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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重生]雍高帝纪 一只小蜗牛 3584 2026-04-17 08:24:24

“前将军的捷报,还有请罪表一齐送上来了,”刘符摸了摸翘起的胡子,将捷报递与众人传看,请罪表留在了自己桌案上,“我知敬仁必不负我,今日果如此言。”

“好!”刘豪看罢,一拍大腿,“南梁人趁火打劫,围了襄阳好几个月,直娘贼,这一下真解气!”

有人附和道:“对,岂能让他们在我大雍的国土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趁他走的时候狠狠咬上一口,他还以为我大雍是自家田地呢。”

刘符笑道:“梁预兵势虽凶,实则内怀犹疑,方一退兵,前将军便料是其国内有变,顾战机转瞬即逝,如不速追,教彼南渡长江,便如鱼入大海,是以不及上禀,自引一军去追。大破梁预后军,斩首八千余人而归,回军途中,自陈情状快马送来,另委副将率大军回洛阳,自缚于襄阳城中,等候发落。”

他举起案上的请罪表,“诸位以为如何?”

“如此大功,何罪之有?”有人道。

“王兄,”刘景站起,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没、没事。”

刘符看向他,“左将军有何疑虑,不妨直说。”

“臣以为前将军的确破敌有功,只是此举着实有些不妥……”刘景顿了顿,斟酌着道:“先前与诸位将军议论此事,不乏有以为前将军意欲举城投梁之人,若非王兄一力担保,恐怕难免要分兵向南,方寸大乱。”

“敬仁岂是背信弃义之人?”刘符摆了摆手,“我自来知此,方寸乱不了。”

“王上。”王晟在一旁开口道。

刘符闻声转过头去,看到他时,心里先甜了一下,然后便听王晟继续道:“前将军擅自调动大军,奔袭数十里追击南梁,此举一来有违军法,二来有害于国家。我大雍治军,自来军法严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前将军不听节度,擅自而行,当按罪论处,不可姑息,不然人皆效法,各行其是,长此以往,军纪废弛,将如之奈何?且前将军倾洛阳而出,将我东都要害至于险地,若齐国乘机来攻,洛阳必定不保;为追梁军,弃铠甲、辎重,倍道而行,轻骑一日夜急行数百里,若南梁有备,留后军将其截断,断其后路,此五万人马,焉能生还?”

“那依丞相之意,”刘符收了笑,“要如何处置?”

“按军法,当斩。”

“不可!”刘符悚然一惊,“绝对不可!前将军为我大将,岂可擅杀?敬仁有罪不假,却也有破敌之功,梁军八千颗脑袋,还换不下他这一颗么?”

“那王上以为,应当如何处置?”王晟反问道。

刘符犹豫片刻,“削职一等,仍令其驻守洛阳。”

“王上意欲治军以情?”王晟语气淡淡的。

刘符无言以对,只得道:“削其为五品偏将军,即刻传车送来,至于是否命其继续都督洛阳军马,待我与他交谈后再做决定。”

王晟这回总算没有异议,默默退了回去。

刘符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注意到,方才王晟出列时,满座将领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吭一声的,一个个安静得像鹌鹑似的,也不知道他们的同袍之情哪里去了。

“嗯……”刘符拿右手食指搔了搔左手手背,“既然无事,诸位就……”

“王上!天水急报!”

刘符听到“天水”二字,缓缓站起,刚接过军报,还未及打开,便听来人继续道:“刘易之并金城太守吴继戎谋反,举兵五万,围攻天水,天水告急!”

刘符闻讯一愣,随即展开军报,细细读完后,一把将其拍在案上,“好!好啊!”

两年前他将刘易之与卢氏举族迁至陇西,一为流放贬斥,二为充实陇西人口,使之开垦荒地。去年、今年王晟与蒯茂主持在长安一带彻查土地,若有大户趁往年灾荒时节强行兼并大量良田、哄抬米价者,先收其土地、籍没家财,再将其流放,手段不可谓不严厉,而这其中的一大部分人,也都被迁往陇西。

没想到他当时种下的因,这么快就结果了。

刘符又看了军报一眼,视线扫过主将后面“刘易之”三个字,忽然一笑,又坐了回去。

他举着军报对众人笑道:“刘易之在金城设下祭坛,也自立为雍王。言我失德,要应天顺人,讨灭无道。”

“呸!”朱成大骂:“他也配?王上下令,臣现在就提一军灭了他!”

“不急、不急。我这族兄,和我从小一块儿玩到大,别人不了解他,我对他却再清楚不过了。从来都是我爬到树上摘果子,他就负责在下面拿衣服兜着,就这样,每次都得掉一半。他也就是有动动嘴皮子的本事,哪怕我放着不管,给他五年他也成不了事儿。”后院起火,刘符看着却并不慌,还有闲心当着众人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儿。他摆了摆手,轻蔑地笑笑,“关键是他背后的大族,他们拥立刘易之,不过是想借一傀儡之力,借尸还魂,死灰复燃。”

他把军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区区五万人,天水还能支持一阵,无须担心。只是此火需灭,不然愈烧愈大,陇右不宁。他们是吃准了我围住上党,久攻不下,分不出手来对付他们,所以选在这时候起兵,倒也不完全是草包。”

刘景担忧道:“五万叛军,来势汹汹,不可小觑啊!”

刘符点点头,拾起军报传与众人,“刘易之虽不通兵法,可吴继戎倒是久在行伍,不可太过小视。当年我一手提拔他做了将军,镇守西北,他如今倒是去为刘易之卖命去了,我看刘易之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的官位不在四将军之下。”

王晟道:“叛军易平,只是不知长安城中是否有内应。”

刘符一愣,“刘易之虽然被我流放,但其父频阳侯仍保有爵位,留待长安……丞相是说……”

王晟接过话头,“若频阳侯在城内举事,恐怕会释放囚徒,打开府库,挟持大臣。”

赵援皱眉道,“长安是国之根本,若如此,吾等皆无家可归矣。”

“臣弟以为,廷尉非性疏之人,必不能教频阳侯为此。”

刘符点点头,“况且长安距金城太远,刘易之连天水都拿不下来,我就是拿下上党再回军,他也未必能打到长安。若似此两头呼应,岂能成事?”

“凭刘卓的手段,再来十个也拿不下长安。”刘豪压低声音,“只是不知宗室之人,是否有人想趁机……”他顿了一顿,沉声道:“想趁机改天换日!”

这话原本也有人想到了,但一时都不好去说,这时被刘豪这个“宗室之人”率先说出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刘符冷冷一笑,“原先给的多,后来又收回来,他们不乐意,也是自然。当务之急,要稳住长安,再破叛军,有鱼跳出水面,正好一网打尽。”

王晟道:“廷尉明于断事,褚大夫也为骨鲠之臣,料来当可保长安无事。臣以为,为今之计,当先破叛军,叛军败,则长安必定无事。”

刘符沉吟片刻,“此言有理,不如先破叛军,断了他们的念想,釜底抽薪。”他环视众人,“谁能出征,为我平叛?”

众将自然争先出列,刘符在众人之间看了一圈,正计较间,王晟也出列道:“臣只需一万人,必破此贼。”

刘符惊讶,“一万?”这个数字从王晟口中说出来,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王晟侃侃道:“此贼易破。当留大军围上党,上党破城只在旦夕,若教赵王看出端倪,用以激励士卒,其必负隅顽抗,又要迁延时日。”

“那一万人也太少了点。”要不是了解王晟,朱成几乎都要以为他在说大话,不赞成道,“若是王上去,一万人足够了。要按丞相的打法……一万人怎么也有点少吧。”

刘豪在后面扯了扯他袖子,朱成口快于心,这时候才意识到方才这话说得有些不妥,挠挠头没再吭声。经过这次的伐赵一战,众将对王晟的用兵之道多少也已熟悉,朱成这话除去不好听外,倒也并无错误。

王晟也不在意,对刘符道:“臣非妄言,其因有五。”

“其一,刘易之迁徙陇西,于今不过两年,至于诸多大族,则不足两年。如今其趁王上围困上党、难以抽身之际举旗而作,必是仓促起兵,无粟米之积、武库之备,不足成军。其二,如军报中所言,五万人中多是世家族人,老幼不齐,平日不事生产,遑论其他,其虽有累万之数,多为虚张声势。其三,刘易之欲窥神器,大族欲借其手而复起,二者各取所需,因利而聚,此臣所谓之‘军之最下者’,虽一时啸聚,久后必散。其四,方今我大雍境内百姓安居,人心效顺,并无不臣之心,彼振臂一呼,自以为能得天下响应,何其妄也。其不过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虽起数万之众,覆败已定于其始也。其五,天水城坚,难以攻破,即刻发兵,大军一至,与天水守军内外夹攻,取胜必速。”

“必欲破贼,当先发书于安定等郡,命其发援兵以牵制叛军,稍解天水之围;遣轻骑急行,贼必以前军迎战,此一战先挫前军锐气,其后军必一触即溃。此乌合之众,一胜则士气大振,一败则一蹶不振,但有一败,则必不复胜;而后晓谕兵士,善加安抚,分而化之,使彼无战心。如此,则二十日之内,必能破贼,以囚车收此狂悖之徒,送往长安,以警心怀异志者,使其不敢妄动。”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好!”刘符胸胆开张,一拍案道:“就给你一万人,破贼后即回长安。”他转向朱成,“你为前锋,凡大小军务,皆取丞相进止,不可有违。”

王晟方才那一番话,听得众人汗毛直竖,朱成也觉胸襟大畅,高声道:“臣领命!”

“传令!”刘符站起身,“点精骑一万,即刻发兵平叛。叛军一应将领,必生致之。”

王晟慨然为诺道,“臣定不辱命。”

言罢,他转身欲走,刘符却叫住他,“丞相且慢,随我至后帐中。”

众将见刘符神情严肃,以为他对王晟有所密嘱,待他二人进入后帐之后,便各自散了。他们却不知道,军帐方一落下,刘符就神情一变,眼巴巴地看着王晟道:“景桓,你要走啦……”

这基本上是一句废话,但王晟一笑,也点点头,答道:“臣为王上平叛。”

刘符总觉得王晟答应他之后,他应该干点什么,但真让他干点什么,似乎又颇为踌躇。他盯着王晟,朝着他走近一步,“刘易之虽然草包,但毕竟有五万人,景桓万不可掉以轻心。”

王晟也看着他,“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王上放心,臣自不敢大意。”

刘符眼神错也不错,又往前挪了一步,“你回长安之后,着张青私下调查宗族动向,尤其要盯紧刘卓,此番刘易之起兵,他必有动作。”

“是。”王晟的视线也始终落在刘符眼睛上,随着他的动作,稍稍扬起了一点头,“臣以为,何武处恐怕也接到了暗中联络。”

刘符呼吸快了些,说话间又向前蹭了一点,“嗯,撒开网去查就是了。动作大点没关系,正好打草惊蛇,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是,臣明白。”

刘符走到了头,眼看着再往前就要踩着王晟的脚碾过去了,他只得停住脚步,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喉咙里像是落了沙子,又痒又干,引得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随后不动声色地拉过王晟的手。

刘符心想,等他再找一句话,然后就趁王晟不备的时候,一面说话分他心神,一面眼疾嘴快地凑近亲他一下,不等王晟反应过来,他就已功成而退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岂不美哉?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话来,就听王晟先道:“王上,外面人声响动,料来军马集结已毕,臣就不耽搁了。王上保重身体,待上党一破,便回长安吧。”说完,他轻轻捏了捏刘符的手,随即便松开了。

“啊?哦……”刘符手心一空,一下子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他咳嗽一声,整整心神道:“你也保重身体,病还没好利索呢,让朱成多受些累,你在后军压阵就行了。你放心,我也不欲在此地多留,此间事了,便撤军回国。”

“如此,臣就在长安,静候王上佳音了。”王晟俯身一揖,抬起头时,眼尾都染上了浅浅的笑意。刘符心中一动,随即像是被喂了一勺蜂蜜似的,比真亲到了还要开心。他呆愣愣地看着王晟走出去,好半天后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啊”了一声。

到底还是稍逊一筹。

作者感言

一只小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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