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把车停在这里时,感到情况有点不妙。黑暗中的别墅如同正在沈睡的怪物,但随时会醒来择人而噬,此地显得又安静又危险。他松开安全带,奥斯卡说:“感觉有点不对劲?”
马克斯说:“没有灯光,你会不会记错了地点?”
“你说呢?我还没有耳聋到这种程度,先别下车,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难道老戈登已经死了,他们打算在这里进行一次降灵大会?”
“你干嘛要在这种时候开玩笑。”马克斯说,“你担心什麽?”
奥斯卡瞪了他一眼:“我在担心你们的安全,既然这件事有不对劲的地方,在没有搞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同意。”麦克说,“这里肯定有问题,门口连一个守卫都没有,但也可能是另外的原因。”
“什麽原因?”
“比如说这并不是一次公开的家族会议,而只选择了部分人──老戈登信任的人,因此对外是保密的,不能大张旗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们最好在这里等一会儿,周围没有车,想必该到的人还没有到场。”
“很好。”奥斯卡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麦克从後视镜中看了他一眼,惊讶地问:“你什麽时候藏在那的,我怎麽不知道。”
奥斯卡满足地抬了一下眉毛说:“这就像你永远不知道你父母把安全套藏在哪里一样,是大人的秘密。”
麦克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已经习惯奥斯卡把他当做孩子似的开玩笑。他们在车里聊了一会儿,马克斯给梅格打了电话,在奥斯卡和麦克面前,他尽量简短,但温柔关切之情溢於言表。奥斯卡说:“谈谈即将当父亲的感受。”
马克斯从他手中接过酒瓶喝了一口,深思熟虑後说:“我得好好想想今後该把安全套藏在哪。”奥斯卡和麦克大笑起来,这时一辆车从公路的一头驶来,缓缓停在别墅门外。他们立刻有默契地停止交谈,麦克的车在路旁的阴影中,避人耳目不容易被发现,但从这里往车窗外看,视野却很开阔。
几个人从对面的车里出来,其中一个满头白发,奥斯卡说:“那是老戈登的兄弟布莱恩,他是个十足的享乐派,对家族事业漠不关心,但他是杰夫瑞的支持者,他竟然是第一个到的。既然已经有人来了,看来他们只是习惯姗姗来迟,并没有什麽特别之处。”
“你真的相信老戈登就在里面?”麦克说,“他们为什麽不开灯?”
“也许是家族规定,他们喜欢在黑暗中办事。”这当然只是玩笑,黑暗意味著危险,意味著更多出其不意的陷阱,更意味著阴谋和诡计。然而接下去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什麽特别之处,高档车一辆接一辆到来,前後相差的时间只有几分锺。
麦克仔细观察每一个下车的人,他忽然问:“你们发现了吗?”
“你也发现了?”奥斯卡反问。
马克斯说:“不对,这其中一定出了什麽问题。”
“到场的人都有共同点,他们全都是赫尔曼和玛蒂娜的支持者,其中包括杰夫瑞的几个叔父,赫尔曼的堂兄,玛蒂娜信赖的家族长辈,另外两兄弟和他们的拥护者却一个也没有出现。你们觉得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老戈登最终还是决定把家产留给长子和妻子吗?他故意避开其他继承者,免去他们的参与,以免双方因为不满而大打出手。”
“我刚才也这麽猜测过,但是不对。既然遗嘱的事连我们都知道,说明这并不是个秘密会议,所以他不可能只让一部分人知道。”
“他真是老狐狸,病得快死了还能有这麽多花样。我们现在去见见他如何?”
“别著急。”当麦克这麽说的时候,他们都听到了枪声,是从别墅内部传来的,接著几个窗户中亮起了火光,飞快地闪烁著,可以断定那是枪械开火时发出的光亮。麦克推开车门朝别墅大门冲刺,奥斯卡把酒瓶扔在车座上,以毫不逊色的速度和反应追了上去。
别墅的庭院中仍旧是一片死寂,只有从内部传来的枪声和惨叫声。麦克走进大门,门外停留著刚才赶到的几辆车,里面空无一人。这种情形令他联想到某个电影中的场景,古老而诡异的旧别墅,恐怖的夜晚,到处在发生凶杀。这时,有人从正门走出来,麦克正想避开,但奥斯卡在後面挡住了他。奥斯卡满是胡茬的脸在树影重重的庭院中有些看不太清,但他摇了摇头。麦克明白他的意思,朝他们走来的人忽然阶梯上翻滚而落,背部中枪,子弹穿过了心脏。他们都认出这是刚才那些到场的大人物的保镖。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奥斯卡喃喃自语,庭院深处的草丛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他立刻转头举枪瞄准。黑暗中一双发亮的眼睛盯著他。
“是狗。”麦克说,“别惊动它,看来我们只能往正门进去,要是你想走捷径,这些‘看守’会把你撕碎。”
他经过阶梯上的人时,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对方的状况,结果和当初的判断一致,这已经是一具尸体。麦克正要推门,奥斯卡拦住他说:“到中间去。”麦克把手收回来,听从了命令,这是好意,他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别墅的门非常顺利地被打开了,并没有预料中的沈滞和咯吱声响,途中也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这扇门就像全新的一样,一视同仁地迎接到来的访客。
别墅的前厅没有灯光,四周一片漆黑。当奥斯卡的眼睛适应黑暗後,别墅内部的构造才渐渐清晰起来。这里充满了古老陈旧的气味,地毯厚重,吸收著脚步声,奥斯卡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路上的景象令人吃惊,尸体以各种姿态出现在每一个地点──走廊、楼梯、墙角、房门外。这种景象似曾相识,奥斯卡回想起郊外别墅中的情景,但那时的死者数量远不能和此地相比。
他跨过一具仰卧在地上的尸体,失去活力的躯体以不自然的动作张开著,鲜血横流的脸几乎擦著了他的脚。麦克紧跟著他,马克斯则留意著身後。麦克明白他们将最安全的位置留给自己,这种好意让他有些不自在,但却心怀感激。
忽然,盘旋而上的楼梯上方传来一声惨叫,紧接著一个黑影从螺旋形的阶梯滚落下来,奥斯卡朝声音的方向赶去。死者满头白发,脸上血肉模糊,但仍然能够看出原来的面貌。
是布莱恩.戈登,赫尔曼的叔父。奥斯卡往楼上看了一眼,越过尸体飞奔起来,凶手就在楼上。他对马克斯说:“看好他。”麦克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自己。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生气,马克斯尽责地拦住他:“别去,奥斯卡能应付。”
“那麽我做什麽?”麦克问。
“他就是这样自以为是。”马克斯朝他眨了一下眼睛说,“不过现在他不在了,你想做什麽?现场这麽混乱,我们随时都可能走散。”
麦克愣了一下,马克斯说:“我们分头行动,捉迷藏可不兴人多势众。”
“谢谢。”麦克说,“我会小心的。”
“别让我挨骂。”
他们互相握了一下手,各自选了一个方向离去。
奥斯卡没有把握自己尚在追踪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上楼时他看见人影一晃,但因为四周太黑暗,影子和各种障碍物的阴影融合在一起,有可能那只是他的错觉。然而布莱恩的尸体并不是幻觉,其他尸体也不是。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大屠杀,而他们正好也被卷入其中。奥斯卡沿著楼梯往上走,很快眼前出现了难题──二楼的走廊和继续往上的阶梯。凶手会往哪个方向走?他可能赶著去杀下一个目标,也可能躲起来。奥斯卡还能听到各处传来的响动,显而易见,杀手并不是一个人,戈登家族的保镖再无能也不会顷刻间死在一个人的枪下,这不符合常理,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他犹豫了不到两秒,决定选择走廊。走廊里同样有厚厚的地毯,楼梯上却没有,如果有人在往上走,应该能够听到脚步声,他一定是往二楼深处去了。走廊里有一线微光,从凹凸不平的花纹玻璃窗外透射进来,今晚没有月亮,很难说这些光亮的来源在哪。
奥斯卡握著手中的枪,走廊中的阴影让他感到安全,他来到一扇门边,轻轻转动把手,房门上了锁,他继续往前走。接著,奥斯卡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刚开始他以为是呻吟,但又不像,听起来更像野兽的哀鸣,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奥斯卡往走廊深处前进,怪声渐渐响起来,他又觉得确实是人发出的声响,他听出了哭腔。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现在走廊转角处,脸上血流不止,血是从眼眶中涌出的,他的眼睛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奥斯卡抬起他的脸,他的嘴里也有大量血浆,此刻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的舌头不见了。奥斯卡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麽办,他似乎并没有致命伤,如果能得到及时治疗还有机会活下去。尽管眼前的人可能并不是什麽无辜者,但遭受这样的酷刑仍然令人感到心有余悸。奥斯卡试图把他转移到一个空房间去,以免其他杀手到来时将他杀害。就在他将受伤的人扶起时,忽然听到身後传来了嗤笑声,危险如同有形之物向他猛扑过来。奥斯卡本能地躲开,一声尖锐而轻微的声音划破了空气,子弹射进被剜去双眼的人的头颅中,一股黏稠温热的液体飞溅出来,落在奥斯卡的脸上。他的鼻子闻到了没有生命的死亡气息,一瞬间,各种曾经推测过的结论争先恐後地从脑海中冒出来──他是个施虐狂,喜欢看人受罪,他笑容可怕,手段残忍。
奥斯卡在满脸是血的状态下转头往身後看去,看到了一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眼角弯曲著正在对他微笑。
“他出局了,但我们可以继续。”那人低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