两只小狗旁边端坐陪汪当气氛组,利多和普鲁似乎很黏他。
感受到注视,贺一言忽然停下来,问楚鸿:“你想玩?”
楚鸿摇了摇头:“不不不,我手跟不上脑子。”
下午三点那样,基本全部出炉了,两个人围着茶几包装塑封。
封完袋之后,楚鸿问:“我能不能拿一些走?挺多的,万一你吃不完,坏了可惜。”
贺一言坐姿嚣张,手中盘着一袋蝴蝶酥,忽然笑了一声,点点头:“你拿,随便拿。”
“你笑什么。”楚鸿拉开自己的挎包。
“笑你可爱,”贺一言看着楚鸿的眼睛,“连吃带拿的话说得毫无负担。”
“我付出了劳动的好吧!”楚鸿脸腾地红了,忽视掉那个形容词,眉尾挑老高,又指指贺一言手中的蝴蝶酥,“你把糖粒抖掉了影响口感。”
既然累也累了,高低得带走几天的早餐。
贺一言抬起嘴角:“哦,知道了。”
楚鸿挑挑拣拣,最后挎包一甩,摸着狗头说:“那我走了,拜拜喽。”
贺一言:“嗯,慢走。”
何其相似的一幕,贺一言坐在客厅目送楚鸿离开。
随着关门的砰响,房间里回归平静,这种安静仿佛比平时更静,连带着气温都低下几度,像是筵席散后的寂寞。
对了,是寂寞。
小狗也无法安抚的寂寞。
利多和普鲁又在对吠,wer wer wer。
利多:爸爸闻起来像门。
普鲁:不,像在外面他没有给我套绳,害怕,普鲁害怕。
贺一言撕开才包好不久的那袋蝴蝶酥,原本嵌在上面的白糖粒已经掉了好多,积在透明塑封袋底部,他捏着蝴蝶酥抖袋子,仰头把白糖粒都抖嘴里。
一丝丝柔甘在口腔中化开,影响口感那他就把甜的先吃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楚鸿其实是和他很像的人,他们都活得很经济。经济是合理地分配资源来满足需求。楚鸿和他的需求不同罢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这个问题不如换成,他对另一半有什么需求。长久独身,使得这个问题还要再往前推——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关于家庭的所有想象都来源于父母,他们各自工作、吃饭,共同给子女提供生活、教育保障,他们没有家庭讨论,他们从不集体出游。如果代入父亲,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贺一言笑出声,这根本不是生活。
但是在刚刚,楚鸿装点心,他塑封,那么流水作业的一小会儿,那么机械无意义的活动,他想找个机会把楚鸿抓来,再开展一次。他很快乐,在彼时彼刻。
楚鸿装东西的时候会偷吃,也不算偷,明目张胆。
楚鸿的生活似乎很丰富,蹦迪、酒吧,他从未体验过的生日趴体,或许,不,肯定还有更多别的他不知道的。
楚鸿像一块甜蜜的奶油蛋糕,充满了热量,解馋也顶饱。
他没有问楚鸿喜欢什么样的,因为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有意义的问题是——如何让楚鸿喜欢上贺一言?
楚鸿会喜欢他吗?
*
楚鸿想去接糊辣壳,但是打电话没人接,昨天的发消息今天都没回应,除了刻意自闭,现在这时代哪能有人这样断联。所以从贺一言家里离开后,楚鸿直接去了陈森先的家。
咚咚咚敲了好几下门。
里面的人才慢慢悠悠将门打开,伴随一阵缭绕的烟雾,陈森先污七糟八的脸若隐若现。
“握草,你在里面熏腊肉呢?”楚鸿怪叫,“我耗子呢?”
“别慌,还活着。”陈森先拿下口中的烟,单手插兜,像极了树先生,“糊辣壳暂时不能还你,它现在是我的缪斯。”
“……”真服了这些一身文艺细菌的人。
楚鸿跟着陈森先往里走,涌起一股走进网吧的眩晕感:“哕……”
陈森先租的房更窄,玄关那儿就是做饭的地方,摆了不知道多久没洗的碗,还有剩下的白米饭。
地上散落乱七八糟的稿纸,陈森先的桌子上摆着电脑、水杯、本子和钢笔。
糊辣壳的笼子被放在正对桌子的窗边。它很活泼,正在笼子中吊杠,黑皮体育生臂力了得,两只小手抓住铁丝,接连好几个卷腹。不愧是乐观积极的C57,溺爱了。
楚鸿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确认糊辣壳还健康,嘱咐道:“你别给它喂长霉的大米啊。苦了你,我的儿。”
“放心吧,我吃啥它吃啥。”陈森先回道。
楚鸿又问:“那你啥时候能写完,酒吧还开吗?”
陈森先又点上了烟:“小闻那里有钥匙,叫司然回来帮忙吧,我不好说。”
“小心你的肺,大文豪。”
“知道了知道了。”
鼠没接到,楚鸿回了家,取出点心放冰箱里。
放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楚鸿捏着一个“玛格丽特”小饼干,发现饼干中间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这个饼干特别沙,入口即化,是用拇指按扁小圆面球,烘烤后,形成像桃酥样的碎裂状。
忘了,按的时候应该戴个手套,一点小小的瑕疵。主要平时都是做来自己吃,这种小动作没习惯戴手套。
放完点心,手机上收到来自贺一言的消息。
「贺一言:玛格丽特小饼干.jpg」
「贺一言:这个叫什么?」
照片上的指纹清晰可见。
「楚鸿:玛格丽特……」
「楚鸿:我按的时候忘了戴手套……不过我每个步骤都有洗手!」
「楚鸿:你要是介意,明天全带给我……」
「贺一言:不用。」
「贺一言:我很喜欢。」
另一边,贺一言打开浏览器,搜索玛格丽特饼干。
玛格丽特,又名“爱人的印记”。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宫廷糕点师改良饼干配方,加入一半玉米淀粉后,不带任何花式和馅儿,也不做任何装饰,只将自己的手印留在饼干上,在做饼干时,心中深情念叨心上人玛格丽特小姐的名字。
当天,贺一言的晚餐是麻辣手撕兔下玛格丽特。
好,今天开始,这个饼干改名叫贺一言。
*
春节假期一收,人懒洋洋的,不想上班。不情不愿回到工位。
大概是返工没返完,楚鸿今天到公司也很快。好巧不巧,又遇上了跟贺一言同班电梯。
贺一言下巴上冒了一颗痘,主要是这张脸平时太无瑕,所以这颗不大的痘还是显眼。
楚鸿迎面没收住,第一句话就是:“哇,你上火了。”
贺一言眨眼,视线从楚鸿的脚到腰再到脸,淡淡道:“拜你所赐呗。”
楚鸿指着自己,站进电梯,和贺一言并排,问:“关我什么事?”
电梯里人头耸动,其他人挪挪位置,自觉低头垂目,默默捂嘴吃瓜,偶尔抽动肩膀。
贺一言忽然用很小很小的,几乎只见唇形的声音凑楚鸿耳边说:“兔子,我不吃辣。”
不吃辣?
所以冒痘是全吃了?
不是,那个兔子虽然叫麻辣手撕兔,但是它不辣啊!
还有,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对话吗?为什么要这样子说话!
虽然没有一双眼睛在看楚鸿,但是他感觉电梯里的每个人都长了第三只眼睛,全景围观。
楚鸿别别扭扭出了电梯,跟着贺一言进了医学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