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走出办公室的门,又遇到贺一言。
多半是来看那个胃癌大叔的。
楚鸿怔了一瞬之后,挥挥手道:“嗨。”
白藏闻声回过头,贺一言看看楚鸿,又看看白藏,面无表情回了个嗨。
这次贺一言没叫楚鸿陪他去看病人,但楚鸿想起李吉茹的脸,想到李吉茹都记得自己,去问候一下似乎也无碍。
正在楚鸿犹豫时,某间病房里快步走出一个护士,到了医生办公室之后喊值班医生:“张医生,25床好像不行了。”
值班医生和白藏同时起身,跟着护士往病房走。
楚鸿边让道,边在贺一言身边小声询问:“我跟你一块儿?”
贺一言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拍了一下楚鸿的腰。
楚鸿瞬间僵直,抱住自己腰两侧,问:“你干嘛?”
贺一言一本正经:“你的羽绒服看起来很软,想拍。”
楚鸿:“……”神经病啊。
到了才发现赵祥是24床,就在25床旁边。
病房实在拥挤,贺一言先进去了,站在赵祥的床边。楚鸿眼神跟李吉茹打了个招呼,就站在26床的床尾。张医生和白藏在25床两边。
25床是个五十多岁的清瘦大叔,或者说叫消瘦,如同教科书上描述的一般,大肉尽脱,形销骨立,恶病质。输液泵还泵着,多半是精麻药物,止疼的。
心电监护上,心电图那一块早已开始变化,电波逐渐失去原本的规律。
护士此时推着抢救车从门外进来,白藏问家属:“抢救吗?”
家属可能是他的女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捂着脸半天没出声。在白藏第二次询问“抢救吗”时,姑娘摇摇头,泪珠从指缝中滴落。
抢救也无非是注射一些强心的药或者激素,再做一会儿胸外心脏按压。顶多半个小时,要么恢复生命体征,要么心电图依旧拉平。
张医生对白藏说:“我先去写放弃抢救的单子来签字,白医生您看着会儿。”
白藏点点头。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嘀声时不时响起,房间里的人各怀心思。
家属去病房外打了个电话,再进来时,张医生拿着医疗文书找她签字。
当心电图完全拉平,再没有起伏的时候,白藏抬手看了看表,念到:“记一下,十点三十二分,临床死亡。”
平凡的一天,平凡的一个人消失。
他曾看着女儿来到世上,如今女儿也看着他离开这个世界。
匆匆送往迎来。
背景音忽然变得纷繁嘈杂,有人进来,麻溜地给逝者换寿衣。
楚鸿的指端骤然一凉,他低头看去,26床原来是个小姑娘,她握住了自己的手。小姑娘没有头发,跪在床尾围观邻床发生的一切。
“那个衣服,我也有。”小姑娘仰头望着楚鸿,跟他说。
“啊?”楚鸿看向25床,顿时哑然,只得拍拍女孩的后脑勺,“瞎说,你以后要穿漂亮衣服的。”
女孩眼神亮亮,说得很认真:“我知道,我有的。”
斜后方,女孩的母亲捂着嘴,眼圈红红。
等这场插曲过去,楚鸿才来到赵祥这一边儿。
赵祥的腹水没有缓解,身体情况更差了,肚子很大,四肢越来越瘦,而且背后出现了一些褥疮。
褥疮是因为长期卧床,身体自重挤压形成的。都说长褥疮是没护理好,实际上照顾过长期卧床的病人才知道,很难避免。腐烂在活人身上悄然发生,感染一发不可收拾。
入冬,天气越来越凉,一切都很不方便。
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只剩下理解、陪伴、问候、无奈。
直到中间那张床变空,护士进来做消杀,换新床单被褥。
离开的时候,楚鸿能感觉到气氛比上次凝重。
出于规范,他无法查阅患者病历,临走时便去问白藏,赵祥现在用的什么治疗。白藏告诉他,三线治疗也失败了,现在用一种靶向药,苏维替尼。
楚鸿微微一愣,真药王啊。
白藏表示:“没有药能用了。”
楚鸿:“好吧。”
楚鸿出来,贺一言在等他。
贺一言问:“要不要去喝咖啡?”
“好……啊。”楚鸿拽着自己的袖子,他的羽绒服确实挺软。
两人并排站在电梯里,一路往下。贺一言这是要请自己喝咖啡吧,应该的,他薅过自己一杯奶茶。
他们去了岳华附近一家便宜大碗的咖啡店,店名叫西地兰(快速强心药)。
店主是个弃医从咖的心内科医生,曾经的主治医师摇身一变Cedi-lanid Coffee主理人。
店主在咖啡机后忙碌,他背后的墙上挂了幅海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画的:Jesus抬头望天,下书四个大字——主不理人。
招牌是穷鬼冰美式,the Poor Americano(ice),九块九一杯,600ML,走量,深受附近医生的喜爱。
店里随处摆放蓝色生死恋,楚鸿进去后有点呼吸困难。
拿到全英文的菜单,楚鸿看了老半天,确定自己没看错,都是心内科用药,什么硝酸甘油,普罗帕酮,美托洛尔。
“那那那,就一杯普罗帕酮吧。”楚鸿点了个治心动过速的。
贺一言叉腰靠在柜台边,低笑两声。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室内空调打得很暖。
贺一言裹着毛呢大衣,慵懒地靠在沙发里,问楚鸿:“最近工作怎么样?”
楚鸿谨慎:“是指……?”
贺一言:“各个方面。”
楚鸿其实不确定该不该对贺一言说这些,神仙上司存在于理论上,存在于想象中,能够做到像宋思礼那样保持基本的善良,像MSL的直线经理那样做到不找茬能担事,对楚鸿来说已经是烧高香。
引导型上司?帮你成长?纾解情绪?
楚鸿打出三个问号,可贺一言的眼神又实在真挚。
“嗯……和KOL的联络,偶尔会有点心累。困难倒没有很多难解决的,事情有点多。”楚鸿咬咬下唇,“贺总监,您不会要求我在这种情况下,还神采奕奕地上班吧。”
贺一言抬手:“那没有。”
咖啡出餐了,搞了半天就是焦糖玛奇朵,神特么普罗帕酮,好甜好甜……他还是喜欢黑咖加柠檬。
贺一言喝的卡布奇诺,一口之后唇上留下奶泡,他抽出一张纸,由中指按着擦过。
五指微分,骨节分明,却不见过分突兀的棱角。
楚鸿的目光顺着那纸到垃圾桶,又回到贺一言脸上,他端起“普罗帕酮”喝了一大口,甜到发腻。
贺一言:“我不喜欢陌拜,所以一开始做的MA(医学顾问)。带我的是个德国人,他要我每三个月汇报一次对工作的体会,有没有得到来自外界的认可,有没有被要求做不擅长的工作,工作和回报的匹配度符合自己的预期吗?”
“通常这些谈话发生在非正式交流中,一杯咖啡的时间。如果做着一份和自己的价值观不相符的工作,那还是挺痛苦的。”
“楚鸿,我非常认可你的能力,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会是个优秀的MSL。新药成长期是有些累,医学部的工作有时候也得不到其他部门的理解,这我都知道。”
“如果你是喜欢这份工作,愿意长久做下去的话,希望你能消解掉负面的情绪,尽快在工作中找到价值感。我期待和你共同实现一些意义。”
楚鸿拿着咖啡目瞪口呆:“贺总监,您很久没有说这么长的话了吧。”
贺一言皱眉:“呃,你……”
“好好好,不开玩笑,”楚鸿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焦糖玛奇朵暖暖的,莫名变柔软了。
楚鸿拿出白藏给的剧场门票,推到贺一言面前:“贺总监,你要不要去听这个,白藏的脱口秀。”
贺一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抬眸:“你在邀请我一起?”
“啊……?是,是的吧。”楚鸿眨眨眼,“我有点好奇您跟白医生到底有什么矛盾,我听说是他的性向吓走了一个MSL……”
贺一言看了两眼票,没说去还是不去。
“不是,这是我为了挽回一些愈谷的名声编的。”贺一言冷不丁冒出一句。
楚鸿差点被咖啡呛死,问:“所以,真相是?”
贺一言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思考讲哪些。
“我才到申江的时候,租房。为了去公司方便,就在附近找。因为时间比较急,看到一个合租的还挺合适。”
这个开头……楚鸿完全想不到故事怎么发展。
贺一言继续:“白藏是房东,另外还有一个租客,就是那个MSL。”
“一开始大家工作忙,见不了几面,相安无事。后来久了,休息时间可能会在公共区域碰面,他们两个,嘶,怎么说呢,像是两个没有情商的聪明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合适。”
楚鸿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差点没喷出来:“辛苦你了。”
“只是稀奇古怪的毛病多就算了,”贺一言托手挡住嘴,“有一天意外发现他俩在,苟且。”
“咳咳咳咳咳咳——”
贺一言的手虚空舞弄了一下:“我当天立马找房搬出去了。”
“实在是辛苦你了……”
“其实这都不关我的事,就是很无语。后来他们应该是感情破裂了,闹得有点难看,我就让那个MSL换了组。不过,不知道是藕断丝连还是旧情复燃,又闹过一阵,影响到工作,那个MSL还是离职了。他俩后续我不太清楚。为了维护愈谷的声誉,制止流言,所以我传了一个锅都在白藏身上的版本。”
“牛哇……”
所以,楚鸿猛然回过味,七夕的时候,贺一言震惊地问他是不是喜欢男的,是心理阴影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