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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重生]雍高帝纪 一只小蜗牛 8032 2026-04-17 08:24:33

刘符手上动作一停,怒道:“那家富户在哪?”

“后来起义军杀进城里,见到大户就冲进去抢粮食、抢金帛,杀红了眼,动辄便屠人满门,听说那一家人也没躲过去。”

“哪家起义军?”刘符冷哼一声,“要是将领还活着,我哪天亲自登门拜谢他。”

王晟无奈地笑笑,“如此短视之人,岂能长久?那时正是群雄四起,各露头角之时,四海混沌,世势幽明,如此之人,如过江之鲫,引得中原处处烽火连天。哎……”他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可真是民不聊生……”

刘符摸着他肚子又隐约闹腾起来,拍了拍他,打断道:“仔细一会儿又疼了。”他抬头想了想,“那时候我多大?嗯……八九岁吧!”

王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莞尔。刘符问:“怎么?”

王晟摇了摇头,含笑道:“王上小时候应当很淘气吧。”

“哪天你问问咱右将军不就知道了?”刘符卖了个关子,“幸好我家这边乱的晚,不然哪有命活到现在,不过——嘿嘿……”他笑道:“等我长大了,也正是天下乱到头了的时候,你说他们争来争去,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若是未遇到王上,臣也不知正在何处了。天下乱得太久,人命贱如草芥,到如今,也该是太平的时候了。如今强弱渐分,统一易、太平难;立国易、守土难,臣每一思及……”

“好了景桓!”刘符截住话头,换了只手揉,“不都说了别想这个了么,再叹气仔细一会儿又痉挛了。”

王晟按住他的手,“王上累了吧?臣无事了。”

“少来,”刘符拨开他,“你刚才又差点犯病,还无事呢,我手在上面能不清楚么。”他揉了这么久,王晟肚子上还是凉飕飕的,刘符忍不住道:“我说景桓,你不会是吃冰块长大的吧?”

见王晟不语,他又自顾道:“哦,冰块这东西贵的很,你个放牛娃、庄稼汉还真弄不来。哎,蚂蚁是什么味道的?”

“有点酸。”王晟答道,他忽然有点担心刘符哪天真去尝,又补充道:“不好吃。”

刘符点点头,不知道想了什么,忽然凑近了笑嘻嘻地问道:“景桓,你对太医发火,怎么不对我发火?”

他知道王晟说不出来肉麻的话,所以才这么故意作弄他,要看他怎么办。不成想王晟看着他,不声不响地伸出手,轻轻盖在他按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只手上面,不好意思的反而是他了。刘符手背上一凉,又揉了两下就停住了动作,他看了王晟一会儿,忽然趴下去“吧嗒”地亲了他一口。

他想起来那时他扯开王晟的衣服,两只手在他身上放肆地游走,王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落在他身上,紧紧抿起了嘴,像是正忍耐着什么,片刻后却忽地神情一松——那时候王晟望着他的神情,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十余年来,他从没想过,从那样一双清正严厉的眸子中,原来竟会流露出这般令人魄动的爱意与柔情。

他盯着这会儿正靠在床边的王晟,像是开玩笑一样地说:“舒服吗?以后我天天给你揉肚子。”

他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外面打仗,这话怎么都做不得数,王晟却点了点头。刘符果然很高兴,他翻了个身,倚靠在王晟旁边,给他掖了掖腰间的被子,“听褚大夫说你府里养了只猫,你宝贝的不行,什么时候养的,我怎么不知道?”

王晟愣了一下,含糊道:“没有多久的事。”

刘符忽地坐起来,“那你那一池子鱼不都得吃光了?”

王晟失笑,摇了摇头,“王上放心,池中鱼都无恙,还比春天时肥了些。”

“哦,那就行——你这是什么话,你的鱼我放什么心啊……”刘符又躺了回来,“景桓,累不累?不累的话,给我讲讲我遇到你之前的事啊,你身上都没有钱,怎么活下来的?”

“王上怎么突然对臣以前的事情感兴趣了?”

“我对你以后的事也感兴趣,”刘符拿肩膀撞撞他,“快说。”

王晟一笑,对他无有不应,打起精神,当真缓缓地讲了起来。

中原连年兵燹,疮痍呻吟,大人物们招兵买马、一掷千金,十九岁的王晟每天要考虑的,却是怎么能活下来。他因为认识字,被招进一支队伍里,后来一路做到了主将的幕僚。对他这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人来说,这已是极大的器重和幸运了,可他冷眼看着,心里却清楚,此时威风赫赫的将军,也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就如同随便拿起一本乱世史,翻开一页,在角落中才能找到的名字,固然烜赫一时,却不可能担得起天下。

他于是逃了出去,历史的巨浪浩浩汤汤,他身处其中,就如同一滴水、一粒沙,任由自己被裹挟着急驰而去,浑不知到底会去向哪里。为了避乱,他辗转来到了蜀地,做起了教书先生,在战乱之中,那里就如同一片桃花源。他在村落里办了学堂,却发现收上来的学费还不够买书,只得又敲开了大户人家的门。世家显贵只会请硕师大儒,自然瞧不上他这般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也清楚这一点,在蜀地又辗转许久,最后终于在一个落魄的大族中站稳了脚跟。这一族家道中落,变卖了许多祖产,书却一本没卖,留下来充当最后的门面,所以书籍倒还十分齐全。

这下他可以放心地借书来读了。不过三年的时间,他已翻遍了这一家的藏书。他自来有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之能,读书、背书于他而言是件比吃饭还容易的事,如果他愿意,二十年之后,他也会是硕师大儒中的一个,出入于朱门之间。可他心里知道,他读书不为留文章以传世,更不是为了青春作赋、皓首穷经,他每天打听着外面的情况,听人说着何地遭了兵乱,哪座城池易手,何处的百姓被屠杀殆尽,哪个将军被悬首东门,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兵连祸结,到底谁是擎天架海之人,能解天下于倒悬?

他夜不能寐,披衣而起,热血填膺,愁肠百结。他不知道那一夜自己都想了什么,等到东方微明的时候,他只剩下一个想法,回中原去、回到战火中去、回到马蹄声中去,哪怕他会为此而死——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能等待着由谁来完成呢?

第二日他辞别了这家人,为自己办了一个迟了五年的冠礼,他给自己改名为晟,又为自己取了个字,景桓。

“景桓,那你以前叫什么?”刘符打断道。

“那时朝廷尚在,臣这样的人,自然不许起名字,只能以行第及父母年齿合计为名。”王晟合眼想了想,“或是王四九,或是王五三,臣记不清了。”

刘符躺在床上,忽然放声大笑,惊动了外面的宫人,窗外亮起一串烛火,赵多轻声道:“王上?”

“没事!”刘符草草应付了他,“王五三,你继续讲,然后呢?”

王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是五年之后,祸乱初平,终于到了诸侯坐大之时……”

他自觉怀抱伟器,一朝凭风而起,便可一展经纶。他到东海之滨,得人引荐,见到周发,对他言道:“齐地无山川之险,一马平川,易攻难守;又有鱼盐之利,故而为诸侯垂涎之地,且古人云:富不思战,若此经营十数年后,必定人无战心;又,齐地三面邻海,若不西出,待诸侯坐大,唯有束手就擒。今为将军计,唯有以攻代守。当先北取燕、蓟,使燕、齐相连,而后方可出一头地,逐鹿中原。”

周发大善其言,一出手就给了他一个不小的官职。他将官印别在腰间,然后便开始夜以继日地忙碌起来,他一点也不觉得疲惫,他要将那一轮红日从茫茫东海之上托起来,让它重新照在这片土地上,于他而言,睡眠与休息都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可没过多久,三晋之地的何文带兵南征,洛阳空虚,周发决定立即发兵征伐洛阳。

王晟谏言道:“洛阳四战之地,又无险可守,取下后不出三年便会易手;燕地险峻,得之足以自固,弃燕而取洛,便如舍大求小、弃安就危,将军当深思之。”

周发颇为耐心地听他说完,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就如同将水浇在石头上一般,他摇了摇头,抚须道:“洛阳为旧都,有王气,得之可大出于天下。据洛阳而征四方,名正而言顺。”

王晟又劝道:“将军,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取洛阳,祸至无日。”

周发闻言大怒,斥责他危言耸听,扰乱军心,挥退了他,要与众人继续商议东伐之事。

王晟冷冷道:“将军欲取天下,今见小利辄趋之,将何以成大事?”于是解下腰间官印扔在地上,在众人面前拂袖欲去。周发怒不可遏,命武士拦住,要杀了他,却被人劝住,“将军,如今正是广纳英雄之时,不可杀士。”周发纳其言,喝退武士,王晟便大步而出。

他骑马行至水边,被人追上,正是先前为他说情的那人。王晟勒住马,要听他如何说,听那人欲劝他回去,他只高踞马上,对他言道:“人心厌乱,当世必有汉高,不在齐鲁,便在他处,吾当辅之,为其萧、张。十五年之后,周发必素车白马,系颈以组,以迎英雄。”然后更不多言,打马渡水而去。

那时他毕竟齿少气锐,只顾逞一时之快,混不曾想过此言既出,以周发气量,又岂能饶他。后来此言被周发得知,果然命人通缉于他,各城搜捕、画影图形,王晟只得割去胡子,以黄泥覆面,方才躲过一劫。从此之后他便敛了轻狂之气,藏匿锋芒,决意再不轻言。

他知燕地郭槐是怯懦之人,必难成大器,于是向北途经燕地而不逗留,翻越太行山,在上党城下见到了素有雄名的石威。

他对石威道:“河东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西临黄河、东临太行、北接荒漠,又有沟壑深谷,纵横其间,退可凭险固守、进可进取中原。今为将军计,当与何文修好,约以黄河为界,而后先北取太原,太原为河东之根本,府控带山河,取之可固河东;而后当西取河套,以资全国;东取幽、燕,跨有河北,距北而图南。乘中原有衅,则率大军南渡黄河,直取洛阳。如是,西可取三秦,东可割齐鲁,南可向江东,天下不足定也。”

不料石威不耐地挥了挥手道:“先生说的什么话?本来不就该当如此。此事不急,如今我大军困于上党,久攻不下,已是人困马乏,不知道先生有没有什么破敌良策?”

这时王晟一心只想提纲挈领,高屋建瓴,以为如此之事都不过是细枝末节,闻言一愣,“此一城何足道哉?愿将军细思在下方才所言。”

“哎呀我的老夫子啊,我现在已经是火烧眉毛了,哪有空细思,这样吧,我先在军中给你安排个住处,此事以后再议。”赵王不耐烦地起身,随便给了他一个官职,让他自己去领官印,然后便迈着大步走了,身上的盔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王晟等他走后,默然坐了半晌,苦笑一声,随后悄然而去,离开了赵军大营。

他于是渡过黄河南下,在洛阳见到了何文。

他对何文言道:“洛阳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又有强敌环伺,为将军计,当另谋自安之术。如今三秦未定,赵垅占据长安,垅乃凡人,不久必为人所并,今不速取,恐为刘符争先。符将寡兵微,仅有数郡,又无坚城,不过五万人便可擒之,若教其取下长安,经略关中,羽翼丰满,踞险而东向,必为肘腋之患。如今刘符势弱,赵垅无能,石威人马困于上党、无暇南顾,周发方才撤兵不久,卒难西向,此正为将军西进之良机。若率大军西入虎牢,立王业于三秦,北通黄河、南取巴蜀,然后东向,便可肇基皇业,以靖四海。”

有人站出反对道:“在下以为不然。此时倾举国之兵西向,洛阳空虚,而虎牢极难攻下,恐怕未得长安,便已失洛阳,则吾等皆成丧家之犬,且如之奈何?前番争襄阳,周发便趁势来攻,致使洛阳几乎不保,此番再西进,周发岂能袖手旁观?如今伐东易而伐西难,故在下以为,应当先攻齐国——”

“以报一箭之仇!好!”何文拍了一下桌案,接口道。他看看王晟,意识到方才有些不妥,于是噙着笑安抚他道:“足下之计,甚合我心。待与周发事了,必如足下之言,举兵西向!不知足下此来,欲求何职?”

王晟这次什么都没再说,作了一揖后便告辞了。

走出洛阳城后,他不禁站住了,仰面悲叹道:“彼苍者天!此群小并驱于中原,各逐蝇利,天下何时能有出头之日?”

他穷困潦倒,身上仅有的盘缠用来换了干粮,给了向他乞食的一群皮包骨头的小孩,自己却饥肠辘辘,只得卖掉身上的棉服换钱。当时已经入冬,他只着一件单衣,住在一间破庙里,靠在墙边瑟瑟发抖。外面大雪纷飞,寒风穿过干枯的树木,发出凄厉的哭号,他腹疾发作,疼痛难当,在这见不到一丝亮光的长夜里听着阵阵的哭号声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天亮,他仍着单衣躺在原处,浑身无力,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咯吱吱地抖,仍是腹痛不休。

他就像是一截被扔在火中的木头,在燃烧着自己来取暖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心里想着,如果自己这时死了的话,估计尸首大概要几天之后才会被人看到,然后随便抬出去,扔在枯草白雪之间。他咬住牙,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为杖,决心向西走去。

他去见刘符,不料却被渭水挡住。长安一带正值战乱,没有船家愿意过河,他又拿不出什么钱来激赏勇夫,只有望着浩浩渭水喟然长叹一声。他卖了棉服换的最后的盘缠也即将用尽,如今西也不是,东也不是。世道陵迟,生灵涂炭,漫漫长夜中仍见不到一丝亮光,再看他自己,漫漫蹉跎,已过而立之年,却仍穷困潦倒,一无所成。可那又如何呢?他宁愿死于此处,也不愿于竖子处谋官,与驽马竞食。

他扔开枯枝,眼望着宽阔的渭水,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多好的河啊,多好的雪!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白色,他死在此处,天地为棺,倒也死得干净、倒也死得其所。

他笑着仰面倒在地上,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脸上,像是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大睁着眼睛,只能见到一片白色。可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白色中,他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死在此处,轻如鸿毛,怎能……怎能算是死得其所?

他眼前忽地又出现了从东海中升起的那一轮朝阳,这火红的圆盖灼烧着他、责问着他、撕扯着他。他又看到了从泥土中支棱出来的瘦骨嶙峋的手,看到涂着血的城墙,看到父亲饿死前大张着的空洞洞的眼睑——那是上千万人的眼睛。他眨了几下眼睛,终于缓缓地撑起来,拖着步子寻找到一个避风之处,将自己努力地缩了起来。

他决不能死。

再睁开眼睛时,天地间只有黑白二色,白的是天和地,黑的是树,天地之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也没有渭河那壮阔的水声。他想站起身来,却一动也不能动,他几乎感觉不到疼了,肚子上像是被挖出了一个洞,里面什么也没有。他躺了一阵,然后抬起手,拇指在肚子上狠狠顶进去,在剧痛中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渭水,一夜之间,这条大河竟然结上了冰,滚滚波涛都息了下去,只剩下如镜一般的河面。

他愣愣地看着,忽然一笑,又继续向前走去。

过了渭水,就是刘符的大营了。

刘符出了一身的汗,听罢久久不语,过了一会儿,忽然干干巴巴地道:“景桓,原来你早想弄死我。”

“彼时王上势单,又年纪尚轻,臣——”

“别说了……”刘符悲伤地打断道:“你来见我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原来背地里想的是趁早弄死我。我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一岁,弱冠之年,太可怜了……”

“王上命系于天,岂臣所能害?”王晟捏了捏刘符的手,轻叹了口气,“若何文果纳臣言,臣百身莫赎,虽万死难辞其咎。”

刘符一眨眼就变了脸,冷哼一声,“纳了又怎样,你没听过么,我在关中成名一战,便是以三千人大破赵垅的五万人马。何文要是敢从洛阳越过虎牢关千里而来,我能杀得何武提前即位!”

刘符起兵西陲,割据一方,直至震荡宇内,名动天下,都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却还声名不显。王晟笑着摇了摇头,“天下大势,已定于其始,臣那时尚未看破罢了。”

“早看破了不就早来找我了?你个乡巴佬,居然连我都没听说过,非要从东往西走。不过——”刘符一笑,“嘿嘿,该是我的还真跑不了。景桓,你怎么不找个山里好好躲起来,等我去三顾茅庐请你?”

王晟失笑,“即便臣当真有武侯之器,世上又何来徐元直、崔州平?”

刘符点点头,想着王晟只着单衣在雪地里一次次疼昏过去的场面,不禁一阵后怕,把手又放在他肚子上,“我还是给你暖暖吧。”

王晟笑笑,又轻轻按住他的手。这一个晚上,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笑着,好像要把之前二十年的都补回来。

刘符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景桓,说实在的,刚见你的时候我一看,这什么人!衣衫褴褛的,浑身就一把骨头,脸都是陷进去的,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有人胆子大到进我军营里打秋风来了。哎,多亏没以貌取人,把你给赶出去。”

王晟点点头,“王上一向喜爱身形伟岸,英雄之表。”

“谁说的?”刘符想也没想就矢口否认。但王晟其实说的没错,刘符初见他时,倒不在乎他衣衫褴褛,可见他身形瘦弱,面色萎顿,就先起了轻视之心。不过他可不打算像王晟一样把什么都和盘托出,连曾经想杀他都给说了出来。刘符转过头,神情真诚地卖乖道:“我现在就喜欢一把骨头的,像朱成那样长那么壮的,站在朝堂里多占地方。”

王晟笑道:“如此看来,臣还可以再瘦一点了。”

“行,”刘符立刻翻脸,冷冷道:“到那时候我就把你劈了烧火。”

王晟但笑不语。

刘符忽然又支起上身,把脸凑近他,“景桓,那时候你可不比现在,我呢?我和现在有区别吗?”

王晟看着他,好像在仔细端详,其实哪怕是一点细小的变化,他也能立刻脱口而出。可刘符在一旁催着,他却还是半天不说话,视线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扫过去,似乎找得十分认真。

那一日,他在帐中见到刘符时,这个刚刚及冠的年轻人正在吃饭,见了他之后,竟然让人又上了一副碗筷,朝他招了招手,邀他一起吃。他几乎要转身而去,可最后还是站在原地,冷冷道:“将军欲王关中耶?欲王天下耶?”

刘符愣了一下,随后将筷子拍在碗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怒道:“先生是何言也!大丈夫自当志在四海,岂能久居于此!”

王晟见他被激起了火气,又道:“我观将军困居于此,无夺取中原之图。”

刘符神色一变,似乎被说到了伤心事,二十岁的人就如同一汪浅水,什么都写在了脸上。他拨拉着筷子,神色有些黯淡,“我何尝不想东出?方今中原大乱,正当与群雄一争高下,只是关中之地四面受敌,何况长安至今未下,自顾尚且不暇,有心争雄,奈何不得其法。”说话间,见来人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他却感觉仿佛被这双眼睛紧紧攫住。刘符愣愣,脑子一转,收起了轻视之心,忙将饭食拨拉到一边去,虚心叩拜道:“先生必有以教我。”

王晟上前几步,从案上拿起被刘符拨到一边的筷子,将第一根放在他面前,“将军想出关中,取天下,必须据有三处。关中占有地利,易守难攻,帝王之业多开于此,观将军之气象,长安不日必下,当更有远图。”

刘符点头,“出虎牢以图中原?”

“不然。”王晟紧紧盯着他,又放下第二根筷子,“凡欲争天下者,必先深根固本,以为帝王之资。如今鹿走苏台,中原混战,各自征伐,兵连祸结,其兴勃亡忽,强弱异形,不过反掌之间。今为将军计,莫若先下汉中以略巴蜀,巴蜀为天府之国,可资天下,趁荆州混战,诸侯难以西顾,此时取蜀正是良机,此为其二。”

他审视着刘符的脸,连上面的一丝表情也不放过,若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也同样是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之辈,天下虽大,就当真再无他容身之处了。

上天垂怜!刘符捏着下巴,肃然地点了点头。

“汉中已得,将军便可取第三处——”王晟按下心绪,举起手中的最后一根筷子,刘符却脱口而出,“汉中以西,襄阳!”

王晟愣了一下,片刻后又收拾好表情,“将军所言不错。襄阳西通汉中,北接中原,南连荆州,将军一旦取汉中、平巴蜀后,便当直指襄阳。若得此地,北可纵横中原,与群雄争衡;南可下荆州、渡长江、平江南,此为其三。如此,天下不足定也。”

他一边说着,一边落下第三根筷子。刘符听得痴了,久久没有说出话来。片刻后他忽地一动,霍然站起,走了两圈后,撩袍跪坐在王晟旁边,握住他的手道:“刘符年幼才疏,又生逢乱世,横遭不幸,未读过几本书,幸天赋微才,令略通兵事,多有小胜,却只知打打杀杀,不知天下大势,数战而得此尺寸之地,便惶惶不知所归,困厄已久,无脱身之计。闻先生一言,如拨云见日,直令人胸胆开张,使刘符今日方知天高地广。使我无遇先生,不过割据一方,地不过一州,守之不过十载,留名不过方志,没世然后已。”说着,他以手指心道:“不料天下虽大,却只在先生方寸之间。先生之才,实乃刘符平生未见,此天以君授我,刘符愿师事先生,共图大计,先生切勿推辞。”

他当真执了弟子之礼,急切地对着王晟北面而拜。王晟愣愣地看着他漆黑的发顶,饱满的额头,还有额头上尚且梳不起来的短短的碎发,忽觉心中颤抖起来。他看着刘符,缓缓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刘符大喜,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不舍得松开,握住他的这只手掌炽热、干燥,如同他在某个雪夜中生起的一堆火。刘符又让人多上了些热菜,与他并案而食。两人都不在意礼节,不讲究食不言,一边吃着一边说着,刘符高兴地吃了好几大碗饭,只是看着他吃饭的样子便让人觉得胃口大开,引得王晟也比平日吃的多些。

他见刘符眉飞色舞,一派意气风发,不禁目光一沉,忽然道:“将军取下这三处要地后,不可急于东出,应修政息民以自强,观中原之衅,方乘时而动。”

刘符表情纠结了一阵,终于还是点点头,“我听先生的。”

王晟看着他,终于心下大定。

吃完了饭,刘符又让人取来地图,铺在地上。王晟和他从白日谈到掌灯,晚饭送上来放在一边,一连热了几次,他们却都一口未动。刘符垂着眼,手掌在地图上缓缓抚过,忽然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个字都没说,却好像一瞬间说尽了世间的话。烛火映照在这张年轻的脸庞上,虽然年少青涩,却已渐露峥嵘,他的侧脸笼上淡淡的阴影,眼睛里却映着烛火的光,就好像那里面正烧着两团火一样。这火烧得如此炽烈,仿佛包含着勃勃的生机与力量、壮志与野心,好像世间没有什么是这大火烧不尽的。

这不正是那无数个夜里,在他心里烧着的火么?

王晟眼中骤然泛起泪水,被他迅速掩饰起来。这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握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难以名状的痛苦,也带着难以名状的欢喜。从东海之滨到关西之地,从茫茫大海到莽莽平沙,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这一轮红日,惟愿它能驱尽天下的魑魅魍魉,荡尽四海尘埃。为将这红日重新托起于煌煌青天之上,他愿用尽他全部的生命、洒尽他的每一滴血。

他失神片刻,那青天和红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好像要将他压成一片一片的血肉。忽然,他肩上一沉,于是便如同梦中惊醒般猛地回过神来,是刘符解下衣服披在他身上,替他随意拢了拢,关切道:“方才不曾注意,冰天雪地,先生衣衫也太薄了。”

王晟的心忽地又轻颤起来,这次只颤抖了一下,如同手指划过琴弦,石头落在湖水中,片刻后又归于平静。刘符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挽着他朝帐外走去,“本该与先生秉烛夜谈,只是见先生面容愈见委顿,还是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谈罢。营中简陋,先生先凑合凑合,待日后攻下长安,刘符亲自为先生挑选住处。”

王晟从中军帐中走出,早有兵士候在门外,奉命引他到刚刚打扫好的住处。他随着兵士缓缓朝前走着,忽然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刘符直直地站在帐外,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此时此刻,就如同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一粒尘埃落在泥壤中,他的心终于也落在了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片刻后,又缓缓攥住了。

王晟仔细地看着刘符,忽然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浓密的髭胡,久久凝望着他的双眼,答道:“王上没变,一点都没有变。”

他的眼睛仍然干净明亮,就像是雨后的长天,自己平生志向都寄于此处,愿这双眼睛永远不要染上阴霾,愿这眼中的火焰永远光明炽热,传之千秋百代,永世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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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丞相喜欢上王上了!算是非严格意义上的一见钟情x

“他夜不能寐,披衣而起,热血填膺,愁肠百结。”这一句灵感来源于蔡锷将军的“军中夜半披衣起,热血填胸睡不安”,这种带着理想和壮志、悲悯和热爱的胸怀曾经让我湿了眼眶。

当他出川再一次开始旅行时,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活着不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是那一轮红日,也是上千万人的眼睛。

丞相本来会成为这样的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事有可为杀身不顾,却在见到王上的第一面坠入尘网,是因为他的这一轮红日既灼烧着他,同时也温暖着他。理想与悸动一瞬间共鸣起来,大概二者都会被放大到惊人的程度。

从此之后他理想的火焰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小到可以托在手心上,大到可以将自己整个人投入其中。

(我突然好肉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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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是,王上对丞相的感情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比得上丞相对他的感情的,丞相对他从一开始就不能被归为爱情,这份感情和他的理想与生命同等重量,所以这个大概就是为什么他说“臣想什么都给你”。

作者感言

一只小蜗牛

一只小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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