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哇完之后,谁也不说话,有点尴尬。
贺一言打量着楚鸿,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些潦草,但相比于夏天,此刻不是伪装了。他不再戴眼镜,头发似乎很久没修剪过,耳后长长了,像狼尾,随便抓了两下。米白毛衣,搭深蓝色的MUJI风羽绒外套,还是像个大学生。
不能让话掉地上。楚鸿试探问:“那这脱口秀您还去听吗?”
“去啊。”贺一言斜斜看向桌面上的票,“剧场门口见。”
喝完咖啡后,两人分别。楚鸿站在路边,看那辆红色的车开走,恍然有种时间被压缩了的感觉,居然已经工作八个月了。
*
周天,贺一言和段子熹相约带狗去露营。段子熹的车是越野车,所以贺一言先去段子熹家,坐他的车出发。
牵着狗上楼,还没来得及敲门,门自己开了。
玄关处的男女激情拥吻,段子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搂着女人,余光瞟到满脸无语的贺一言,才放开怀中人。
“再见,安娜。”段子熹挥手。
贺一言侧身让步,女人揽了揽耳边的发,快步离开。
不想说什么了,他知道段子熹是这样,但是没眼看。
小狗已经在互相嗅嗅打招呼。
段子熹:“你先进来坐会儿?我换个衣服就出发。”
贺一言摇摇头:“车钥匙给我,我去车上等你。”
“诶你这人……”段子熹转身找钥匙,“行吧行吧。”
“绳也拿来,我把狗带下去。”贺一言抬抬下巴。
丁丁和布比被段子熹养得膘肥体壮,一左一右像两只狗保镖。贺一言一个人牵着四只狗,派头十足。段子熹这栋楼没有直通车库,得走到中庭再下两层,一路上颇引人注目。
贺一言攥紧了绳子,怕遇到别的狗没拉住。狗子活力满满,真是生活的麻醉药,卡因大军冲呀!
申江的冬天潮冷,他们去了一个森林露营地。小阳春的尾巴,太阳出来时暖意,比春天更挠人。
梧桐树的枯叶铺了满地,小狗奔跑,爪子碾碎叶子发出脆脆的白噪音。贺一言闭上眼睛,无端想到了楚鸿的羽绒服,拍上去膨膨的手感,他也要买一件。
后备箱支出一个小棚,下方撑开小桌和露营椅,点了一个烧烤盒,不过上面放的是咖啡。
期间,有个女生过来问贺一言要微信号。贺一言就地取材,食指在自己和段子熹之间晃了几下,一句话也没说,闭眼点头,段子熹配合地望过来,递出一个微笑。女生自行想象,尬笑离场。
段子熹回完消息,放下手机,瞥了贺一言几眼。
贺一言感觉到了,问他:“干嘛?”
“我很好奇,”段子熹回想起早上贺一言那个无语的眼神,还是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受到了伤害,“你不需要爱情,也不需要date吗?”
贺一言表情凝固,问:“你的大脑进化成百分之百性缘脑了吗?”
“百分之五十吧,”段子熹化身滚刀肉,“我不懂你为什么试都没试过就那么抗拒。”
段子熹和贺一言是两个极端,一个滥情,一个无情。
贺一言问:“你是指情感上还是身体上?”
段子熹:“都有,当然我更好奇的是身体。”
“老段,我们是人啊。”贺一言坐直,拿下咖啡等凉,“动物发/情,繁衍族群,这是它们无法抗拒的写在基因里的本能,而人类……”
段子熹探头:“人类不发/情?”
“不,人类没有固定的发/情期,是唯一三百六十五天都可以交/配的动物。”贺一言摊手,“这种繁殖策略意味着,稳定的伴侣,共同抚养生长缓慢的婴幼儿,纯粹的本能变成了情感联结、愉悦体验。”
“但人又真的很奇怪,并不是所有的家庭,在这种繁殖策略下都能获得情感联结、愉悦体验。”
“我不喜欢没有感情基础的肉/体关系,既然人类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那论情感,我可以从狗、从游戏机上获得愉悦体验,论身体,我有手。狗、游戏机、手都不会背叛我,也绝不会让我陷于难以逃脱的关系。”
段子熹目瞪口呆,捂着胸口:“啊?啊。你,啊!”
贺一言风轻云淡地喝了一口咖啡:“爱情,好难想象啊,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吧。”
段子熹大为震惊:“狗、游戏机、手,爱情,真有你的,这这这,这能一样吗?”
贺一言挑眉:“怎么不一样?”
段子熹冷哼:“我一定要等到你吃上爱情的苦的那一天。”
……
*
白藏的演出在周三晚上,贺一言开车去接楚鸿。
出门前,楚鸿给糊辣壳团了一坨大米到食盒里。加工粮再怎么做,对耗子的吸引力都完全比不上大米。糊辣壳双手捧饭,嘬嘬嘬。
幸福的小老鼠,已经过上了楚鸿梦寐以求的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
楚鸿出门的时候还是觉得抽象,他甚至觉得,自己跟项婉出去玩,都比跟贺一言出去玩要正常些。
难以想象几个月前自己还在脑中踩他,这几个月发生了啥,就变成这样了。
好奇怪,还有丝诡异的期待。
12月11日,三十一岁生日。
贺三思订了一束向日葵到公司,贺一言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回来把花也带走。
鲜艳的花束被放在了副驾驶。
楚鸿拉开车门的时候,有一瞬间如遭雷劈。还好眼睛比脑子快,脑子比嘴快,在误以为贺一言还给他带了花之前,看到了上面的贺卡:生日快乐,一言。
“哇——啊——哦?你生日啊。”是嘛,贺一言又没疯,他也没疯。
“顺手一放,我忘了,扔后面吧。”贺一言说着就要捞花。
“什么扔啊,轻拿轻放。”楚鸿捧起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后座,又拿出一个硅油纸袋晃了晃,放到中央扶手上,“正好,我给你带了巧克力司康,你可以许个愿,如果你没有别的生日蛋糕的话。”
“哦。”贺一言眸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乐色。
楚鸿坐进来,喋喋不休:“诶。你该早告诉我你过生日的,那我就烤个酸奶芝士。话说你生日还跟我来听脱口秀,你不和家人朋友去过生日吗?”
贺一言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重复道:“过生日?”
“对呀,小时候我妈会给我准备大蛋糕,插上那种点燃就再也关不掉的莲花灯,用交卷照相机拍照,每一年都有。后来大一些了,就和朋友吃饭,唱歌,邀一大群人一起玩,去桌游厅,去野餐,喝到烂醉。你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吗?”楚鸿花里胡哨描绘一通,越到后面越感觉气氛怪怪的,变安静了。
贺一言淡淡道:“我不喜欢人多。”
“好吧……”
白藏说剧场要倒闭了,果然不假,稀稀拉拉坐了一半,这一半里不知道多少是送的票。白藏给的票还在第一排。
楚鸿讲:“我之前来听过一次,感觉很人机,但是别人笑得还挺开心的。说实话啊,如果不是真的看见,我好难想象白医生这样的性格,会来说脱口秀。”
“这是他妈给他安排的,就是觉得他太人机了。”贺一言解释,“让他出来锻炼下说人话的能力。”
“啊……”楚鸿捂嘴,“这你都知道。”
“他爸妈也是医疗体系里的,吃点瓜很容易。”贺一言讲这些的时候毫无玩笑之意,“医生和教师的子女,性格出点问题,太正常了。”
楚鸿在很近的距离看着贺一言的眼睛,这个人基本上不会出现大表情,所以板着一张脸说出人机、吃瓜这种词儿时,有种割裂的……可爱?
贺一言偶一偏头看到楚鸿,然后停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楚鸿咽了咽:“看着人眼睛说话以示尊重。”
贺一言略微蹙眉,回过脸去。
白藏一如既往讲他的医学笑话,楚鸿尝试理解这种接近自嘲的幽默。太久没有娱乐,觉得别人的笑声更好笑。
他今天讲自己学医的经历,又提到今年临床分数大跌,前几年高分报考临床医学的,就跟在前几年买了房一样。
“扎心了烙铁。”楚鸿抚心脏。
贺一言问他:“如果不学医你想学什么?”
“真不知道,”楚鸿仔细想了想,“十八岁的我,好像无论如何都会做出那样的决定,现在的话,我觉得当个西点师也挺好的。”
“如果你不学医,我们也不会认识了。”
“是的哦……”
散场之后,两人坐到车里。
楚鸿冲贺一言摊开手:“借一下打火机。”
贺一言疑惑:“你要抽烟吗?这里可能不太方便。”还是递给了他打火机。
“不抽烟,当做蜡烛。”楚鸿接过打火机,拨开火,另一手点开了手机上的生日快乐歌。
车厢里没有开灯。楚鸿举的那簇火是唯一的光源,就在两人之间。
橘色的火光映照出楚鸿的脸,带着淡淡的笑意的,真诚的,期待的。短短的火苗因两人的呼吸而扭动,光影随之变化,仿佛那人的眼睫也在扑颤。
楚鸿大概没有选版本,手机里窜出甜美的童声。
贺一言忽然有种美妙的幻觉,自己不是三十一岁,是三岁、四岁、五岁,拥有一个狭小而快乐的秘密空间。
“许愿呀!”楚鸿小声提醒。
贺一言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没有什么愿望,没有什么期待,但似乎心脏又被什么填满了,被催促着,去吹灭那簇火。
“——呼。”
火光熄灭,打火机合上盖子的声音。
“生日快乐啊,贺总监。”这句话里,有几分客气,有几分真心。
贺一言拆开硅油纸袋,拿出一块司康,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谢谢你,楚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