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鸿之前是有时间就一定要出门social的,但是最近都是在家里躺着,他突然懂了被工作抽干精神的感觉。
开完会回了家,继续躺,躺完愁得想去喝一杯。
晚上叫了闻静姝去地局,楚鸿跟她讲了贺一言进项目,自己老想躲着他的事。
闻静姝听后思考了许久,问:“你客观来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给你的工作增加了哪些内容?”
“他啊……”
首先浮出脑海的两个画面,一个是在工位抬头时,看到的被桌子和电脑挡住大半的身影,一个是有次接待总部那边儿来的人,他西装革履,绅士地用流利的德语跟对方介绍。
楚鸿齿端磋磨着下唇:“他对工作特别上头和严谨。感觉到他在关注我的工作之后,就是……怎么说呢,比如我去见了一个专家,没有沟通出有价值的内容,如果是以前,我编几句空话表示我已经见过这个专家就完了。我们MSL不背销售KPI,比较难量化,气死,说到这个,销售和市场老觉得我们吃干饭。嗯,到贺一言这儿吧,就还得挖掘,是跟专家的信任没建立好,还是产品有什么问题,再或者是现象的背后有什么深层原因。”
闻静姝:“那这么看起来他其实不算针对你,他就是用自己的标准要求大家。”
楚鸿不愿相信:“是吗?我不是那么想钻研我的工作哈……”
“甚至,”闻静姝用“搞不好你赚到了”的眼神看着楚鸿,“你们私下不还吃过两次饭嘛,他可能觉得传授工作经验是一种……恩赐?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毕竟上班是真的学不到东西,他带你抠细节的话,其实是一种教学?”
“被他威胁了你就眨眨眼,闻静姝。”
“蛇精啦……”闻静姝喝了口酒,“有没有可能是旁观者清。对了,我一直不太了解市场部是做什么的,跟销售有区别吗?”
“来,跟我念,马克挺,马克挺就是,做PPT,然后跟老板吵架。”楚鸿慢慢捂住脑袋,“真的好羡慕老一辈,没多大竞争,老老实实安安心心一份工作做到退休,也不用加班。我不想成为什么佼佼者,我只想保底吃碗饭。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热爱上班。”
闻静姝:“一般而言,职位越高的人越爱上班。可能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存在感吧。”
楚鸿:“……”
“所以啊,其实你遇到问题,完全可以直接问他。”闻静姝说,“像你刚才说的那什么免疫药的问题。他不是要陪你去吗,你正好缠着他问。”
楚鸿这次直接趴在手背上:“说到这个,到时候得我去订房订票啥的吧,你说我是订俩大床还是订一标间?”
闻静姝满头黑线:“问我没用,你得问他……”
楚鸿:“好难开口……”
陈森先真的准备了狗狗奶油,今天有人抱了狗来。
楚鸿想起了上次摸过的金毛和马尔济斯,那个人还加了他好友,因为验证信息是狗主人,直接自动备注成了狗主人。
楚鸿找到狗主人,两人的聊天记录就停在发了利多的照片那会儿。
他翻了翻对方的朋友圈,全是狗和风景。
一辆越野车,另外还有两只狗。时间近一点的照片是带狗爬山、玩水,远一点的是前几年的,一些国道和大街小巷。
有一张的定位是在巴音郭楞自治州博湖县,公路是沿湖修的,苍靡的淡橘色浸染了整个画面,一个全黑的背影,两只骆驼,远景。
闻静姝见楚鸿半天没说话,问:“看啥呢?”
楚鸿把照片拿给闻静姝:“看帅哥,之前有个带狗来喝酒的。”
闻静姝看了一眼:“没脸啊。朋友圈里,发全身照不发脸,极大可能是只有身材可以显摆。”
“哦……”
楚鸿给狗主人发消息:「Hello 最近还带狗来听讲座吗?」
陈森先说这人其实很少来,就是牵两条狗太扎眼了,记忆深刻。
过了一会儿,狗主人回了:「最近很忙,不来。」又问:「你有新讲座?」
「楚鸿:那没有,我最近有点累。」
「狗主人:怎么?」
「楚鸿:工作的事嘛」
「狗主人:不应该,你上次还讲怎么糊弄上司」
「楚鸿:不行了,他好像是个聪明人」
对方正在输入中。
「楚鸿:鬼精灵,他知道我哪些工作没饱和」
那个输入中突然消失了,停了片刻,才又开始。
「狗主人:有没有可能是他对你期待比较高?」
「楚鸿: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微笑」
「狗主人:你讨厌他?」
「楚鸿:我不讨厌他,我希望他放过我」
「狗主人:。」
楚鸿回家之后,才看到工作手机上,贺一言给他发了消息。
因为工作手机有办公app可以联系,就从来不会想去加同事的私人号。
贺一言确定了时间,问他周三到周五有没有别的安排,没有的话就跟他出差。
那必须没有啊,早死早超生。
「贺一言:那你把行程规划一下,订票订房。」
楚鸿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楚鸿:房是订一间还是两间呢?」
斟酌再三,这么看起来语气自然随意一点。
对面已读,迟迟没回。
过了一会儿,贺一言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
——你难道还想和我睡一间房?
楚鸿喉头一紧,周身又起了鸡皮疙瘩。
贺一言音质偏低,声线磁性,声音从手机出来,就像抵在耳边说的一样。
鬼使神差,楚鸿又点开放了一遍——
你难道还想和我睡一间房?
楚鸿手忙脚乱订了两间。
因为MSL的工作是区域医学性质的,所以一个人通常负责一大片区。Base在申江这种大城市,出差频率其实算少的,而Base在相对较小一些的城市,那是到处飞飞飞。
贺一言挑的三个地方,是隔壁省相邻的几个市,坐高铁更方便。
楚鸿安排好行程之后,把票务信息发给了贺一言。
贺一言回了个好。
*
订票也是在公司系统里订的,给贺一言订的商务座,给自己订的二等座。
是的,他们职级有别,规格有别,限额有别。
楚鸿第一次对此感到满意,他告知贺一言下车见,对方回了一个嗯。
楚鸿以前有个同学,特别会来事,不管是待人接物还是餐桌礼仪,有种浑然天成的逢源感。主宾一个呼吸,主陪一个动作。宾至如归。
楚鸿当时就想,这我学不来,这辈子都学不来。
可能更深层的潜台词是:自己不会照顾自己吗?要别人伺候!我才不要伺候别人!
终于有一天,他也开始为领导鞍前马后了。
下车,找人,约车,拖行李,开房,拖行李。
好一阵折腾,中午了,还得找吃的。不知道出门瞎走随机进入一家饭馆的话贺一言会不会嫌弃。其实他嫌不嫌弃不重要,别找茬就行。
收拾好之后,楚鸿给贺一言发消息。
「楚鸿:医院下午两点上班,我们可以吃完午饭再去,贺总监想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贺一言:出去吃,吃完就去。」
楚鸿敲开贺一言的房门。
早上寒冷潮气太重,贺一言还穿了风衣,这会儿太阳已经晒了一上午,他脱了外套,就着里面的黑色针织毛衣出来。
要风度不要温度,在老家,这叫超风。楚鸿腹诽,拉紧了自己的外套拉链。
贺一言吃东西就不像工作这么爱挑毛病了。两人找了家简餐,很快吃完,直接出发前往医院。
不过,还没到上班的点,贺一言也没去住院部,而是去了门诊那边。
这是一家二甲医院,有些年份了。
没有岳华医院那么拥挤。
狭长的诊室走道里,长木椅上安静地坐着一些病人,他们大多戴着口罩,有些戴着帽子。
每种病都会给人留下一种独特的病气。
低头站在墙边的女人,面色恍白,身形消瘦。大概率是早期肺癌,肺癌的那种白很不一样,没有多少血色。
轮椅上的男人,精神位萎靡,露出的皮肤有种抢眼的萎黄。肝癌,极有可能转移了,他痛的。
二十出头的女生,脖子上包着纱布,精神状态良好。甲状腺癌,得这个算是走运了,做手术基本能好。
楚鸿安静地打量着,任由深深扎根在脑海的知识蹦出来。
贺一言坐到了一对拿着检查单夫妻旁边,楚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只能跟着坐过去。
那女人惊讶地咦了一声,继而露出惋惜神情:“这么年轻,也……?”
贺一言淡淡垂下眼,不置可否。
女人只当他是伤心不想说,安慰道:“没事,你年轻,底子好,一定能治好。”
贺一言瞄向女人手中的检查单,问:“你们做了胃镜?”
女人叹了口气,哀怨道:“是啊,他的,之前他不舒服,医生就叫去查胃镜,结果当时就看见有东西了,后来又做了什么检,活检!对,活检。”
女人翻到下一张,是病理报告,都是一些确诊胃癌的检查。
大约是生了病的人,非常需要一个宣泄的窗口,也非常需要被理解,想要讲给别人听。面对同为病人或家属的人,就更能共情对方。
女人完全不设防,病历资料都拿给贺一言看。男人在旁边蔫蔫的,默不作声,女人对男人的病史了如指掌。
贺一言翻了翻,问:“没有做免疫组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