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江泞坐上樊骥派来的车。
雨水与额间的冷汗混杂在一起,顺着脸滴下。
樊骥也在车上,他怕江泞不肯来。
江泞脸色惨白,声音不自觉地发抖,“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烧炭,还有江,江广权又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白天隋烨还陪自己去了医院,这才过去多久,骇人听闻的事便发生了两件。
樊骥心急如焚,简洁而飞快地向江泞说明情况。
“前些日子,隋烨突然对我说,让我去查一查你的家庭情况。”
原生家庭的事,给江泞留下了很深的童年心理阴影,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把这些伤疤养好结痂,很少再会想起。
江泞想起刚跟隋烨认识不久,有次因为江泞闹得厉害,隋烨目光森寒,用充满威胁的语气告诉江泞,“你家的情况我早就了解,谁都帮不了你,最好乖乖听话。”
“报警有没有用,你比我更清楚。”
隋烨当时冷硬的态度,瞬间把江泞拖回到挨打无助的童年时期。
找了警察,江广权因为家暴妻儿被逮捕。
但当时Omega保护法与婚姻法,还没有特别公平完善。
江广权只被判了三年,他在狱中得到减刑,甚至三年不到,就出狱了。
江泞血液凝固,心灰意冷。
隋烨说得没错,没有用,江泞清楚没有用......
回忆起当时的对话,江泞感到奇怪,“等等,不太对吧?隋烨跟我说过,他查过我家的情况。”
怎么现在突然对江广权动手了?
江泞一脸迷茫的表情,也让樊骥诧异。
他虽然着急,但也聪敏,直觉告诉自己,他有必要跟江泞解释清楚。
“你父母离异再婚,你跟着外婆长大,后来外婆去世,留你一人,这些他确实知道。”
江泞瞬间错愕。
江泞骨子里很传统,隋烨闯进他家里,突发易感期,跟江泞发生关系......
事后,江泞一直很排斥隋烨。
那段时间,隋烨心中有愧,对江泞很好,道歉很多次,甚至发誓说那天来江泞家里,只想邀请江泞吃顿饭。
他长得帅气,个子高身材也好,不炸毛的时候像一只黏人柔软的大型宠物。
他花很多时间陪伴江泞,虽然蛮横,虽然不讲理。
但隋烨的突然闯入,确实给江泞常年灰白寒寂的生活,带来了一点新的色彩与温暖。
他又舍得给江泞花钱,跟江泞挂钩的事,都极为大方。
江泞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病,隋烨如此强势闯进江泞的生活,江泞竟也觉得还能忍耐。
从小到大,江泞拥有的东西就很少,他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朋友,他没有很耀眼的闪光点,家境贫寒的Omega,走到哪儿都是不受重视的。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隋烨的出现,确实让江泞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点陪伴与温情。
只是隋烨后来隋烨的占有欲与控制欲太强,他威胁江泞时,说出的话,与他后来的温柔体贴,有着巨大的割裂感。
所以江泞一直觉得隋烨虚伪恶心,他既然要装深情,为什么在明知江泞与母亲都在遭受家暴后,学着江泞父亲的方式,来掌控江泞?
一旦不愿意,威胁,囚禁,强迫......甚至还用信息素压制江泞。
江泞恨他虚伪,骂他恶心,在明知自己害怕什么,恐惧什么的情况下,还要这样对待自己......
隋烨嘴里说的喜欢跟爱,在江泞听来只觉讽刺。
如果江泞在网上搜到的,他对隋烨生出来的那点好感,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那隋烨这叫什么?
——表演型人格?
误会让江泞越来越想逃离,他害怕自己会跟母亲一样,遭受同样的对待。
但事情的真相,是隋烨不知道江广权的所作所为。
他不知道......
江泞深吸一口气,声调都变了,“你的意思是,隋烨以前不知道江广权为什么坐牢?”
“他当然不知道。”樊骥有点莫名其妙,不明白江泞这是什么问题,“你父母的事,是我前几天让人查了卷宗才知道的。”
樊骥观察着江泞的神情,又补充道:“隋烨知道后特别生气,江广权在隔壁省开了个厂子,生意已经被搅黄了。”
“是隋烨安排的,他想为你出气!”
“我以为做成这样也差不多了,谁能想到他还不罢休,居然亲自去......”
江泞听后拳头都握紧了些,他有些焦急地追问,“江广权死了吗?!”
樊骥一顿。
各种念头都冒出来,总不能江泞还对他这人渣爹,有点感情吧?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
不是没可能。
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樊骥声音都小了些,“没死,在ICU里。”
他心里偷偷补了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江泞情绪瞬间崩溃,眼泪“唰”一下出来,气得人都开始发抖,“隋烨疯了吗?!”
樊骥:“。”
“他不怕坐牢吗?!因为江广权这种人渣赔上前程,还要面临牢狱之灾根本就不值得!”
樊骥:“?”
“恶人自有天收,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何必帮我出气?!我,我都要忘了,他这么做根本不值得......”
江泞眼泪成串成串往下掉,樊骥手忙脚乱给他抽了几张纸巾,附和道:“对吧!你也觉得他很冲动吧!要我说这点事,找人做不就行了,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惹来麻烦。”
江泞吸了吸鼻子,企图用深呼吸来让自己冷静。
他催促司机,“拜托了,开快一点!”
江泞又问樊骥,“他是因为这件事,所以烧炭,想畏罪自杀?”
以江泞对隋烨的了解,他绝不可能因为这个,就采用这么极端的处理方式,他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啊!”
樊骥又开始激动,“最近这段时间,他是不是很少跟你见面?”
隋烨每天都会在饭点,还有江泞兼职结束回学校时,偷偷摸摸跟在江泞后面。
也不知道是江泞太敏锐,还是隋烨跟踪人的手段实在拙劣,江泞每次都会发现。
但最近的半个月,隋烨真的没来过。
江泞:“算是吧。”
“这小子,最近忙着工作,否了几个将来要实施的朝阳项目,又把他那稳赚不赔的项目开发完成。”
“我原以为,他是受到失恋的打击,企图靠工作来麻痹自己的神经,结果前两天法务部的律师来找到我,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半天,才告诉我,隋烨找他立了遗嘱。”
“我们这种家庭,早立遗嘱也没什么,姨父姨妈担心将来遭遇意外,在隋烨刚成年时,就把大部分财产转到他名下,并立了遗嘱。”
“这本没什么,但隋烨才二十多岁,就显得很不对劲。”
“好在姨妈在隋烨昏迷期间代为处理事务,公司各部门也听她的话,这不是察觉不对,就偷摸来报信了。”
樊骥叹了口气,都想跪下来求江泞别跟隋烨分手了,他这恋爱脑表弟,真的没救了,江泞能不能勉为其难把他收了,哪怕扔在家里当看门狗也行啊。
自己年龄大了,经不住被老爷子暴揍了。
“我这边听到消息,不敢轻视,去工作室里也找不到人,打电话没人接,问过工作室的前台,说隋烨半个小时前回来了一趟,浑身被雨打湿,拆了个快递就走了。”
“快递是前台签收的,说整整一箱都是钢炭!!!”
“在我联系你之前,隋烨给我打了通电话,说他开车撞了江广权,付了医药费,也答应赔偿,让我安排律师过去处理后续。”
樊骥脸色特别难看,“他立了遗嘱,又买了一箱炭,总不能是为了庆祝开车撞了你那人渣爹,在家搞自助烧烤吃吧?!”
车子急速飞驰。
天仿佛破了个窟窿,暴雨一直下不停,部分街道已经出现排水障碍,蓄起很大的水坑。
天气恶劣,能见度很低,司机已经尽力开很快了。
“我打电话问了隋烨家那边的物业,说他确实已经回家,但是敲门没人开门。”
“他们叫了开锁,但那扇门是定做的,情况比较复杂,开锁需要时间。”
江泞胸膛起伏得厉害,手心掌心都是冷汗,整个人格外紧张,“报警!报警了吗?!”
江泞几乎是对着樊骥吼道:“开锁的没有办法,警察跟消防一定有办法!”
樊骥听后也觉得有道理,警察消防救护车,全给叫了。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后,江泞是第一个冲下车的,樊骥没想到他动作速度这么快,跟兔子一样,一个不留神,蹦出去老远。
“江泞?!”
“等等我啊——”
高档小区的电梯,速度已经非常快了。
但那一分钟,是江泞待过最漫长的一分钟。
他想起隋烨上午送自己去医院时,反常的态度,强迫江泞上车,并说只要江泞听他的,以后都不会再出现......
所以他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不是莫名其妙,而是他早早就做好决定,在跟江泞留遗言?!
到达隋烨家门口时,围了好些人。
物业经理腿软得站不住,一直乞求开锁的师傅快一点,再快一点。
开锁的师傅满头都是汗,解释道:“我没办法快啊,这锁很复杂,而且这门也是特殊材质的,哎呀,你们外行人都不懂,这种材质子弹都打不穿。”
江泞已经顾不得人多不多了,他不想让隋烨死,冲上去道:“我有密码!我有指纹能解锁!”
他情绪很激动,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很多。
他伸出手,不认为隋烨会在分手后就换了密码,并把自己的指纹删除。
果然,电子门的灯变绿了,响起机械的女声:“密码正确。”
——可是推不开门!
“这是从里面反锁了。”有人小声说着。
江泞听后,瞬间意识崩溃,他猛地拍门,大声道:“隋烨!!!开门!!!”
围在门前的几人都盯着急红双眸的Omega,连开锁的也是。
江泞这么软这么慢的性格,急切到朝着开锁的师傅大吼,“别看着我!继续开啊!”
开锁师傅恍然大悟,“好,好的!”
他在这拍门,开锁的也不停着。
江泞声嘶力竭,用力拍打着门,“隋烨!赶紧把门打开!”
“隋烨!你真疯了吗?!”
“隋烨!我手都拍疼了!你还不开门,你到底想干嘛?!”
“你再不开门!我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了!”
“隋烨!隋烨——”
大门依旧紧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泞太过激动,眼泪都不受控制,声音都喊嘶哑,带着哭腔仍不放弃。
樊骥也没光站着,他不停地打电话给隋烨,对方仍没有接听。
脑海里仿佛走马观花般,痛彻心扉的慌乱感。
江泞想起母亲拉着行李箱离开,想起他守在病床边,握着外婆的手,听医生宣判病人没有生命体征......
亲近自己的人总是在离去。
他能接受与隋烨分开,一辈子也不见,却不能接受隋烨在自己眼前死去。
掌心在剧烈的拍门中已经红肿,江泞哭得颤抖,狼狈而又可怜地说:“隋烨,我不跟你分手了,把门打开啊......”
依旧毫无动静,警察跟消防已经赶到。
江泞就像是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他泣不成声,几乎崩溃地喊:“我,我的Alpha在里面,拜托你们赶紧开门。”
警察跟消防都很理智,“家属放心,麻烦退后一点。”
樊骥上前拉住江泞,“你先冷静一点。”
救人要紧,这锁是不能再要了,消防用工具将电子锁破开。
门推开的瞬间,原本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颤抖不停,连站都站不稳的江泞,也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力气。
在消防破开门的瞬间,江泞便一个箭步,也跟着冲进去。
凌乱的客厅,酒瓶跟营养剂的空瓶被扔在地上,江泞有一瞬间的错愕,印象里隋烨有轻微的洁癖,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凌乱的场景。
隋烨......
他清楚房子的布局,赶忙往楼上的主卧跑去,其他的门都开着,唯有那扇门紧闭。
“在这里面!!!”江泞朝着楼下的消防大喊。
卧室门被撞开后,是浓郁的茉莉花香。
隋烨蜷缩着身子,倒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相较于一楼的脏乱,卧室里不光干净,还放了很多不应季的茉莉花。
隋烨手里握着一个水晶镶钻的茉莉花摆件,除此以外,还有一袋猫粮,正是一周多前,江泞塞给他那袋......
在一众的茉莉花里,有个显眼的铁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江泞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早该精神与气力都不足的Omega,竟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他一边大喊着隋烨的名字,一边冲到窗边,将右边一盏用于通风的小窗推开。
外面暴雨依旧没停,几十层楼高,窗户刚推开,风雨便灌了进来。
消防熄灭了炭盆,江泞跪倒在地毯上,伸手去碰隋烨。
别死!
别死!!
他浑身都在颤抖,死亡如同潮水,似乎要将他吞没,这种被攫住心脏的恐惧感,让江泞眼泪像断线的珠串。
“隋烨......隋烨......”
“救护车已经来了!”
抬着担架进来的医护人员道:“病人已经丧失意识,初步估计碳氧血红蛋白的浓度已经达到30%以上,来个家属跟我们一起去医院!”
樊骥立刻道:“江泞,你跟过去,这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
樊骥语气卑微,“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想他都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
在进不来,不停敲门的那段时间里,江泞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如果隋烨从一开始不知道江广权的恶劣品质,以及他给自己带来的伤害,那说明隋烨只是很笨,他也没谈过恋爱,地位悬殊太大,隋烨所想的尊重与理解跟江泞所想的不一样。
隋烨不是恶劣到无药可救,他只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懂怎样爱人的方式,才真正适合江泞......
妥协也好,释怀也罢,所有复杂的情感仿佛一瞬间瓦解。
风雨夹杂着茉莉的花香。
江泞低声开口:“我,我跟你们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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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还有一章。
本文涉及的医学部分参考来源于网络,部分参考来源于作者瞎编。
另外,珍爱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