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马克斯警官接到了报警电话。打电话的是位女士,她第一个发现尸体。
奥斯卡喝了一杯有铁锈味的浓咖啡,感觉就像身体变成了铁块,而地面是一块大磁铁,把他的双脚牢牢吸住,简直寸步难行。由於整夜没有回家,胡茬们愉快地冒了出来,以好奇而坚硬的姿态代替主人观赏这个乱糟糟的世界。
“又发生了什麽事?”奥斯卡拨弄著竖起来的头发问。马克斯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但这不是什麽意外事件,六年中,除了和梅格结婚的喜讯外,他没有带来任何好消息。
“一起凶杀案。”马克斯看著他说,“你的脸上怎麽回事,有一块蓝色,是墨水吗?”
奥斯卡伸手擦了一下,但是效果不佳。马克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给他一点提示。“你应该回去睡一觉,把胡子刮干净。”马克斯说,“案子是办不完的,而我们的生命有限。”
“我精神挺好。”奥斯卡更为用力地擦了擦脸,连自己的手掌都被胡茬刺痛了。他欣慰地想,这是健康的表现,艾许莉桌上的仙人球就有一身坚硬的刺,不浇水也能活。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熟人。”马克斯走进来关上门,奥斯卡不知从办公桌的哪个角落找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把它当镜子来用。
“哪个熟人?”他问,“我认识吗?”
“蓝胡子。”
奥斯卡想了想说:“有印象,他杀了好几任妻子,把尸体藏在上锁的房间里。只要和犯罪有关的,我都有印象。说说凶杀案,到底怎麽一回事?”
“死者是唐恩.葛兰,初步推断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死在自己的别墅卧室里,爱德蒙大街17号。今天早上他的女朋友发现尸体,立刻报了警。”
“立刻?”蓝胡子先生看了看手表,怀疑地说,“她至少耽误了三个半小时,这段时间她在干嘛?”
马克斯瞧了他一眼,似乎感到答案很难说出口:“她在找她的驾照。”
“她可真镇定,就在那麽一栋有尸体的房子里找,她破坏了多少有用的东西。”
“我刚从现场回来。”马克斯说,“所有该破坏的无一遗漏。”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很可能是凶手,她有嫌疑吗?”
“崔西.克拉伦斯就在外面,你应该见见她,听听她有什麽好说的。先别刮胡子,她肯定喜欢不修边幅的男人。”
奥斯卡把打火机扔回了桌上。
崔西.克拉伦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起来似乎有点冷,脸埋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头蓬松的红发。她像个假人,一个塑料模特,一动不动地蜷缩著。奥斯卡来到她跟前,她却看著地面。
“女士。”奥斯卡说,“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崔西的脑袋露了出来,脸色发白,眼睛像一对玻璃珠。她的鼻尖上有些淡淡的雀斑,双颊瘦削神情麻木,一副夜行动物白天死气沈沈的样子。
“我什麽时候能走?”她问,奥斯卡注意到她的额头有一块擦伤,脖子上还有几道指痕。
“那家夥揍你吗?”
“什麽?”崔西反问,眼神有些紧张,警察局的走廊让她很不自在──旧木头地板下暗藏玄机,一定有很多人进来之後就再也出不去了,她对此深信不疑。
“唐恩有没有对你施暴的习惯?”习惯这个词可真可怕,奥斯卡心想,习惯了一件事就不会觉得它是错的。崔西说:“偶尔,他死了我觉得挺高兴。我也打他,但是我打不过他。”
“你怎麽会想到早上去别墅?”
“哦。”崔西换了个姿势,奥斯卡看到她在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绸睡衣,乳头的形状清晰可见。他右手虚握成拳放到嘴边,假装咳嗽,但是没有出声,紧接著以和外表极为不符的绅士风度转移了视线,目光回到崔西有雀斑的鼻尖上。崔西把大衣裹起来,左腿压著右腿。她的膝盖也有些伤,不是新伤,淤青已经开始发黄。她说:“我想起了我的钱包,今天早上有人来收订报费,我发现我把东西丢在他家里了。”她没有提唐恩.葛兰的名字,似乎对他心有余悸又深恶痛绝,即便现在他死了,也免不了留下点麻烦,把她困在这个机关重重的警察局里。
奥斯卡说:“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来谈。”
“不。就在这里。”崔西警惕地说,“我回答问题很快,因为都是真话。”
“你觉得谁会杀他?”
“我不知道。”崔西想了想,“总会有几个人的。”
奥斯卡指了指长椅的另一边,崔西似乎觉得他多此一举,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奥斯卡坐下来说:“你是几点发现他的?”
“九点,这个时候他总在睡觉,我拿了东西就走,最好别让他发现。”
“你有钥匙吗?”
“我悄悄配了一把。”崔西说,并把左腿放下来,开始在大衣口袋里找烟。当她擦亮打火机时,飞快地看了奥斯卡一眼,手指有些发抖。这些细节容易让人误解,崔西用力吸了口烟,小腿无意识地晃动。奥斯卡说:“你为什麽要把现场弄乱,把有用的证据都毁了?”
崔西惊讶地睁大眼睛,她的演技多麽逼真,像一个真正受了不实指控的人那样,脏话立刻就要从冻得发紫的嘴唇里冒出来了。
奥斯卡说:“别紧张,你有不在场证明。”
“是呀,你知道就好。”
“所以才这麽胆大妄为。”奥斯卡看著她玻璃珠似的眼睛,崔西一扫刚才的懒散,针锋相对地回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在找钱包和驾照,然後尽快离开那个恶心的地方。”她愤怒地说,“知道前两天发生了什麽事吗?在同一个房间,那个脑袋开花脑浆流了一地的混蛋强奸我,我求他放过我,他说什麽?婊子,我知道你就爱这样。他用烟烫我的脸。”说完她激动地把脸转过来,拨开松软的头发,给奥斯卡看腮部的烫伤。
“他死得活该,那麽多血,那麽多脑浆。”崔西吸著烟说,“我站在那里真想笑,不过我还是忍住了。”
“你做了什麽?”奥斯卡问。
“我什麽也没做。”崔西说,“我坐在床上看著他,一直看著他。他的脑袋几乎不见了,我在想是不是该叫别人也来看看。”
“别人是谁?”
崔西嫌恶地看了看他,似乎在怪他明知故问。
回到办公室後,奥斯卡又开始四处找他的杯子。马克斯很清楚他要找的并不是杯子,而是杯子里的酒。
“你好像很不高兴。”搭档体贴地问,并且给了他一个锡纸包的巧克力。
“谢谢,我不需要。”
“尝尝看,里面有你喜欢的东西。”
奥斯卡心领神会地把巧克力丢进嘴里,白兰地,他满足地想。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个天才。
“我们来对一下口供。”马克斯说,“看看崔西.克拉伦斯重复两遍的故事有没有不同之处。”
奥斯卡把死者的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就像赌场的洗牌人那样。唐恩.葛兰血流满面的样子以各种不同的角度出现在眼前,情况很像一瓶打翻的番茄酱。
“她肯定不是凶手,即使没有不在场证明,她也没办法搞成这样。”奥斯卡指著其中一张照片的某个部位说,“第一下他就死了,力气真大。验尸结果怎麽样?”
“只有初步推断,凶器应该是锤子。”
“那一定很疼了。”奥斯卡皱了皱眉,脑中描绘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雨夜,独自回家的酒鬼,躲在暗处的凶手,还有一把可怕的锤子。
“对了。”马克斯说,“你知道唐恩.葛兰是谁吗?”
“让我想一想。”奥斯卡不想承认被这个问题难住,可确实有点想不起来。於是他狡猾地岔开话题,为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他问:“麦克去哪了?”
马克斯对他的小伎俩了如指掌,但还是配合地回答:“他去买奶酪百吉饼和热狗,还有果汁。”
“是你叫他去的吗?”奥斯卡感到很意外,差遣新人可不是马克斯爱干的事。
“没有人叫他去。”马克斯微笑著说,“你不是想要好好对付他吗?为什麽现在表现得这麽吃惊。麦克听说你整晚都在加班,所以才去为你买早餐。”
“现在是下午一点,请问我的早餐在哪里?”
马克斯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在这里,上午你一直在垃圾堆里睡觉,我和麦克去了现场。他真能干,唐恩的脑子都在地毯上了,他还能注意到床单上的血。”
“床单上的血怎麽了?”
马克斯从桌上的照片里挑出一张,床单上有一串血迹。他说:“这里离尸体很远,不是行凶时留下的,而是事後。凶手可能挥了一下手,他是我见过的最冷酷的杀人犯,镇定得就像刚洗完澡。”
奥斯卡看著照片沈思,他感到肚子饿了,开始回味嘴里那种巧克力和白兰地的味道。他问马克斯:“你刚才说唐恩.葛兰是谁?”办公室的门响了几声,马克斯说:“请进。”麦克带著期待已久的快餐纸袋推门进来,奥斯卡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了一下腮部──蓝墨水还在那里吗?他想,要是自己是姑娘,一定也会喜欢他。他可真是个好人,简直无可挑剔。
马克斯说:“麦克,奥斯卡想知道唐恩.葛兰是谁,你能告诉他吗?”
“唐恩?”麦克放下纸袋,从里面掏出每个人的午餐,他给了奥斯卡一份大号的,还有一杯热咖啡,没有铁锈味。奥斯卡向他点头道谢。
“唐恩.葛兰因为多次暴力强奸被判入狱,现在正在假释期。最後一位受害者因为惊吓过度,在去医院的途中跳车死在公路上,死者29岁,名叫安琪拉.凯瑞,有两个孩子,七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儿子。唐恩白天闯进凯瑞家里,安琪拉的丈夫鲍勃不在,女儿上学去了,小儿子在楼上睡觉。唐恩用枪威胁安琪拉,把她绑在暖气管下面,在厨房里强暴她至少两次,还拍了照片,随後扬长而去。鲍勃回家时发现妻子双腿吊在橱柜上,场面惨不忍睹,不幸的是他们的女儿也看见了这一幕。”
奥斯卡打开盖子喝了一口咖啡,立刻感觉好多了。“这麽说,他确实该死。”
“别感情用事。”马克斯说,“这是另一个案子,我们要关心的是谁杀了他。”
麦克说:“鲍勃.凯瑞在审判当日扬言要杀了他。为了达到目的,他几乎倾家荡产。”
奥斯卡从纸杯的边缘看著他:“会是他自己动手的吗?”
马克斯说:“这算什麽?”
“智力游戏。”麦克说,“我们应该去见见鲍勃。”
马克斯向奥斯卡报以微笑,意思是他不错,奥斯卡却在想他可千万别爬到自己头上去。
“好主意,我们现在就去。”蓝胡子先生穿上外套,咬了一口百吉饼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