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三月,雍国发大军三十五万,分三路南下伐梁。
王晟在江淮设下行省,亲自指挥调度大军,长安的文书源源不断地送往他所在之处,快马往来于全国各地之间,一时间,雍国好像多分出来一个陪都似的。不知是车马颠簸,还是气候不和之故,自从南下以来,王晟便剧烈消瘦,每隔大半个月就得重做一套衣服,刚一开春,便汗流不止,若说从前的他只是面色苍白、看着像久病之人,那么现在的他则让人只一眼看去,便能觉出大大的不妥了。
任谁都能看出王晟身患重病,他怕影响军心,故而几乎从不在军中出现,幸而他一直只是居中调度,兵士们习以为常,倒未起疑。王晟生病一事,在军中是绝密,梁人自然不知,但他们以为雍军远来,必不能久,因此避而不战,倒是当真拿捏住了王晟的软肋。
但雍军倾全国之兵南下,战与不战,自然不在南梁这边。刘景率一路雍军沿三峡顺流东进,南梁只得率军阻挡。西面,刘征却又率一军强攻渡江。二国之间的大战,在长江一线,终于全面打响。
长江天堑,于防守方,是上天最好的馈赠。雍军虽战意高昂,初时却并不顺。梁军以铁锁横江,在峡口死死阻住雍军,使其不能再东进一步,西路雍军,也因不得呼应,因此一连数十日不能渡江。战事一度胶着,雍军空有大军数十万,横于长江,却无所作为,怎能不让人心焦不已。
“丞相,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王晟面上却并无焦急之色,他闻言正要开口,却忽然按住了胃,忙掏出一方帕子掩在口上,胸腹无声地起伏了两下。随即他将帕子捏在手心,放回袖口,端起案上的杯子抿了一口热水,杯沿刚一碰上嘴唇,便从唇边漫开血迹,不多时便融进水中,倒是看不太出来了。他搁下茶杯,按在胃上的手却没放下,“我已传令于前将军,命他所部的耿游骑率一万步骑西上,与左将军所部水军东西夹击梁军。”
他近来呕血越来越频繁,腹痛也较之前更甚。他是极重威仪之人,执掌神器,本不该示弱人前,但到了这时候,哪怕是升帐议事时,他也总有只手按在腹上,不然实在是疼得受不住了。他病至如此,早已无法遮掩,像今日这般当众呕血,甚至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尽量用帕子遮住,不教人看到红色,但在座之人又有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刘越皱起眉,“前将军部也陷入苦战,若是再分出一军,还能支撑住么?”
王晟缓过一阵胃痛,隐隐觉着小腹中的肠脏又拧绞起来,他将手稍稍下移,不动神色地加了些力气按进去,鬓角淌下汗来,勉力道:“两军犬牙交错,胶着难分,变数必在……必在西路……”他说着,忽然顿住了,胸腹间又是一阵翻涌,只得又取了帕子掩在口上,额头的青筋都绽了出来。片刻后他又收起帕子,再张口时却从嘴角淌下细细的血来,只得再用拇指抹去,神色如常道:“耿游骑若至,破梁军铁锁阵只在十日之间,秦将军必能支持得住。”
他声音低弱,间或夹杂着微微的喘息声,刘越实在不忍,忽地站起身来,问众人道:“诸位还有事么?”
众人忙推说无事,刘越转向王晟,“丞相,下官还需去督查粮草,能否先行告退?”
王晟微微一笑,承了他的情,朝众人摆了摆手,“今日便到这里罢,十五日内当有消息,还请诸位各安其责。”
待人走后,王晟泼了杯中的水,将杯子拿在手中抵进腹里,咬牙忍了一阵,终于还是低低呻吟了一声。绞痛处被硬物硌着,似乎疼痛稍缓,他喘了口气,对李九低声道:“请李太医来。”
待李太医来时,王晟又出了一身的汗,杯子却已好端端地放在案上了。李太医为他把过脉,还不待开口,王晟先道:“不瞒太医,近来呕血频繁,又添下痢、便血之疾,时常昏沉,难以理事。与太医所约的两年之期,恐怕不能作数了罢?”
“丞相中焦阻塞、气血郁滞,此地湿热,实非调养之所。若能……”李太医瞧向王晟,王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李太医只得将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咬咬牙道:“若丞相仍如此,下官至多还能再保丞相一年……丞相……丞相实在不可再操劳了!”
“一年……”王晟低声道:“虽短了些,但也应当够了。烦劳太医日后每十日来一次,也好随时调整药方。”
李太医早知他心意已定,绝无更改,定要平梁不可,刚才只是实在忍不住又出言劝了一句。他闻言再不多话,只沉沉叹了口气,对王晟一揖后便离开了。
十二日后,耿禹与刘景的联军冲开铁锁,大破梁军,夺取峡口,梁军败走,向东遁去,王晟命朱成沿路设伏,将西路梁军几乎全歼。
雍军第一次渡过长江天险,通向江南的大门打开了。
刘景耿禹水陆并进,自公安顺江东下,与江夏的秦恭军会合。短短三个月间,武昌、九江的梁军节节败退,向东收缩防线,长江便如一道长长的锁链,正在被雍军一环环地缓缓解开。梁军不得已在西路增兵,驻军六合的刘征便趁势抢过江来,兵锋直指建康。
梁军在建康尚有守军近十万,而且尽是精锐,刘征虽爱弄险,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等秦恭大军开到,再与南梁决战。
至此,长江天堑于雍军而言,已彻底形同虚设,再也无所顾忌了——灭亡梁国,已成定局,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可王晟偏偏没有时间了。
刘征横渡长江的消息,不仅没有让王晟病情好转,反而让他在接到军报之后,一连呕血数升,当着众人的面向后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李九眼疾手快地托着腋下扶住。王晟靠在他怀里,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感受着众人围上来拥在自己身边,不停地说着什么,好像有无数只手扶住他的胳膊、掐上他的人中。他忽然觉着身体与神魂剥离了似的,光影摇动间,他渐渐生出了一种不真切的恍惚,恍惚着、昏沉着,却又分明清醒得很。
他知道,大事定矣,他的大限也到了。
他好像又陷入了梦里,梦里他走进了一片金灿灿的麦田中,宽大的袍袖被风鼓起,他弯下腰,捧起一串饱满的麦穗,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甜的麦香溢满胸膛。他心中生出欢喜,将麦穗紧紧捏在手里,握住下摆,大步跑了起来。
他不该是一个人独自咀嚼这份喜悦的。
他要告诉,告诉——
“丞相……丞相?”
王晟身上忽地一沉,缓缓睁开眼睛,见到李九满布泪痕的脸。李九手里捧着药,咬牙忍住哽咽,闷声问道:“丞相想先王了么?”
王晟动了动,却没撑得起来,于是只好仍在床上躺着。他隐约记着自己刚才做了个梦,却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只得摇了摇头,“我方才梦呓了么?”
“丞相刚才一直在喊‘王上、王上’……”李九顿了顿,又道:“一直喊。”
“是么?”王晟微微一笑,“那大概是梦到先王了吧。”
他平静地想,这一年多,他最怕的就是闲下来,半刻钟也不敢多歇,到了这一日,终于再不怕了。
“丞相想不想喝水?要不要坐起来?还腹痛么?”李九抹了把脸,问出来一连串的问题,王晟却不答反问:“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李九侧耳听了一阵,摇了摇头,王晟于是便垂下眼去,不再看他,自顾自地喃喃道:“是长江,是……长江的水声,王上,王上……”
他这时神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微微颤着。李九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由得心中惴惴,迟疑地唤了一声,“丞相?”
王晟不语,忽地攥紧了胸前的被子,手背上几根细长的骨头绽出来,这一次竟浑身上下都在打颤,他咬紧了牙,下颌高高凸起,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片刻的失态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又急促地喘息了一阵,终于哑声道:“扶我起来喝点水吧,李太医看过了么?”
李九见他说话间神色已恢复如常,也不敢多言,听话地扶起王晟来,将碗凑到他嘴边,小心倾斜着慢慢倒进去,先喂他服了药,又喂他喝了点温水,“李太医一直在外面候着呢,他说这些时日他都不走了。”
这就是说,他只剩这些时日了。
王晟忽然沉下声音,“传令,让刘景将所部人马交与耿禹,来我帐前听命。”
如今建康城未下,他作为三军主帅,却先病危了,不用李太医说,他自己也能感受得到时日无多。若是他能再坚持些时日就好了,起码……起码等到建康城被攻下也好。若是他死之后,朝中或是军中有何变故,如今的大好形势可能都要毁于一旦。他要么尽力撑到灭梁之后,要么就需得在身死之前,细细安排一番了。
“是!”李九应下,却踌躇不去,“属下自作主张,命人将丞相平日里惯用的手炉从长安带来了,丞相……丞相要用么?”
王晟一愣,随后点点头,“你有心了。”
这时天气渐转炎热,再烧手炉已不合适了,他却早知王晟会如此反应。李九往那红色的小手炉中添了一点点炭,然后便放在王晟怀里。王晟抱着手炉,轻轻摸了摸那上面的花纹,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阵,又摸了摸。李九垂下头,抱拳之后匆匆退出,传过令后却只是守在屋外,并不进去。
刘景赶来时,王晟正靠着床边喝粥,白米都煮得烂了,他却还要很用力才能咽下去,饶是如此,他却没停下,喝得十分努力。刘景站在远处,不禁出言唤道:“先生……”
王晟抬起头来,将碗放在一边,低声招呼他道:“前将军,还请到我这边来。”
刘景却没动,仍愣在原地。从他上次领命出征,到现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没见,王晟的须发居然已经白了一半,两鬓星星如雪,眼窝和脸颊深陷进去,颧骨和下颌便高高地凸了出来,脸上像是有抹不去的阴影,只一件里衣勉强挂在双肩上,却仍显得沉重。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没变,仍像记忆中一样镇定、庄重,好像从未遭过病痛,好像无论前面有再难的事,他也能勇往直前。兄长刚死的那一阵,他一看到这双眼睛,一颗飘浮的心就好像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他向前挪动几步,随即大步跨过去,两下扑到塌前,忍不住伸手握住王晟的手臂,却不禁露出惊愕之色。他愣了一愣,然后一下子落下泪来。
他只抓到了一大把衣服,还有内里一根纤细的骨头,隔着层叠的布料不轻不重地硌着他的手,好像轻轻一掰就能折断。他垂泪道:“先生……先生怎么病得这样重了?”
“前线十万火急,本不该离了将军,顾我如今命在旦夕,传将军前来,是想嘱以后事。”王晟任他握着手臂,没有挣开,也没力气挣开,“南梁凭山固守建康,一时之间难以攻破,一旦我身死,将军便为三军主帅。”
刘景愣住,缓缓松开了王晟的手臂。王晟说了这样一段话便觉得疲乏,抬起一只手压在腹部,闭目缓了一缓,才又睁开眼睛,在床边摸了摸,摸到平日里的那把佩剑,拿在手上。
他双手捧着这把剑,深深地注视了它一阵,眼中现出许多话来,似深情、似缱绻,也似问询、似剖白。默默地看了一阵后,他右手执剑,左手轻轻抚过剑身上的花纹,好像依依不舍,在和这位多年的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十一年前,先王将此剑赐我,谓我曰:君持此剑,但行其是,莫问其他。我持此剑,常怀忧思,夙夜匪懈,未敢稍怠,以负先王之托。今将此剑赠与将军,愿将军能承先王之志,全我等未竟之业,混一四海,担当社稷。若如此,我虽死无恨。”
王晟深深地看着刘景,那双眼睛中饱含着希望、鼓励和嘱托,他双手捧起那把剑,珍而重之地将它递到刘景面前。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刘景再不敢流泪了,他低头看着这把剑,看着托在下面的那十根手指,喉咙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这手指就像是离了土壤的一截截枯木,从指间向上,一点一点地褶皱、枯萎了。就是这些干枯、瘦弱的手指,在一年前托起了一个国家,这时却连一把剑也再难托住了。
王晟的手抖得愈发厉害起来,刘景忙双手接过剑举过头顶,从塌边起身跪在地上,低下头沉声道:“刘景必不负丞相所托!”
“好。”王晟的声音低下去,“好……”
刘景含泪抬起头,见王晟一手掩着腹部,一手托起案边的碗,肩膀轻轻耸动,将刚喝下的粥又吐了回去。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不出声的法子,即使不断有粥从他口中落向碗里,他喉咙里却无声无息,仿佛这粥是从他胃里毫无滞涩地滑了出来似的。
只是吃进去的时候是白粥,吐出来后却变成了粉红色的,王晟搁下碗,呼吸凌乱了一阵,然后看向刘景,神色平静地低声道:“将军能否替我唤李太医进来?”
刘景看着他压在腹上不住颤抖的手,一下子明白过来,咬牙点点头,忙走出帐外,让一直等在外面的李太医进去。
他抱着剑,心乱如麻。方才他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腔豪情答应下来,可冷静下来一想,三十五万大军,当真就这样接在手里了么?军册、钱粮、兵马、调度……他不比王兄,刚刚及冠便已是一方诸侯,而他即便是在伐梁的时候,统军也未超过十万,真能接下这全国的兵马么?
这一瞬间,刘景几乎又想推门进去,手碰到门上,却又忍住了。过了片刻,李太医静悄悄地出来,对他道:“丞相现在昏睡过去了,让将军稍歇,他晚些再唤将军。”
刘景再见到王晟时,已是半日之后,自从王兄死后,他还从没见过王晟睡过这么久的觉,这么一想,倒也可说是件好事。他推门进去,坐在王晟塌边,终于把憋了半日的疑惑说了出来,“丞相何不把兵马交给前将军?刘景年幼才疏,恐怕难以担当大任。”他已将那把剑挂在腰间,这时将它稍稍举起一些,惭愧道:“蒙丞相寄予厚望,说这些实在不该,可刘景恐怕一旦掌握大军,有误国家大事,也负了丞相之托。”
王晟微微一笑,从身旁摸出一封信给他,“我已写好一封信给前将军,只等将军说出此话,便递与将军,烦请代为转送,料来前将军一看便会明白。”
刘景接过信揣在怀里,“原来丞相早有安排。”
王晟摇摇头,靠回枕头上,似乎十分疲惫。刘景见他如此,不知自己该不该离开,他犹豫片刻后,正要起身,便又听王晟道:“我已屏去旁人,有心腹之言要告于将军,请将军谨记。”
刘景神情一整,“丞相请讲,刘景一定记下。”
“我死之后,陈潜必不自安,且要有所动作,恐生变故,本当除之。只是我今率大军平梁,虽可得江南之地,却支持不得几日了,欲得南人之心,非一日之功,日后朝廷还需倚仗此人,仓促之间不可除之,可放权于他,却切记不可专任。先王托孤的三位大臣,蒯茂与褚于渊性情骨鲠,不通权变,恐怕为其所算。”王晟眼神幽深,令人心中凛然,刘景这时候才想起来,面前这个虚弱的人,曾经在朝堂上是如何杀伐决断、斩定乱麻的。他定定神,听王晟又道:“那时还望将军从中斡旋,若是……”
王晟说着,忽然抬手按住嘴,刘景只见他单薄的胸腹深深一陷,随即就从指缝中间溢出鲜红的血来,滴落在前襟上。刘景惊道:“丞相!”
王晟摇摇头,将手放下来,重又按回腹上,白色的里衣上便又多了几道血迹,他似乎毫不在意,又继续道:“若是他们二者之一被调离京城,你便调洛阳袁沐进京,或可保一时无虞。”
刘景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想,疆土未平,要是丞相能再多支持两年就好了,自王兄去世之后,他们已习惯了凡事都倚靠于他,朝廷有他支撑,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乱子已成了一种默认。可看着王晟染上鲜血的下巴,忽然又觉这念头残忍,他试探着问:“不知丞相百年之后,谁人来继?”
王晟眼中的光渐渐有些黯了,正在刘景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却见王晟压在腹部的手又深入几分,随即从嘴角淌出更多的血,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滴在前襟上,再看他的眼睛时,却已恢复了清明,“此事我会表奏王上。我死之后,相位分予蒯茂、陈潜二人。蒯茂有宰相之德,无宰相之才;陈潜有宰相之才,却机心过甚。王上年幼,难驭此人,将军既为宗室,当全力辅佐。袁沐有理事之才,再于地方任事数年之后,当可入阁。”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使……贺统为副,贺统久在相府,熟悉政务,又治齐有功,或许、或许也可……”
刘景听王晟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又见他眼睛也闭上了,脸上全无血色,几乎如同死了一般,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有热气轻轻浅浅地打在手指上,才松了一口气。他默默瞧了一阵,扶着王晟躺平在床上,又替他盖好了被子,方才轻声出去,去唤李太医进来。
原本朝中有两棵大树,一棵先倒了,剩下一棵尚可撑持。可如今这最后的一棵也行将折断,真不知大雍将何去何从。
王晟再醒来时,已是一日后了,军务积压了不少,从长安来的奏疏也摞满了半边桌案。到了这个时候,王晟也不懈怠,让人扶起自己,既然还活着一日,他就要完成最后的工作。
他撑着一口气,想要等到攻入建康再死,吃饭与喝药便成了头等的大事。从前他总是不想吃饭便不吃,欠下的债,这时候终于向他要了回来。不论粥煮得再软、再稀,他咽进肚里,都像是吞了一块石头,胃里不多时便会颤巍巍地拧起来,收缩着、痉挛着,直到他又把勉强喝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为止。所幸到底还是天无绝人之路,药汁慢慢地喝,总还是能喝下一个碗底,倒是吊了一条命在。
这年十月,雍军攻入建康。
王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就像是一张薄纸被盖在被子里,他已预感到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于是让人扶起自己,他要写下最后一份奏表,交给长安的来使,让他呈给宫中那个年轻的王上。李九扶起他时,只觉像是拥起了一捧轻飘飘的棉花,手中几乎没有重量,仿佛他的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颗颗胡桃。即便是身后靠着床榻,王晟也坐不住了,李九只得从背后扶起他,两手扶住他双肩,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上。
见王晟握笔的手颤抖得厉害,刘景忍不住在一旁道:“先生,想写什么,我帮您写吧。”
王晟摇摇头道:“兹事体大……还是我亲自来写。”
刘景看着他伏在架起的矮案上挣扎着写字的模样,眼里忍不住又湿了。他已为了这个国家熬尽了最后一滴心血,油尽灯枯,骨瘦如柴,他就像一盏灯,烧尽了灯油,现在正在蜷缩着燃烧那最后的一截灯芯了。
可他毕竟不是神仙,哪怕挖空心思,算尽机关,对于身后之事,难免仍有几分无能为力。但只要他还吊了一口气在,总还是要为大雍安排好最后一件事的。
王晟几乎刚一放下笔便昏了过去,片刻后又悠悠转醒,忽然低声道:“我想吃……”
李九听见他想吃东西,大喜问道:“丞相想吃什么?”
“栗子。”王晟用力道:“想吃栗子。”
“好,属下这就差人去买!”
军士将栗子揣在怀里快马赶回,送来时还冒着热气。李九剥开颗栗子,抬起王晟的头,将那颗圆滚滚、金灿灿的栗肉放进他嘴里。王晟已经一连多日不曾吃过一点东西,他含了很久,才开始慢慢咀嚼起来,不知尝出了什么味道,好半天也不见他咽下。
李九在一旁等着,见他终于吃完,忙问:“丞相,还要吗?”
王晟摇摇头,忽然笑了一下。李九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这么笑了,两行眼泪一下子就淌了下来——不曾想丞相临到了,瘦到已经脱了相、不成人形的时候,反而忽然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左将军还在么?”王晟问。
王晟还睁着眼睛,刘景没敢问他是不是看不见了,忙擦了擦眼泪,上前道:“刘景在这儿,先生……丞相有什么吩咐?”
“我此生再也进不得太庙了……”王晟慢吞吞地道:“将军回去以后,记得于太庙折箭,将灭梁捷报告与先王知晓。”
刘景用力点头,王晟目光中却仍有殷殷之色,似乎仍在等着他的回答。刘景忙出声道:“是,刘景记下了。”
“左将军,能否……坐过来一些?”
刘景坐得离他近了些,见王晟缓缓朝他伸出一只手,口中还道了声“得罪”,他虽不知何意,却下意识地握住了。王晟轻轻挣扎起来,刘景于是松开他,看着那只手艰难地一点点抬起来,向上够着什么。他忽然明白过来,捧着这只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王晟借着他的力气,在他脸上轻轻摸了摸,朝着他大睁着已经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似乎很想看清楚他。刘景心里一酸,忍不住又垂下泪来。
王晟将手久久贴在他脸上,神情恍惚起来,不论这对兄弟的长相是否相似,对这时候的他而言,已经都没有区别了。到了这一天,他终于再无力自制,只剩下一个念头横在心头,而那些他曾经最在意的东西,反而变得轻飘飘的。他已为大雍做完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在他生命的最后光景之中,他卸去了身份、理想和永无穷尽的忧虑,“大雍丞相”四字再枷不住他。他贪婪地摸着这张脸,仿佛想用手指再看清他一回,指尖忽然摸到湿漉漉的东西,是他的王上哭了。
这么爱哭,可怎么办呢?
他无奈地微笑起来,不顾旁人在侧,全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众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甚至怜爱的神色,替他抹去眼泪,另一只手用力攥紧了腹上的衣料,奋力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朝着他断断续续地温声哄道:“王上……王上无忧,万事……臣、有臣……王上……”
刘景忍不住大哭出声:“丞相……”
王晟一下子愣住了,眼中的光一点点散去,露出一丝茫然之色。片刻后他的表情淡去,无力地垂下手,又躺了回去,好像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不再言语,只张开嘴“嗬嗬”地喘着气。
一阵风忽地从帐外拂来。它悄悄地从军帐的一角钻进来,翻了翻案上的书页,又晃了晃燃着的熏香,擦着刘景的头发过去,最后落在王晟的袖口,拂着那片衣料轻轻颤动,仿佛是在轻轻摇晃着他的手。王晟眨了两下眼,然后缓缓阖上了眼睛。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眼前原本一片黑暗,但不知怎么,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亮光。这亮光太过刺眼,让他不得不挡上眼睛,再拿开手时,已是他和刘符初见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将军激动地拍下筷子,起身对他伸出手,和他说:“刘符愿师事先生,共图大计,先生切勿推辞。”
“丞相、丞相!”
耳边忽然响起焦灼的呼唤声,不知从何而来,王晟茫然地抬头看着刘符。刘符却好似不闻,又将手朝他伸了伸,含笑看着他。
王晟愣了一阵,随即也对着他深深地笑了。他含着笑意,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刘符手中,两个人的手便紧紧握住了。刘符的手干燥温暖,就像他第一次握住时一样。
刘符握着他的手,忽然将他向上一拉,他于是便顺着这力气站起身来,和他一起向门外走去。从那只手传来的热度和力量,让他好像不再受病痛折磨,力量从这衰朽的躯壳中涌起,让他忽然觉得轻松起来,觉得脚上轻了,身上轻了,连心头也变得轻飘飘的。
“丞相!丞相……丞相!”
他又听到几声呼唤,这声音似乎很远,带着哭腔,像一根细细的绳子,不断牵扯着他的心。他心怀疑虑,又看向刘符,刘符仍对他微笑着,对那呼声毫无所觉。
他于是便也对那声音不加理睬。刘符拉着他,猛地推开了门,江山万里如同抖开的画卷,忽地展开在他眼前。
刘符拉着他走出门外,指着外面的高山深谷、滔滔大河,高声道:“景桓,将来这天下都是我们的!”
王晟只觉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霍地扯开了胸膛,烈烈长风一下子灌进肺腑。这外面亮的很,如同刘符那灼灼的双眼,里面跳跃着的火焰,直让他从心底里滚滚地烧了起来,烧得他满腔热血如沸。他用力抓着刘符的手,在这明亮的光线中被刺痛一般流下了眼泪。
景桓……景桓?多么熟悉的两个字,是了,他是叫景桓的,从前他为自己取了这样的字,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远处的山河忽然旋转着向他飞来,在这越来越灼目的亮光中,他紧紧握着刘符的手,和他一起迈出步去,共同投入这大好的锦绣江山。
刘景和李九还在不停地唤他,却只见王晟那只枯瘦的手从床榻间抬起,手指动了动,似乎抓住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众人唤他、摇晃他,他却一无所觉。片刻后,他忽地微微笑了一下,随后从那紧闭的眼中淌下泪来,落入花白的鬓角中,之后便再没了呼吸。
后来相府中的人整理王晟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有碎成两半的白玉、两根大雁的羽毛、一块并不起眼的小木牌,还有一张折起的纸。纸的一角被火烧过,似乎是有人想要烧掉时又反悔了,后来反而被细心折好收了起来。这上面题了一首小诗,是王晟的笔迹,这便是他唯一流传下来的诗了。这首诗没有名字,只有短短二十个字——
九天负云翼,四海许驱驰。
鹏归风不住,漫漫欲何之?
(If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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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有人在网上提了一个问题:
【今天翻雍史,读到王晟的那首诗,似乎是把刘符比作鹏鸟,然后以风自喻,意思是没有我哪有你小子今天,这也太狂妄了吧!好像从来没见过哪个臣子敢这么说?对刘瞻他爹都这样,说他摄政的时候没弄权我都不信。还有九天四海什么的……这算不算石锤了?】
后来题主遭遇了一顿冷嘲热讽,因为也有附和其观点的人,吸引了一波仇恨,导致许多暴躁大v纷纷下场撕人,话题一度非常火热。
很久之后这个问题底下又多了一个回答:
【错了,是刘符以鹏鸟自喻,将他比作风,他想说的也不在前三句】
不过那时候这个问题已经冷了下来,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