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桓回来了?”刘符刚练过剑,脱去上衣,露出汗津津的脊背,赵多忙拿着布巾给他擦干,“嗯,算算日子也确实该到了。”
刘景点头,笑道:“是啊。刚一进城,车架就被百姓围住,好半天都没走出一里。”
“他们这是都当我要把他们这个好丞相给贬去外地再不回来了。”刘符哼了一声,“反正我怎么都是恶人。”
刘景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小心道:“哥,你还生气呐?”
“我没生气,我生什么气?”刘符摊手一笑,好像刘景讲了一个滑稽的笑话,“你说,怎么从来没人拦我的车架呢?”
刘景已加冠了,又总跟在刘符身边,并非什么都不懂,闻言嗅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来,“哥,又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卢复都被贬为平民了,哪有人还敢在我耳边嚼舌根?我就是觉得……”刘符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攥紧了又松开,“算了,也没觉得什么。”
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带,抬脚欲走,忽地被刘景扯住袖子,“怎么?”
“丞相毕竟……是外廷之首,在百姓心中,就代表朝廷。百姓爱戴国相,也就是爱戴朝廷。”刘景斟酌着道:“何况你总是在外亲征,没有先生在长安待的时间长,所以……也是难免的。”
说完,见刘符盯着他,刘景不禁暗叫不好——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听着更糟糕了。不料刘符却爽然一笑,摆了摆手,“你看看你,我又没说什么!”
“王上,太原府尹求见。”
“啊?这么快就来了?”刘符表情微变,在殿内急哄哄走了两圈,一个劲道:“不见,不见、今天先不见……”
“哥,先生肯定是来汇报赵地情况的,”刘景见他这副模样,反而放下心来,打趣道:“再说了,不是你写信叫先生回来的吗?你别近乡情怯啊。”
“我信里什么时候说让他回来了?是他自己上疏说要回京述职,我答应了,他才回来的。”刘符嘟囔着,一屁股坐在桌案上,朝着来传话的宫人使劲摆手,“让他明早朝会后再来!一年没见了,也不差这一天,我还没想好……”
“是。”宫人领命去了,刘符在后面眼巴巴地盯着他的背影,也不挪开眼睛,也不叫停。
“对,”刘景站在他一旁,故意附和道:“反正都是些做完了的公务嘛,早一天听晚一天听,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哎——哥,你看什么呢?”
“我看你想挨揍。”刘符收回视线。
结果当天晚上,万年的河堤被水冲坏,王晟虽然只是个回京述职的太原府尹,却还是连夜赶去,督促修筑河堤水坝的工作。刘符又是牙痒痒、又是心痒痒,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反而还因为怕他行事不便,又让人追上去给他授了个治水令。他在长安宫中等了好几天,也没等来王晟,最后反倒等来李九冒着大雨跑进宫来,附耳和他道:王晟在河堤边昏倒了。
“好好的人,怎么说昏倒就昏倒了?”刘符正在与几个大臣议事,闻言耳中嗡的一声,一下子站了起来。
“王上,”李九抹了一把水,“大人实在太累了……”
刘符拉着他到了屏风后面,“那现在怎么样?”
李九摇摇头,“不知道,属下来的时候,大人还昏着。他要是醒了,肯定不让属下来。”
刘符转了两圈,一把拉起他,“走,去看看!路上再细说。”
刘符点了几个心腹近卫,冒着雨打马疾行,李九跟在刘符身后,和他错开一个马头的距离,在雨中大声道:“王上让属下随时报告大人的身体情况,大人却一直让属下瞒着,在太原时大人看着,属下送信不便,眼下不敢瞒而不告。从长安出发那时候,大人就病了,之后一直没见好,北边的冬天不比咱们长安,冷得很,大人又一整个冬天都在各州之间跑,就没闲下来过。他那病哪经得住这么折腾,疼得起不来身是常有的事,更别提按点吃饭了,有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还隔三差五地往外头吐,吐出来的东西经常带着血丝,到临回来的时候出血也没止住。”
“他吐血了?”刘符回过头惊问,“找医官看了么?”
“王上,属下第一次撞见的时候,大人特意说了不是吐血,说就是胃里出了点血,就和胳膊上划个口子也会出血一样。”李九用力抽了一下马鞭,“但谁家胳膊出血能出一年啊?也找医官了,医官还能怎么说,也就是让他服药、休息、宽心,咱大人哪样能做得到?都是白搭。”
回应他的,只有刘符的一声响亮的“驾——”。
赶到万年的馆驿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浑身都被雨浇透,身上没一块干的地方。刘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脚正要进去,忽然顿住脚步。
他听到里面响起一个声音,“大人,要不先别看了,医官让您早些歇下。”
然后王晟的声音响起,“再把灯拿近一点。李九呢?”
“不知道,可能是有事出去了吧。”
“把他找回来,”王晟的声音顿了顿,“别让他把我病了的事和王上说。”
刘符站住了,默然片刻,两手攥成拳头,若不是李九还在旁边,他真想甩自己一个巴掌——他前些日子……前些日子……
他胸中芥蒂顿消,怒气骤起,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跨进去,走路时都带起了一阵风,刮得屋中的烛火纷纷乱乱地晃了几下,王晟半卧在床头,一只手按在腰间,另一只手里拿着张文书,正凑着灯烛在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着来人看过去,还没等他看清楚,刘符已几步走到床边,一把夺了他手里的文书,然后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甩到了窗外。
扔过之后,刘符还不解气,他扫了眼桌案,见上面足足垒起了几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没复你丞相呢!”他大声道,说话间从案上抓起一把文书“哗啦啦”地扔出窗外,“你倒先看上了!”他又扔出去一把,“我让你看!看!”他似乎是嫌这么扔太慢,居然一把抬起桌案,整个从窗户间扔了出去!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连王晟都愣着,一时没吭声。刘符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气,半侧过身盯着床上的王晟,“你就瞒我吧!瞒吧!是不是等你都要死了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没准还颠颠地跑出去打猎呢!”
王晟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扫了窗外一眼,又看向从天而降的刘符,从床上撑起来一些,微笑道:“见过王上。王上怎么到万年来了?”他设想过许多与刘符再相见时的场景,大多都带着些努力弥合嫌隙的小心翼翼,却没想过会是这一种,怒气冲冲的刘符像是一道雷劈进屋里,倒是比他设想的情形要好上许多——若是刘符当真对着他束手束脚小心修好,他只是幻想着,便觉着腹痛不已。
“我怎么来了?我来抬你的棺材板!”王晟不笑还好,一笑,刘符更气了,“你自己什么样,自己不清楚么!一天天不吃饭不睡觉的,就在这看看看!我让你看!”他暴躁地转了一圈,似乎是没找到有什么剩下来能让他扔的东西,于是一脚踢向一旁的香炉,那香炉受了无妄之灾,翻倒在地滚了几圈,发出“当啷啷”的一串痛苦呻吟。
王晟挥挥手,让屋内一众瑟瑟发抖的旁人先撤了,温声安抚道:“王上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刘符猛地一拂袖,抬手指着王晟,迈着大步气势汹汹地朝他逼过去,走到床边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怕自己死得不够早,怕看见咱大雍哪天统一了,怕亲眼见着我当皇帝啊?”
王晟一笑,“这是臣朝思暮想之事。”
“谁和你说这个!你少来!”刘符弯下腰去,贴在王晟耳边怒骂道:“你能不能注意一下你自己的身体!以为自己多健康么?你这个折腾法,是头牛都能累死了!”
“臣一定注意。”王晟被吼得耳中嗡嗡作响,却面不改色,反而轻轻去拉刘符的手,见拉到了,不禁松了口气,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王上先坐下吧。”
刘符喘着粗气坐在床边,浑身发着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怎样,头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向下掉。王晟被他这么一吼,腹中又拧起来,却也顾不得了,拉着他凉冰冰的的手安抚道:“臣就是这几日忙着治水,睡得太少了,刚刚睡了一觉,就已经觉着好多了。王上先擦擦头发,换一身干衣,仔细别受了风寒。”
“哈!风寒?你居然和我说风寒?”刘符刚消下去的火又蹭地冒了上来,一把甩开王晟的手,又像是按下了连弩一样,朝着王晟破口大骂道:“风寒算的了什么?再大的病,不也都‘睡一觉就好了’吗?一个破风寒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气到口不择言,“我只恨不能快点染上这什么风寒,让你也尝尝干着急是个什么滋味……”
“王上!”王晟有些生气了,看着他的眸光一厉。刘符住了口,下颌咬得紧紧的,恨恨地盯着王晟看。最后还是王晟先软下来,他艰难地撑起身来,扶着刘符的肩膀,轻轻吻了吻他,“王上,别气了,有话慢慢说。”
王晟很少主动吻他,刘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回应,舌头都探了出去,却忽然反应过来,不仅毫不欣喜,反而怒火更盛,一把将王晟扯开,“你拿这个敷衍我?”
王晟腹痛一阵紧过一阵,闻言不禁苦笑,见刘符这时候就像是一只轻轻碰一下就炸刺、一直碰一直炸刺的刺猬,只得另想办法。他不说话了,一只手按在腹上,轻轻皱起了眉。
刘符果然气势一软,过了一会儿,低声问:“又难受了?”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活该。”
王晟把手又往里按了按。
刘符两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看向王晟,“真疼的厉害?”
王晟看着他,点了点头。
刘符从鼻子中“哼”出一声,朝他伸出手去,半路想起自己手凉,先用力搓了两下,然后才轻轻盖在他肚子上。他的手掌只隔了一层里衣,按在王晟小腹上,那里面依然是凉飕飕的,在他手掌底下轻轻痉挛翻动着,看来当真不是苦肉计。刘符眉头压了压,火气一散,心酸就泛上来了,他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揉了起来。王晟只在他刚开始揉第一下的时候闷哼了一声,除此之外再没发出什么声音,只静静地看着他。
刘符心头发酸,才一年没见,没想到王晟都清减成这样了,原本尚算平坦的小腹微微凹陷进去,不用玉带比量,只拿眼睛就能看出来,他那腰身肯定比去年更窄了几分,他用一只手几乎就能盖住。他向上摸了摸,王晟有几根肋骨,可以拿手指头数清。
这哪里像是大雍丞相呢?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如果是上一世,王晟就只剩下三年可活了。他现在忽然怀疑,这一世他重生过来,当真改变了什么吗?
刘符又添了几分力,他现在做不了别的,连抬头看王晟一眼都不愿,只有一丝不苟地拿手掌画着圈,以图为他解开痉挛。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着手底下平静下来,就连忙收回了手,好像多一刻钟也不愿意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多待。王晟腹上一凉,便自己拿手掩在上面,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看着刘符,忽然淡淡一笑,“哎,它还是只识得王上。”
刘符一愣,一下子明白过来。王晟在赵地一年,忙得脚不沾地,疼起来的时候却连一个给他揉揉肚子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疼着、忍着。他病了整整一年,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啊……
他猛地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王晟的脸,忽然喉咙一热,哑声道:“景桓,你都有白头发了……”
王晟愣了一愣,笑道:“臣今年已至不惑,生些白发也很寻常。”
刘符摇摇头,抬手轻轻地在王晟的鬓角上摸了摸,又向下碰了碰他脸颊,“脸都陷进去了。”他哽了一下,叹气道:“又老又病的。”
王晟轻笑了两声,这是刘符第二次听到他笑出声来,“王上这就开始嫌弃老臣了?”
刘符被他那声“老臣”逗得也是一笑,神色和缓了下来,“我听人说,你吐血了?”
王晟的神情顿了一下,随即不甚在意道:“就是有点血丝,哪有吐血那么吓人,臣最近胃不大好,养养就没事了。”
刘符朝着窗外扬扬下巴,“你就这么养?”
王晟叹了口气,反过来责备道:“王上,臣还未说,公文哪能这么扔了?”
刘符哼了一声,只当他恶人先告状,“你不看,我能扔么?”他顿了一顿,“景桓,当我求你,你就不能……好好养一养身体么?”
他抬手止住王晟话头,继续缓慢地说道:“我劝过你几回了,你从前每次都好好地答应了我,可转头就又不当一回事了,怕我担心,结果心思全都放在怎么瞒我上面,就知道对我阳奉阴违。我知道你一心想着百姓、想着国家,我又何尝不是?难道刘符心里,就只有儿女私情么?可你想想,我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你既是雍国的丞相,也是我、也是我刘符的……”他停顿片刻,临出口时到底改换了口型,“丞相……也是我刘符的丞相。”
“你别把身子都扔进什么国家、社稷里去,你就不能……”刘符看着王晟的眼睛,认真道:“留一些给我么?我不贪多,只要一半就行了。”
王晟怔然片刻,一双黑色的眼睛如同被风拂过的湖面,有什么在里面轻轻摇动。他按着刘符的手,露出一个深深的笑来,“王上曾说,自己是鹏鸟,臣是风。臣这股风,想把王上送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啊……”
刘符一下子红了眼睛,摇头道:“你就如此送?你就没想过,等风散了,我该怎么办么……”
王晟用力握着刘符的手,“臣平生只有一件憾事,就是身体有恙。若将王上送得远些,自己就走不远了。臣不后悔——”他顿了顿,深深地看着刘符,笑道:“但臣心里也舍不得。”
他缓缓地、轻轻地说着,像是秋天的红叶从枝头飘落,悄声落在地上,“天若假年,臣也想看着王上混一四海,肇基皇业,创下一个太平盛世……看着王上像臣一样,两鬓也生出白发来。可天下哪有十全的好事呢?”
“臣只望能助王上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舍此之外,”他眼里盈满了不加遮掩的缱绻爱意,轻声道:“臣岂复他求?”
不知怎么,在刘符眼中,这时候的他,竟和上一世那个四十三岁便病死的王晟重合了。面前这双温柔的眼睛,和那到死仍大睁着的浑浊双眼合在了一处。
一阵深重的无力感猛地涌上来,刘符泪如雨下,用力地摇着头,伏在王晟身上,闷声哭了起来。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伏在王晟的身上放声大哭着,感受着王晟胸口中的一团热气,在他身下一点、一点地散尽,就像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死去一样。
现在的王晟仍活着,他身下的躯体也仍然温热,可又与那时有什么区别呢?他仍是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消磨尽生命,就像一只拼命燃烧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就烧到了头。
而他又能怎么办呢?
王晟轻轻抚了抚刘符的脊背,低下头凑近那只乌黑的发顶,轻轻亲在被雨水浇透的头发上,久久没有抬起头来。他听着刘符的哽咽声,沉默地闭上眼睛。
他并不像看上去这般坦然。君臣、知己、爱人……他早就不是孑然一身,如何能不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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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丞相是怎么回来的呢?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刘符:疯狂暗示。王晟:会意上疏。刘符:勉强答应。
刘符:总而言之是太原尹自己哭着喊着闹着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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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见到一年未见的老相好,忍不住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为什么会有他这么惨的人,需要和乾坤社稷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争风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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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西子捧心的作用是相互的
所以这一章就走肉麻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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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选题:下列哪个选项最符合雍王的人设:
A刘日天 B小太阳 C傻狍子 D哭包 E现在正在我床上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