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桃花心木的缎面椅子放在艾伦身後,荷枪实弹的保镖们面无表情地注视著他的一举一动,手中的枪口纹丝不动,手指放在扳机上,似乎在暗示他们随时都可能开枪。
艾伦张开双手说:“坐下之前还需要搜身吗?戈登先生。”
“我希望你没有藏什麽武器,如果你藏了,最好像刚才那样勇敢无畏地扔在地上,这样我们还能好好地聊一会儿。”
“但我的时间不多了。”艾伦说,“还剩下不到两小时,而我身上只有一张路边餐厅的优惠卡,一把打算用来修车的旧钳子,还有几张面额不大的钞票。你认为我有多少胜算?”
赫尔曼的眼睛成了一条细线,瞳仁在细线中微微收缩。
“我说过,最好不要惹怒我,但你似乎很想反其道而行。”他对艾伦手中的钳子视如无睹,认为这只是一件试图激怒他的玩具,钳子锈迹斑斑,既不能当武器也不能当工具,唯一的作用是加深绝境中的无奈。艾伦此时的境况不能算手无寸铁,但一把生锈的钳子却起不了任何作用,赫尔曼甚至没有吩咐手下将他捆绑起来。
“我们该从哪里聊起呢?”赫尔曼说,“你一定满腹疑问,我可以让你先提问,看我心情来决定是否回答。”
“有一个我很讨厌的人对我说,希望我能多看点书,实在不行看看电影也行。”艾伦摆弄著手中的钳子说,“虽然对於讨厌的人说过的话并不需要珍而重之,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多看点东西没坏处不是吗?”
“不错,看的东西多,得到的东西也多。”赫尔曼的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态度沈稳没有以往的暴躁。艾伦注视著他的手和膝盖,以及裤子上笔直的折痕。
“於是我看了很多关於阴谋和枪战的电影。我发现这些影片有一个共同点。”
“什麽?”赫尔曼饶有兴致地问。
艾伦说:“胜利者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时,总是喜欢悠闲地和敌人聊聊天,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一个好计划只有自己知道,别人都蒙在鼓里是多麽令人遗憾。就像现在这样,我坐在这里,成了阶下囚,而你,整件事的主谋,聪明的幕後主使者,如果不把经过重述一遍,今後也不会有更多机会向其他人叙述了。”
“你好像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赫尔曼看著他说,“让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说来话长。”
“炸弹爆炸前你可以畅所欲言,一旦倒计时接近尾声,我的手下会提前结束你的生命,我可不想和你同归於尽。”他故作幽默地耸了耸肩膀。
“不错。”艾伦说,“同归於尽是抽象的,不适合你所锺爱的现实。”
“你最好快点开始。”赫尔曼说,“别以为自己有多重要,你只不过是个走错了格子的小卒,轮不到你喊‘将军’。”
艾伦像前一次见他时一样翘著腿,散漫而无礼地说:“奥布里.巴奈特不是你杀的。”
赫尔曼面无表情地说:“当然不是我,是你。”
“我说的是委托人,那只拿著棋子的手。”
“你认为我没有充分的理由杀他?”
“正好相反,你的理由很充分,而且你早有准备。戈登家族在郊外的别墅发生过一起枪杀案,杀手的目的是抢走一份遗嘱。这份遗嘱关系到戈登家族的未来,你想必已经看过了。”
“你的意思是我雇用你的同时,还雇用了另外一些杀手。”
“不。你只雇用了他们,但是抢到遗嘱後,你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艾伦说,“遗嘱的内容正是你期望的,你原本可以安享这一切,可却被你的自作聪明搞砸了。”
赫尔曼说:“说下去。”
“这时情况还不算太糟,你有足够的时间把遗嘱放回去,但这其中出了点差错。下面是我猜的,遗嘱少了一部分是吗?”他说,“而且还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你父亲的签名?是其中提到你的某一部分?不管怎麽样,这份遗嘱已经无法生效了,除非你把丢失的那部分找回来,但是很遗憾,它可能已经落在警方手里,这件事涉及一宗谋杀案,你不会蠢到自己上门去把东西要回来,於是就想到了伪造。这是你最自作聪明的地方,伪造可以瞒过其他人,但是瞒不过签名者本人。遗嘱上不但有你父亲的字迹,而且有巴奈特律师的名字,尽管你可能并不喜欢他,认为他是个趋炎附势眼里只有钱的混蛋,但同样在金钱面前,你也只能委曲求全,只要他不提出疑问,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就是你的推理?”赫尔曼轻蔑地看著他说,“杀死巴奈特时,我曾对你刮目相看,整个计划完美大胆,还有独行杀手独特的炫耀和自大,但你对整件事的看法漏洞百出。既然父亲决定由我来继承家族,没有遗嘱律师也会遵照他最後的遗言来宣布。我何必去讨好巴奈特那个面目可憎的家夥。”此刻,赫尔曼对奥布里.巴奈特的厌恶之情毫不掩饰。艾伦看了看同样在枪口下的玛蒂娜.戈登,赫尔曼的继母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不屑一顾,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蜡像一样纹丝不动。
“那麽我收回刚才的所有推断,一切从头开始。”艾伦轻松地说,“赫尔曼先生,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有多少机会能得到父亲的青睐?但当时你并没有回答,现在看来答案很明显,你不可能得到继承权,你心里明白,所以那份遗嘱上写的也不是你的名字,或许老戈登出於亲情给了你一部分遗产,但那远远不够。可是你为什麽没有毁掉那份遗嘱,也没有索性杀了你的父亲取而代之呢?我的中介人分析了一部分原因,他认为你需要得到家族成员的认可,不能来硬的,可实际上,我知道你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你是个凶残的杀人犯,别人的命没什麽重要,只要有人反对就杀了他,这是你一贯的想法,而且你也确实无误地照做了。奥布里.巴奈特就是个范例。”
艾伦悠闲地看著他,好像他们在谈论的不过是一场双方都没有特别喜好的足球赛,不管谁输谁赢,结论早已在那里了。
“这是我感到非常奇怪的一点,当你发现遗嘱上并没有什麽对你特别有利之处时,非但没有将它毁去,反而费尽心思去修补。如果有时间倒退这回事,你一定非常希望自己没有干过那件蠢事,那是你一时冲动的後果。”
“修补?”赫尔曼这个结论嗤之以鼻,“如果可以修补,为什麽不干脆伪造一份新的?看来我错了,你是个脑袋生锈的蠢货,我不该期望你有什麽惊人之语。”
“那麽你是想让我继续说下去,还是开枪让我闭嘴?”艾伦说,“开枪的话表示你心虚了,这次我的推断比上一次更接近事实。”
“你早晚会听到枪声。”
“但现在我还有说话的权利。”艾伦看了看手镯上的时间说,“老戈登把他一手建立的钻石王国留给了别人,但你既不生气也不执行你的大屠杀计划,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即使我只是个别人手中的棋子,难免也会在闲暇之余思考一下。我想到除非你是个很能忍耐的人,否则绝不可能任由事情就此发展下去,你的父亲把继承权交给了谁,而这个人得到遗产和你本人得到的效果一样,因此你很乐於见到这样的结果。这个人是你的同谋,也是我的雇主。”
赫尔曼紧盯著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看待艾伦的目光如同市场上的主顾看著一块块切割整齐的肉块,没有什麽生命也没有什麽灵魂。他仍然是这里的主宰,因此他还能平心静气地听下去。
艾伦说:“这个同谋或许和你有著不为外人道的密切关系,但表面上你们并不友好,甚至互相敌对仇视。他知道你们有一些共同的敌人,一些同样拥有继承资格的家族成员,为了排除阻碍,你们经常悄悄密谋暗中计划。但是你,赫尔曼先生,雇用锡德家族的杀手在他的意料之外,这是个你的同谋没有料到的突发事件。你没有和他商量就冲动行事,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因为这件事,你们之间起了一次冲突,但是很快这个问题就化解了。一个新消息使你们重归於好。”艾伦玩弄著手中的钳子,握住把手使钳口张开,接著合拢,钳子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好像在为他的长篇大论伴奏。
“想要我告诉你是什麽消息吗?”艾伦把目光转向坐在椅子上的玛蒂娜.戈登,她的脸色在枪口的威胁下仍然是一片玻璃般的光泽,没有皱纹,没有愁绪。艾伦说:“你的同谋从老戈登的私人律师那里得到消息,他要修改遗嘱。这个消息打乱了你们的如意算盘,你们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是谁在父亲耳边说了风言风语,或者是他突发奇想,总之大事不妙。你意识到你的一举一动可能都逃不过生命垂危的老父亲的眼睛,开始慌张起来。但他毕竟已经是个垂暮的老人,躺在床上什麽都干不了,重要的是应该把他身边的人清理干净,这也和你的初衷不谋而合──铲除对手,只留下需要的人。”
艾伦忽然站起来,赫尔曼警觉地看著他,几个保镖已经上前威吓警告他,但他突然出其不意地朝其中一个人的手臂踢去。这一脚用尽了力气,连艾伦自己都有些踉跄,接著另一个保镖朝他背上砸了一下,随之而来的一脚踢中了他的腹部。他们都没有开枪,因为没有得到赫尔曼的命令。艾伦弯下腰来,膝盖碰到地面,似乎正用双手按住受伤的部位,和黑暗中的杀手搏斗消耗了太多体力。
“我说过别动。”赫尔曼的声音像冰屑一样纷纷落下,他说,“要是你这麽想消失,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把你送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等时间到了你就灰飞烟灭。”
“别动的人应该是你。”艾伦说,“我重复一遍,别动,赫尔曼先生。”
他从地板上直起腰,赫尔曼看到了他的双手,右手的钳子架在左手的手镯上,金属表面已经在他的钳制下出现了裂痕,几条红蓝色的线出现在断裂的手镯内部。艾伦在他一愣之际飞快起来,但并不是向赫尔曼本人,而是朝他身旁的玛蒂娜.戈登扑去。
戈登家族的女家长,赫尔曼.戈登的继母这时脸上才有了惊慌之色,但那也只是一晃而过,当她发现艾伦的手臂已经勒在她的脖子上时,她立刻接受了这个现实。
“子弹会比这把生锈的钳子来得快吗?”艾伦恢复了轻松愉快的姿态,即使此刻他狼狈万分,额头上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但他好像已经成了新的主宰。“要是子弹不够快,我们就会变成抽象的一部分,同归於尽,这里所有人都包括在内。现在去找个拆弹专家,把这件漂亮的首饰收回去。”
他说:“谢谢你,赫尔曼.戈登先生,以及你的同谋,戈登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